第十四章
阿康没想到,等在客房的,竟是桂雨一直久久期盼着的那个船长。阿康对船长大发无名火。船长终于守诺带走了桂雨。阿康对这一切什么也没透露,只说:“那老东西像一头山东大种驴!”
春节过后,警方又加紧了对偷渡“人蛇”的清剿。
一场狂热的“移民潮”席卷全球,贫困地区的人们往富裕的地方跑,动乱地区的人们往安定的地方跑,封闭地区的人们往开放的地方跑,落后地区的人们往先进的地方跑,几乎全世界的人们都在东突西撞地跑!跑!跑!香港做为“自由港”,更成了东南亚和中国大陆做着种种移民梦人们的理想跳板。可惜,香港太小了,它承受不起这样的压力……
红勘发生的越南难民帮伙之间的械斗,几乎动用了香港的大部分警力才平息,但已造成上百人的伤亡……
大量的劫案作案人是跑到香港的一文不名的偷渡者。贩毒、走私、……那些黑社会的老大们把目光转向了更廉价更易控制的偷渡者,香港境外的黑势力也抓住这可乘之机,把手伸向偷渡者,利用他们的卑贱和亡命,招兵买马。
进入八十年代,香港的老一辈黑帮老大已经积聚起巨额财富,纷纷收山,转入正当职业,去做工商业或者金融业的大亨了。新一代的黑帮老大无不抓住这个机会,扩张势力,积聚实力,在香港这块铺满了黄金的弹丸之地上演出着惨烈的竞斗。
黑社会和移民潮冲击了香港的稳定,更给那些形形色色的港埠风云人物提供了可以到公众讲坛上语出惊人的进行着政治大竞争的机会。
有人指责香港当局对逃港难民缺乏同情心,没能够给予人道主义的妥善安置;有人指责当局拿纳税人的钱去安置难民是损害香港的稳定和利益;有人呼吁要保障偷渡者的“人权”;有人指责警方对偷渡者打击不力;有人主张发动全香港像过筛子一样清查“人蛇”,有人却暗中大量使用“人蛇”作廉价劳动力……
春天来了,虫蛇蛰动。
已经发生了数百越南船民强行登陆的事件;已经出现了成群菲律宾女佣因查出护照作伪滞留香港,而宁死拒绝遣返的多人自杀示威事件……
香港警方不敢松懈,采取了新的一轮搜检“人蛇”的行动。
在吐露港外洋面,一伙在港口打黑工的越南偷渡者,在他们隐蔽的驳船上和警方发生武装冲突,造成警员两死几伤的恶果。
各处都有警员被不明身份者袭击的报告,根据线索,这些都是“人蛇”们干的。
局势比以往倍加紧张。
一群菲律宾非法移民挤了条破船出港到海面上躲避,走得仓促,没带任何抢险物品,船漏水无法补救,二十多人随船葬身海底。
一家携妻带子的越南非法移民因儿子生病未能及时医治而死,妻子却又难产,他竟服毒死在了还在垂死挣扎的妻子怀抱中。
越南难民大量涌入香港,港方当局不得不向社会呼吁凡发现越南难民请协助警方将其送入“难民营”。因警力不足,已将看管“难民营”的工作移交“民先队”。
(民先队——香港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二战时期组织的民间救护组织,后来转化为民间救援团体。)
上层人士强烈呼吁,非法移民问题已经成为香港的严重社会问题,是影响香港社会治安和经济稳定的重要因素之一,在严重的损害着纳税人的利益,造成了其他社会公益福利事业的紧张。
一篇知名人士的文章开列了香港十大社会问题的“怎么办”,首当其冲提出的是“非法移民问题”,占全篇篇幅的三分之一。
一个妇女宗教团体竟为香港社会的“非法移民问题”举行一次象征性“绝食”活动,并在街头为此大作弥撒……
一片打“蛇”之声。
每逢此时,潘老板在安顿好阿春他们的同时,总是特意给他们打开那台电视机,特意让他们看不间断播放的那些“人蛇”被警方打得落荒而逃的新闻。
全体默哀。
默哀!
只有阿春时不时说一番疯话:“嘿,让咱们跑到香港受‘法制教育’来了。大爷我敢跑出来就敢豁出去,‘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全不怕’。”
没有人抱怨他什么,他们都有一种情绪需要宣泄,但没有人象他这样没心没肺的放诞。
……
潘老板已接到密报,警方有可能采取分段封锁,全面突查的方式。
他不得不把阿春他们几个转移到新界的一个小巧而幽深的别墅里暂时躲避。
据说,这座极别致舒适的别墅,也是赵老板新置买的房产,价值千万。
阿春他们几个,见到这里用淡蓝色琉璃装饰起来的室内游泳池,用圆木装饰起来的桑拿屋,用大理石雕刻装饰起来的小餐厅,用红木和古玩堆满的小客厅,用各国的名贵地毯铺满的地面……不禁发牢骚说,这个赵老板在黑道白道上有的是翻云覆雨的大生意可做,何必非扣住他们几个大陆仔,靠他们的身子吃这碗没有大油水的“软饭”。
一个饶舌的看管他们的人告诉他们,其实,要做这个生意的,是潘不是赵。但是,潘老板是赵老板当年手下一个不起眼的马仔。赵老板还没发迹时,犯下多条命案,不得已远逃阿根廷。他的手下作鸟兽散,只有这个潘老板在照顾着赵老板留在香港的老母亲。老太太双目失明,潘老板把她接到自己的住处,象儿子一样侍奉了一年半。赵老板东山再起以后,因为这个冷园不是租别人的房子开店,而是自己的房产,旱涝保收。于是,赵老板索性把冷园当作礼物送给了潘老板,分文不取。
潘老板在黑道上不过是个小角色,他必须依靠赵老板的门路和势力保护自己。就连他上次杀掉的那个越南仔,既不是Gay,也不是“鸭”,而是赵老板的手下,是被警方拉拢过去的一个线人。赵老板把这个越南仔交给他处置,不过是帮助他杀鸡给猴看,借机耍了一次威风。据说,赵老板对冷园藏下几个“大陆仔”做这等生意已经感到麻烦,他已经有些埋怨潘老板不肯放手。赵老板不愿做这类拖拖拉拉的黑道生意,他在生意上,愿意做一笔就砸上一票暴利,然后立刻就缩手。
不过,他又特别看重潘老板在他落难时替他奉养母亲的恩德,理解潘老板除去做这等生意,也没有足够的胆识、智慧、能力、人缘去做别的大买卖,而且,潘老板是一个Gay,赵老板似乎也不太愿意让他介入自己那些清一色男性的亲信层。潘老板却非常乐于做这个生意,好像,能在自己手里象控制囚犯一样控制住几个漂亮男孩,通过这些男孩既给他赚钱又能结识三教九流,在他的心理上,就给了他在香港的Gay圈子里做中心,做寨主,做牢头,做老大,做领袖的极大满足感。
阿春他们享受了几日小别墅,又被装进全封闭的货车,颠颠簸簸拉回了冷园。
潘老板说,风声还紧,店堂去不得,还是避几日吧。有指名要他们的客人,潘老板会派人来找他们,生意还是不能停的。
他抱怨说:“你们是为了赚钱,我也是为了赚钱。我为了赚钱也搞个焦头烂额。我为你们操了多少心,担了多少险。我要保你们能拿到香港居民身份,为了这个,你们要多赚钱,我也不能做亏本生意,咱们最好都识趣一些,不要多给我找麻烦。”
一连几天,几个人被严密的关在地下室里,就像犯人被提审一样,谁被叫到名字就把谁押出去。被叫得最勤的,却是二黄,因为是潘老板出面为他拉客人。那两个教大黄唱戏的老家伙也一连几日交替着找大黄,他们似乎已经离不开大黄了。冬生也不空。
阿春和阿康没有极热的熟客,但他们在冷园却是最被人们熟悉的,有潘老板和那些侍应生们暗中张罗着那些老主顾,为他们拉来的客人也不少。
这天,是个星期五。
冬生先被叫出去,是那个木行老板来找他。
接着是阿春。
铁梯一阵响,竟是潘老板亲自来叫桂雨。
桂雨没提防会有人招呼他。他身上只胡乱地套了一套穿皱的圆领绒衫,赤脚穿着拖鞋。他听潘老板招呼他,一怔……
“发什么呆,这晦气模样哪能讨人喜欢。”潘老板见他这神色,脸上破天荒现出莫名的笑意。
桂雨的脸涨得通红,却一动未动。
“好好打扮打扮,是个从日本来的华侨阔佬,说不定,出手就赏你几百美金啦……”
桂雨怯生生的被领走了。
不久,潘老板又来叫阿康:“你跟我去……”
“今天客人这么多?”阿康壮胆问。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别扭,给你个财神还不想接吗?”潘老板不耐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