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朋友,”罗经理朝那人喊道,“咱们酒足饭饱了,这些宝贝小可怜还没有人管他们的年夜饭呢。”
那人也不恼,他知道冷园今晚不能供给菜肴,就尽着冷园可以提供的东西,为那孩子叫了一客卤鸡腿,又为那些“挂单”的孩子们每人要了一客巧克力蛋糕和啤酒。
“他也是一个命中注定的冤孽种。”罗经理笑着叹道,“命中注定……这是改不了的,任凭家里再好,没有个男孩子陪着,心就丢失了一半,再不能安分,这是命……”
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阿春几个:“你们都吃了年夜饭吗?想吃些什么?”
“谢谢,我们吃过饭了。”阿春说。
“哦,对,你们是冷园的人……”
“罗经理,”那男孩委屈地叫他,“这几位阿哥是不用你可怜的人物,只是我们,这几日没得客人,到这里才被潘经理赏了块冷肉呢。”
“这个老潘,三八东西,”他满店堂巡睃,没见潘经理,“自己躲起来去吃‘团拜’,扔下这里不管,让我们来喝西北风呢。”
他召来侍应生,想要些别的东西,回答除夕营业是例外,厨房实在没预备别的,他只好给那男孩也要了卤鸡腿和蛋糕,另要了一杯热奶酪。
他自己的一杯红酒已经喝光,又要了一杯,搂着那男孩的肩不住地絮叨。
又一个人游荡进来。
又一个人游荡进来。
罗经理向小调酒师大叫:“杂种小子,给我们换一支曲子,太闹,太闹,闹得我的酒都往上涌了。”
激烈的摇滚换了一曲清扬的萨克斯。
他朝小调酒师大叫:“杂种仔,陪我跳个贴面。放心,今晚是例外,老潘不会怪罪的。”
他趔趔趄趄拉了小调酒师和他跳舞,一张嘴巴在那杂种仔的脸上阵阵狂吻。
和阿春他们坐在一张台子上的一个“挂单”男孩讨好地告诉他们说:“他家是做大生意的,他哥哥还是香港的太平绅士呢。就因为他是个‘基佬’,家里只给了他一家小药行经理做,不再管他怎样。他是个‘圈里’的疯子,全香港的‘鱼塘’,他没有一处不到,没有一夜不出来疯。他花起钱来手面大,人称‘散财童子’。不过,他是最喜新厌旧的。他再喜欢谁,也好不过一个月,他也不管是丑是俊,只要是新鲜人,他甚至会扔下俊的去找丑的,只要是个新人……”
店堂里陆续又进来几个人。
这个男孩知趣地离开了台子。
人们开始一对对分散着坐了,连阿春也被一个相识的客人拉去了。
店堂里,只有那个罗经理抱着小调酒师,飘来荡去不知疲倦地舞着,舞着……
“阿弟,”有人凑近了阿康,他瞟了一眼冬生,招呼说:“不介意我坐这里吗?”
“请坐。”阿康站起,要走开。
那人却伸手拉住他:“一起坐吧,没关系。”
冬生从那人眼睛里看出他相中的是阿康,推委说:“对不起,我另外还有约。”起身躲了。
那人也是三十多岁,一身节日的端庄礼服,脸上也染了盛宴后的醉色,只是举止文静些。
罗经理也不再跳舞,他坐到吧台前的凳子上,和那小调酒师调笑逗趣。
“阿弟,喝点什么吗?”那人问阿康。
阿康摇摇头,说:“我已经喝过不少酒了”。
那人还是为阿康要了杯价钱昂贵的“轩尼诗”。
“我知道,你是从大陆来的。”那人笑着用欣赏的眼色上下端详阿康,“我只来过这里一次,还是朋友带我来的,我那次……就知道你们几个是大陆仔。不过,这种场合……我是不常来的……”
阿康觉得他的解释可厌,就冷冷抢白他说:“本来,你今晚也不该来这场合……今天更不比平常,是大年夜啊!”
那男人尴尬地笑了笑,找话题问:“大陆人过年更热闹,我在大陆过了一次年,那鞭炮声排山倒海,哗哗一响就是两个多小时,坐在屋里连电视声都听不清,漫天都是烟火。可惜,香港禁止放鞭炮……”
“那都是钱。有钱可以天天过年。”
“中国人最注重过年。”
……
阿康看到,冬生身边也坐下了一个刚走进冷园的人。
他发现,满冷园的店堂里,除去那几个“挂单”孩子的穿着,今晚来到冷园的人,似乎都来自一场要求参加者着装一致的盛宴;他们今天到冷园,似乎也不是要来做嫖客,而是来参加一场什么庄严的会议,来参加一场盛大的婚礼,来参加一场绅士们的酒会。他们一个个都是礼仪如注,西装领结,端庄异常。他们的年龄也惊人地相近,没有平时那些张扬着淫荡的老鬼,也绝少那些招摇着轻浮的小鬼,他们一个个都在三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之间,一个个也少了那往日的浮躁,只是找个男孩子陪他对坐,甚至有两个只是自己默默坐在角落里,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人们,随着萨克斯舒缓绵远的乐声,沉浸在只有自己才能体味出的安慰之中。
阿康放在桌上的手被那男人悄悄握住,轻轻地摩挲着,抚弄着……
阿康有意问:“你们在今晚真有意思,就象商量好了来开什么派对,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
“是,”那人却认真地答,“恐怕,这里有一些人都是平日不随便出来的。今晚,全香港,全世界的华人都在狂欢,但是,这狂欢并不属于我们,热闹过后反而更不能忍受孤独。我们的心灵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家园。”
“这样的下流酒吧倒是你们的家园了?”
“不,倒是因为今天没有多少杂七杂八的人来这里,我们才敢到这里坐。”
“谁说没有杂七杂八的人?”阿康不禁笑了:“你看,这里有‘蛇’,有‘鸭’,有‘妖’,有‘鬼’,有卖的,有买的……”
“阿弟,我不是说你们,是说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客人……”
“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我们今天不歇市出来卖,不就有先生这样的买家吗?”
“阿弟,你真有性格……”
“有性格没脾气,只懂得赚美金。”
“……”
阿康还想奚落他几句什么,却被这人游丝般的一息轻叹阻拦了。
“阿弟,一年只有一个大年夜啊!”
那支萨克斯的曲子结束了。
在门厅那几个打手发出的清脆打牌声中,不知是谁哼起了一支低沉的日本曲调,于是,一个人,两个人,渐渐有几个人合着他也在哼唱。
“是首Gay的歌。”这人轻声为阿康解释。
店堂里亮着的灯驱赶了冷园往日笼罩的昏暗,几盏宫灯和蜡烛,又给冷园投入了往日少有的几成温馨。
店堂里坐了二十几个人,分散着,被没过头顶的椅背挡住,又显出异常的清冷空旷。其他的侍应生都被潘老板打发放假了,剩下的两个侍应和那个杂种仔调酒师也无事可做,小调酒师在陪罗经理,那两个侍应所也倒了杯什么酒,坐在座位上对饮。
店堂的灯光明亮了,没了往日的熙攘嘈杂,眼下的人们倒像悄然隐去,只有那个赤裸着的大卫在无情地俯瞰着这个缈如尘雾的空间。
低沉迂回的旋律轻轻飘荡着。
这是男人的歌,是男人压抑着狂放而像从两扇巨大的石磨缝间研磨出的旋律。
连罗经理和调酒师都停止了交谈,在默默走进这旋律,在合力推着这盘石磨哑哑转动。
阿康觉得此刻的冷园倒象一间教堂,这歌声是跪伏在神前的人们在虔诚地祈祷。
他们在祈祷什么呢?
在祈祷不属于他们的大年夜流逝得快些再快些吗?还是在祈祷这属于他们的时光流逝得慢些,最好是驻步不前呢?
他们是在向谁祈祷呢?
在向店堂角落里那个牧羊小子大卫祈祷吗?
不,不会是他,大卫俊秀得太纤弱太纯情了,他不具备那种可以去改变时光改变空间改变人世间一切的大无畏力量。
大家要膜拜的,应该是另外的一尊神,那应该是一尊在受难中涅槃又在受难中重生的强有力的神!
……耶和华在对我说:人子啊!你住在悖逆的家中,他们有眼睛看不见,有耳朵听不见,因为他们是悖逆之家,因为他们是悖逆的人!人子啊!你要预备在天亮的时候,带上你自己的东西从他们的眼前转移到别处去,带上,你的东西,转移到别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