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戈 同志小说《欲望圣餐》完整版-第43章
冷静扯战斗机
1 年前

潘老板为了讨彩头,也给阿春他们派利市,发红包,给得最多的是冬生,两张“金牛”,最少的是二黄,红封袋里只装了四百港币。

潘老板带领冷园的全班人马拜神,涂烤成鲜红色的烧猪安详地躺在红漆木盘中,印了金图红符的佛纸成捆地供在桌上,红灿灿的两支金花蜡烛突突烧着,庄严地照耀着案上摆着的各色各样供果。

从给大家派利市开始,潘老板就象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对谁都格外谦恭的微笑着,和善得活象一尊菩萨。他满脸庄重地向神像敬酒敬香,跪拜敬礼,又和气地招呼每一个人拜神。在烛光香雾和烧猪的供奉中,就像冥冥中的神灵也凭着这一刻每个人对他的虔诚,在给人们的善恶诚奸进行着打分,然后决定着在新的一年里可以给每个人恩赐多少好运气……

然后,潘老板把祭过神的烧猪、供果和菜肴,还有嘉士伯啤酒,送到地下室,让阿春他们分享神的祭牲。

临时支起的方台边围坐了阿春他们。

不知哪里挂着的红灯笼,也把朦胧的红色光芒透过门上的那方窗口射进来,使地下室里蒙受着一层游移着的淡淡热烈。

阿春动手为大家倒酒。

临到二黄时,他却伸手捂上了杯口:“我不喝。”

阿春用凶恶的目光逼视着他。

“我真不喝。”二黄胆怯的嗫嚅了。

“混蛋东西,看清楚,这不是尿!不是精Y!不是别人逼你喝的,这是喝我们自己的血!”

大黄掰开了二黄捂着杯口的手:“你就别扫大家的兴,陪大家,也是陪咱自己……”

二黄默默点头答应了。

啤酒在每个人的杯子里泛着细碎的浑白色泡沫。

阿春倒过酒,却像累了,有些没有力气举起手里的酒杯。

冬生举起了杯,他做出一副牵强的笑脸,对阿春说:“阿春,咱们干什么都沉着脸,咱们不为别人,也不想着别人,咱们只为自己喝一杯过年的酒,咱们也该高高兴兴的,是不是?阿春……”

“对,为咱们,为自己,为了过年,为了咱们都长大了一岁……来,干杯!”

大家都赞同的举起了杯。

“我看,咱们这杯酒不为别的,就为咱们走到一起的缘分,干杯!”

阿春开口响应。

满杯的啤酒淋淋漓漓,被几个同龄的被命运囚禁着作弄着的少年一饮而尽。

冬生又为自己和大家倒上了酒。他说:“阿春,几位阿哥阿弟,我冬生从前和大家有什么对对错错,也全在这杯酒里了,咱们别带到来年去,我……先干了……”

阿春伸手拦住了冬生,他真诚而凄然地笑着:“你慢一步,冬生。若论起平时对大家没轻没重多有得罪的,是我阿春。但我阿春是有口无心,是自己拿自己取乐,我却不懂得顾及大家的感受,我先干了这杯,权当给大家赔礼了……”

大黄摆手:“你们两个都言重了。”

桂雨也说:“咱们都不说这种话。”

“对,咱们都不说这种话。咱们为从此往后能平平安安干杯,为咱们的今后干杯,为咱们不枉到香港也活了一回,干杯!”

……

潘老板又派人送来了几样小菜,这顿充作年夜饭的晚餐很丰盛。

一束摇曳的红色光线射在那块红腻腻的烧猪肉上,也照在遮盖着阿春的画架,被各色颜料染出了没有任何规则图案的那块白布上,也斜斜地照在并排几张简陋的单人床上,照在床上凌乱不堪的物品上……

冬生打开了电视机,显示屏上,一群演艺界的红男绿女也在接受着老板的红包,跳跃鼓舞,欢声雷动。他“啪”地又把电视关闭掉了。

“喝酒,喝酒,过年了,喝酒……”

酒花飞溅,玻璃杯撞击出连连的清脆声响……

哈哈,过年了,哈哈,喝酒喝酒……

隐隐,在笑声中,似乎有一个节奏在沉闷的咚咚声中隐隐震动,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几个人互相都能听到的心脏律动,或许,是除夕夜那渐渐走近的神秘脚步。

因为晚餐开得早一些,他们吃过饭,索性都躺到床上看电视。

在电视里发出的那派娇柔做作的欢腾声中,阿春用毯子蒙上了脑袋。

阿春木然地想着生养了自己的那座辽东小城……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父母已经离婚了,他跟着祖母一起过年。到了这个时辰,他眼巴巴盼望着祖母用院里香椿树上晒干的香椿叶子碾成末,合了红糖和芝麻做馅,各色各样的小蒸食赶快出锅。每到过年时,这是祖母必定要做,而且操做得很专注的一个节目。这是日复一日操持着平平淡淡穷日子的祖母展示自己精巧手艺的时候。她把这蒸食捏捏剪剪,镶了赤豆的一双眼睛,当打开蒸锅时,在热气升腾中,就出现了成双成对成排成群,雪白肥胖的小老鼠、小刺猬、小猪崽、小白兔、……祖母会一样捡一个嘘嘘地吹散热气给她心爱的小孙孙……

记忆中,已经睡下的小阿春被除夕子夜沸腾的鞭炮声惊醒时,总见祖母正笑眯眯把用红纸包好的“压岁钱”放到他的枕下。

祖母去得太早了。懂事的小阿春总听到邻居们窃窃私议,祖母是被“不规矩”的儿媳气死的。不知为什么,尽管多年来他享用着母亲的金钱,却对母亲的印象极为淡漠,想起母亲,他眼前晃动的,是继母骂他是“流氓”时那张已然紧张得变形的脸,是父亲朝他气急败坏为仇为敌一样拼命抽下呼呼做响的那条皮带……阿春想念祖母,尤其想念在过年时更显得无比慈爱的祖母。他总以为,若是祖母活着,他在父母离异后还会有祖母爱他疼他亲近他呵护他,至少,他不至于和那个阴沉得像个巫婆,总是絮絮不休的埋怨所有人的继母混在一起,也就惹不出他必定要离开那个家的祸事……

祖母死去多少年了?他已记不清。

她的孙儿长大了,在今天,却不能为她焚化一张精心剪出的纸钱。

祖母在黄泉的幽暝中,也在无时无刻的牵挂着她这个没有出息的孙儿吧!

……

电视机里的欢腾只属于电视机,大家躺着,都很静,无声无息。

一股思乡的缠绵,像蠕动的虫蚁,在咻咻噬咬着这群异乡少年的心。

那是胶东海湾的潮汐,那是安徽黄山的茶香,那是潮洲古寺的钟磬,那是广东夏夜的丝竹,那是焦黄黄的大煎饼,那是绿油油的青葱,那是白生生的银鱼,那是田野里的麦浪,那是山路上的号子,那是纤夫的赤膊,那是船民的渔歌,那是梦,那是幻,那是心底的泪滴,是眼底的企盼,是浓烈的家酿酒,是淡甜的茶泡饭……

“流浪的人归来,

家乡变废墟,

地面上映孤影,

四处无人迹,

走在街头无人理,

还是流浪啊,流浪啊,

只有我和你……”

……

冷园在除夕夜也没有关门拒客。

潘老板刚才发下话来,他们今晚可以到店堂去守岁,他们喝的酒水一律免费,如果谁有客人,客人消费的酒水也按照销售价格给谁提五成,做连市的喜钱。

阿康当时听了很奇怪,在这大年夜,是什么人偏要到冷园做无家可归的流浪客呢?

他问阿春。阿春只说:“到时候你就看到了。”

冷园的大堂仍摆着那张神案,两只硕大的金花蜡烛还在自得其乐的摇曳着烛光的辉煌。冷园的里里外外,灯光都亮着,给店堂一角那尊洁白的“大卫”塑像身上染上了一块块的红绿,就像他受了伤还没来得及包扎。

已经过了子夜,冷园的店堂里,几个显然无家可归的“挂单”少年在吃着潘老板慷慨的让他们分享的祭神酒肉,呷着一杯啤酒在消磨时间。门厅里,几个打手摆起了台子,在吆吆喝喝地打牌,吧台里,那个调酒师伴着轰轰隆隆的摇滚乐,一个人无聊地扭着P股跳舞。

大黄和二黄、桂雨不想出来,就在地下室睡觉。阿康、冬生和阿春在子夜过后,相约来到店堂。他们不是贪图来拉客人做生意,阿康和冬生想见识见识,在这合家团聚的除夕夜,究竟有什么样的人会来冷园。

那几个“挂单”的少年见到他们,殷勤地向他们三个叫着“阿哥”,拱手道着“发财,发财”,那几个打手和侍应也向他们道着“发财,发财”……

将近凌晨两时,进来了第一个人。

他有四十多岁,油光的头发,簇新的西装,鲜艳的领带,满脸都是醺醺的酒意。

他进了店堂,用一双醉眼巡视一番,径直奔到了阿康他们几个坐的那张台子。他朝侍应生打了一个响指:“给这些我的细佬们每人送一杯红酒,过节了,大家应该都高兴,我请小阿弟们的客……”

他一个个看了阿康和冬生、阿春,极得意又神秘兮兮地吹嘘:“家里在围着做‘团拜’呢,我就谎说,我该去给几个长辈拜岁啦。我逃出来了,我走过几处了,操他老妈,竟都关起门过年去了,只这冷园,让我到家了……”

侍应送上了红酒。有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眉清目秀,穿了件薄格呢外套的“挂单”孩子举杯凑进来:“罗经理,谢谢你心疼我们,祝你越活越年轻漂亮,让全香港的漂亮男孩都喜欢你!”

这个罗经理大笑,摸出张“红底”扔给他:“你还是有心的。哪个除夕不都是我溜出家来照顾你们这些可怜虫。你们……”他伸出细长的手指把阿春几个都划在内,“你们那些有情有意的呢?谁在这时还会想着你们……”

“是,”那个男孩朝他着意作出媚笑,“只有罗经理是大慈大悲观世音活菩萨……”

“你不过也是在哄我的钞票罢了。”这罗经理醉意十足地苦笑了,“这也是我命中生得贱,一见到你们这样漂亮的小冤家就心里发软,命中注定要为你们花钱赎我的罪过……”

他停住了话,直着眼朝门厅看,那里又进来一个人,同样是笔挺的大衣西装,带了酒醉。

那人微微和罗经理点点头,朝一个正用企盼的眼睛看向他的孩子动了动指头,那孩子随他走到角落的台子,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