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戈 同志小说《欲望圣餐》完整版-第32章
冷静扯战斗机
1 年前

第十一章

小童重画拉奥孔,他把拉奥孔画成了阿康,把那两个被蛇缠死的孩子,一个画成了二黄,一个画成了自己。阿康读懂了他的画,阻止了他的自杀,阿康对他说:“记住,死在这里,你才是条地地道道的癞皮狗……”

(我读到了冷园的文学。

我不知道用洁白无疵的纸印了精美端正的文字,而且还时时要请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来评奖的那些东西是文学,还是冷园中这种以人肉以人的发狂欲望作宴席的东西更是文学,但我读到了小童和阿康出演的文学。

“世界是圣洁的!灵魂是圣洁的!皮肤是圣洁的!鼻孔是圣洁的!舌头与Y茎与G门都是圣洁的!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圣洁的天使!”

这狂吟,把书上的文学激活成了淋淋的血和肉。

我熟识这诗句,这是曾经被称为“垮掉一代之父”的美国著名诗人金斯伯格的诗句。

我还记得他曾这样“嚎叫”:“我看见,被疯狂毁坏的我和一代人最优秀的头脑饥饿歇斯底里地袒露,拖着身躯穿过黑人街巷在凌晨寻找愤怒的注射……”

我还记得他曾这样“嚎叫”:“莫洛克这人体内我孤独地坐下/莫洛克这人体内我梦见天使!疯狂在莫洛克体内!吮吸JB者在莫洛克体内!没有爱情的与无人性的在莫洛克体内!

莫洛克这人早走进了我灵魂!莫洛克这人体内我是一个没有躯体的意识!莫洛克这人我抛弃了!苏醒在莫洛克体内!亮光流出天际!”

……

我还记得,我初次读到金斯伯格的这首《嚎叫》时,产生了怎样一种从来没产生过的激动!我的头脑竟一时不敢承认他在诗中使用的词语,我不敢承认这是诗,这是文学。我还翻了一通《英汉辞典》进行印证。当我深切地感受到诗中的震撼力以后,我才明白了一种对文学的心悟。

我欣赏他对莫洛克的深刻体验。莫洛克,这个上帝赐给亚伯拉罕领地的火神,他所接受的,是人们用焚烧自己孩子的方式,祭献给他的忠诚与膜拜。金斯伯格在诅咒莫洛克,在诅咒那种用烧死自己孩子的方式来给自己赎罪的愚昧和自私!

然而,在小童和阿康的讲述中,我竟听到了金斯伯格的诗句,我感到说不出的压抑。

小童和阿康的讲述是平面的。我不忍心追问他们当时的内心感受。

我幻想着,假若是在一块洁白如玉的岩石上,天是蔚蓝的,云是雪白的,有着落日的余晖,全裸的阿康伫立在那山岩上,谁能说他不是一尊神!

而在冷园,他受难般被树为偶像,在他的脚下,究竟沸腾的是什么?

我被压抑得真想像一头狼一样嚎叫了。

而他们,却是出奇地平静。

他们去为房东大伯挑水了。

我看到,小童在他那张小年历的昨天一格里,又画了个红色的三角。他告诉过我这其中的秘密,这是他又对阿康骚扰,而又被阿康使用暴力“教育”了一次。

小童真正深深钟爱着阿康,阿康也接受着这份钟爱,或者说,他也喜欢着小童。但是,他却决不随意和小童Z爱。阿康自离开冷园,已经和一个在香港的大陆妹开始了恋爱接触。他和小童每个星期做一次爱,平时,只要小童对他“犯邪”,他对小童的“教育”,不论是巴掌还是拳头,下手就不轻。

小童并不恼。他曾对我说,他们都是从没有廉耻二字的冷园活过来的,现在,他们有自己的廉耻标准。当初在冷园的几个人,阿康最理解他,这理解中有疼有恨。现在,只要阿康肯认他做朋友,就证明他童椿是知廉知耻的,就证明阿康把他当个人,他童椿心里就满足。他说,我甘愿为我钟爱的人做SM(虐恋)。

但他却把阿康每次“教育”他都记录在案,他说,这是他为今后保留的甜蜜记忆。

他却调皮的叹息着说我——你不懂!

我应该承认,我不懂。

一个没在大漠荒川中跋涉过的人,对于在华贵客厅的纯羊毛地毯上突然出现的灰朴朴的脚印表示惊奇或是厌恶,都浅薄空洞得毫无实质。)

自那次草率的绝食彻底失败以后,阿春经历了由潘老板导演的那一番折腾,那晚,他遭受的侮辱最深重。他开始收敛了一些自己在冷园的张狂。

他整理出自己的画笔颜料,他要凭记忆画出一幅内涵着自己新感悟的“拉奥孔”。

他构思中的巨蛇是蛇型的人身,他开始时想把拉奥孔画成自己,但觉得不足以启发灵感,他想起那晚在中心台子上被两个人挽住手臂,痛苦地紧闭眼睛,烛光照耀着他赤裸的健美胴体的阿康。他觉得阿康才可以担任这个悲壮的受难者的模特。

他把被巨蛇缠绕的拉奥孔的两个孩子,一个画成了自己,一个却画成了二黄。

他开始沉默着勤奋作画。

那幅画的背景,是几乎要颓塌的高楼大厦和支离破碎的霓虹灯。

那蛇体是肉色的,蛇头是一张张狰狞凄厉的变形的人脸,凸突的眼睛中喷吐着贪婪。

第一个人形画出了,是二黄,他那惨无人色的脸上,一双夸张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那极度的惊恐和求助的目光使人惨不忍睹。

二黄看见画他,对阿春好个骂。

阿春并不理会,他就象和时间在赛跑一样,连日连夜的埋头作画。

第二个人形画出了,是他自己,他的形象,是双臂拢在身上被巨蛇一道道紧紧缠住,除去全身那一道道怒张欲裂的紫色血管,他的脸上,没有抗争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欲望,只有那弥漫的木然,只有那无求无欲的平静。

他开始画第三个人形。

这是个被蛇缠住,但还没被死死缠紧的人体。

轮廓渐渐清晰了,但看不出谁是模特。

冬生说:“阿春,你要是把我给画上,别怪我不客气给你撕掉。”

阿春冷冷说:“你配吗?你不配。”

渐渐,画幅上,拉奥孔的面孔清晰了。

人们都认出,阿春画的就是那晚站在台子上的阿康,只不过,紧挽他双臂的,不是别的美少年,而是人形的蛇。只不过,阿春对真实的阿康作了两处改动,那天,真实的阿康,Y茎始终是疲软的,而画面上的阿康,Y茎是坚挺的,透出男性的生命力力度;那天,真实的阿康,眼睛始终是紧闭的,而画面上的阿康,那双眼睛是微睁的,目光中迸射出了傲视一切的高傲,毁灭一切的愤怒。

冬生对阿康说:“阿康,他拿你糟践,你不揍他?”

冬生的话没说完,阿春已经画完了最后一笔。

他突然把画笔恶狠狠的折断,远远的抛去,也象抛掉了自己身体里仅存的最后一点力气,他随着自己收回抛掉画笔的胳膊,慢慢的,慢慢的,全身瘫软的跪倒在自己刚刚完成的画作前,他的头死死的抵在地上,蜷缩的身体在抽搐着颤抖,他没有出声,却看出他是在拼命压抑着自己内心不能不倾泻的哭泣。

一分钟,大家有些惊讶,二分钟,大家有些茫然,三分钟,四分钟……半个小时过去了,大家都显得惊呆了,不知所措。

阿康默默看着画面上被阿春画出的那个自己,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飞离了这具被人间的邪恶束缚了的肉体,已经飞进了阿春笔下诞生的那具在受难而又不甘就死的身躯,自己的心,就在被巨蛇缠紧,就要窒息,拼命怒张着的胸膛中炸裂,要像一颗重磅炸弹那样,把自己的身躯和心灵,与这世界的一切,统统炸碎,同归于尽。

阿康注意的,是画面上阿春那张木然的脸。

这是人们从没有在阿春脸上见到过的木然。

一种无法形容的木然。

终于,阿康走过去,他蹲下搂住阿春的肩:“阿春,你画得真好,送给我吧。”

“不,我是画给我自己的。”

“阿春,别自欺欺人了,你是画给我的。”

“你真喜欢?”

“真喜欢,阿春,你以为只有你自己才懂得你在画什么吗?”

“哼,阿康……”阿春停止了哭泣,“我画的什么?‘纸船明烛照天烧’……”

“别胡思乱想,阿春。”

“好,好,我就送给你……”阿春站起,久久地端详自己的画,才用被单盖严。

下午。人们都进入了午睡。

远远,轰轰的市声像雾一般的沉降,催人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