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戈 同志小说《欲望圣餐》完整版-第33章
冷静扯战斗机
1 年前

阿春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悄悄起身把那幅画卸下卷好,悄悄放在了阿康枕侧。他翻出提包,找出一包东西在上面写了什么,也悄悄放到了阿康枕侧。天气很热,他却翻出偷渡来港时穿的一套牛仔装,穿上,又找出一双显然是大陆出产的旧旅游鞋,穿上。他久久环视着室内的一切,凄然一笑,悄悄躺回自己的床上,从头到脚盖严了那张被单。

他左手拿着一枚备好的剃须刀片,在被单下悄悄向右腕移去。

他觉得自己真正是无欲无求了,什么美金港币,什么画家艺术家,什么香港梦美国梦,狗屁,狗屁,全他妈是狗屁……远远的,远远的,都悄然飘逝了,只有那个被从G门灌进了啤酒,被搭在两个P股对P股跪着的“鸭”身上,被他们挽住了四肢的赤裸的阿春,被他们肆意地S淫又被扳开嘴巴接受着他们在哄笑中一次次S精的阿春……

那个阿春还有什么脸活着。

阿春就要飞出冷园,飞出香港,飞回生养了自己那座辽东小城,飞回家里那棵香椿树下,飞回那间曾经和庞老师一起听音乐,一起看画,一起同榻而眠的凌乱宿舍了!

突然,他的左腕被人隔着被单死死的攥住了。

是阿康!

“扔掉!”阿康压低声音厉声命令他。

他想挣扎。

“扔掉!”阿康更下力的把他的左腕捏紧。

他还反抗。

脸上,被阿康狠狠打了一个无声的大嘴巴。

阿春被阿康捏得麻木的左手,只得丢落了那枚剃须刀片。

刀片落地,无声无息。

两双眼睛对视着。

阿康松开了攥他左腕的手:“记住,活出去,你就是个人!死在这里,你才是条地地道到的狗,癞皮狗!趁别人没看见,脱鞋,脱衣服,好好睡觉!”

阿春躺着,没有动,他木然地看着阿康,近乎呻吟地说:“你这是多余……”

“不,”阿康伸手拭去他眼角溢出的泪珠,“熬出去,各走各的路,那才是比试谁高谁低的时候,你读过大学,会画画,路还长呢。”

“我受够了……”

“谁没受够?要死,我们大家都该去死!活着,争这口气,别像那个……”

阿康指向曾躺了那个越南青年尸首的地方。

“他是条狗,我们……要做个人!不管别人拿我们当不当个人,我们自己要做人!”

阿康说着,替阿春解了鞋带,脱了他的旅游鞋:“别让人看你的笑话,好好睡觉……”

阿春目不转睛看着阿康,满面是泪。

“记住,哪怕就是为还债,也要活着。现在,你至少欠了我一笔救命债,你得还我……”

阿康轻拍了一下阿春的脸。

阿春心里火烧火燎。

他对自己始终抱有的那种骄傲急速萎缩了。阿春漂亮,阿春聪明,阿春口齿伶俐,阿春读过大学懂艺术。阿春有抱负,有才华……这是他曾经的自信和骄傲。他曾凭着这种自信与骄傲远走川藏,偷渡香港,追求着一个又一个自己勾勒渲染出的辉煌之梦。初到香港,被赵老板留下临摹那两幅画时,他的这种自信与骄傲达到了顶峰,他觉得慧眼识人的伯乐自天而降了,自己就是那个当年从“哈同花园”开始改变了人生的徐悲鸿。岂料,自己却一下子从顶峰跌落深渊,被送进了这无廉无耻无天无日的冷园。他曾怀疑这是自己身体里那股因孽欲望的报应。但是……他时时感到这个报应来得不公平,这世界上的人形形色色,见识了存有自己同样欲望的人也是形形色色,为什么,有的人可以春风得意,而自己这样并没有丝毫害人念头的人却沦落地狱呢……

如果说,以前的阿春还能用一种玩世不恭的轻浮去宣泄自己不灭的骄傲,看不起人,而在受辱的那晚,阿春的骄傲死了,阿春的尊严死了,阿春那已腐蚀得千疮百孔的自信也粉碎了,无论如何,那时的阿春,在人们的心里不再是一个人。

虽然,他们也在作弄阿康,但还承认阿康是个人,是个人体美的模型;他们也作弄那绑在十字架上的“鸭”,却也承认他是一个人,是件具备人的生理功能的实验品。他们作弄的阿春呢?只是被他们直接当成了盛装肉欲污秽的马桶、痰盂、垃圾桶。

阿春见过阿康受辱,见过大黄兄弟俩受辱,但他们是在自己的同类面前,是为了反抗潘老板在受辱。阿春曾经用屈从躲避了这受辱。那晚,阿春却像块破抹布一样被直接抛给了众人,抛给他本来看不起的形形色色的人,被他根本就看不起的那些人抛来抛去的污辱着……

他的残存的自傲在受辱中终于死了!

但是,阿康却为他垂死的心注入了生机。

阿康为他脱了鞋,拉他脱了厚厚的牛仔夹克,嘱咐他安定自己的情绪,好好睡觉。

阿春问:“睡好了,是为了晚上能好好接客?”

阿康说:“对,就是为了晚上好好接客,好好挨操,好好的卖!”

……

终于,阿春不顾已是全身汗湿,他用被单蒙了头,热泪横流的睡觉了……

远远近近,混浊沉闷的声浪随着冬生、桂雨他们的鼾声朝他压下,久存的自杀念头融化了,他眼前只有一个不散的人,是阿康!

相处几个月,他根本没想到,在这群人中,竟是阿康看懂了他的画,看懂了他在画中对自己的人生发出的绝望哀鸣!

他想,阿康一定是始终注意着自己的神态举动,否则,他不会发现自己要自杀。

一群被命运驱赶着集中在这繁华都市隐蔽角落的少年,他们渐渐习惯于用自己的生存状态互相衡量着各自的为人,阿春的轻佻、放诞、高傲,甚至无意中流露的骄横,被他们轻蔑和厌恶着。这些,阿春自己也清楚。而阿康刚才说的话,显然,是他的眼睛里还有另外一个阿春,一个不是在冷园的阿春……这世界上竟还有人认识那个从前的童椿!

阿康,黄康平,一个阿春并没看透的人。

阿春只是欣赏着阿康的英俊,却从来没认真想过阿康的为人。他只是觉得阿康很犟,不是二黄那种卑微的固执己见的犟,而是那种在不合群的孤独中漠然面对周围的犟。阿春非常欣赏阿康身上突出的男性之美。他对阿康的美也活跃着自己的欲望,但阿康那种默默的倔强威慑着他,使他不敢(甚至是怀有敬畏)轻易和阿康轻佻。他在感情上靠近着阿康,就在那天一群妓女大闹冷园时,他多次主动的去为阿康解围。他说不清,自己那样做是不是暗含着对阿康的一种表态。但阿康好像并不怎么领情。一直以来,他曾有些幽怨地以为,阿康根本看不起他,阿康也和大家一样,在轻蔑和厌恶着他。

现在,突然在他面前展现的,就象自己已经追求了许久却被冷漠着,而终于有所接触,却又是一个自己并不理解的阿康。“你至少欠了我一笔救命债,你得还我……”阿康的这句话,在阿春心里慢慢的燃烧起一团火,暖烘烘地烫着,阿春觉得两人的感情距离一下子拉近,一下子贴在了一起,自己不再是一个孤独的幽灵,自己有了一个贴心的好朋友,亲人……

阿康,阿康,我为你也要创造出一点人生中的出息!

他真想跪倒在阿康面前,抱着阿康,放声一哭,用泪水洗净身心的所有污垢,把自己的一个干净的身子完全献给阿康!

(小童告诉我,从那时起,他就把阿康做为了自己最亲近的亲人,做为了自己立志爱慕终生的恋人。小童说,他没有必要为他们两人的关系故意涂抹圣洁的色彩。但是,开始的一段时间里,阿康却并不知道小童对他的单相思。然而,这样的单相思却使小童对阿康的钟爱越来越深,越来越全面,由爱阿康的美到爱阿康这个人。这种爱折磨着他,一直到他不能不向阿康表明自己的心迹。阿康开始时并不接受。小童说,他也为此有过痛苦的自省和适应,包括挨了阿康不少拳头。阿康当时说,非要把他打开窍,打明白,他们两人只是曾经同命相怜的受难者,是在命运之舟中共渡苦海的同路人,是互相尊重的好朋友,而决不会是以身相许的同性恋人。阿康甚至警告小童:他是不会接受小童的,两人可以做好朋友,但绝对不要在感情上落入自己给自己挖的这口“陷阱”。

不过,阿康后来在小童这份真情面前却在改变,他渐渐接受了和小童Z爱。小童说,在冷园的时候,他们只是偶尔的亲昵,而在他们走出了冷园以后,阿康才和他更象一对恋人。但是,阿康也有言在先,他一定是要和一个女性结婚的,在他结婚以后,两个人还是好朋友,但不能再发生性的接触。小童说,他知道,阿康已经落进了自己说的那口情感“陷阱”,小童也明白,阿康并不会永远沉湎于这口“陷阱”。小童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到时候,他会推着阿康跳出这口“陷阱”,只有这样,他才能永远不会失去阿康这个生活中的朋友,精神上的恋人。

唉,生活为两个美少年的情感注入了太多的内涵,他们不敢拿这份情感轻易的轻浮,不敢拿这份情感轻易的浪漫,他们必须学会勇敢的清醒面对啊!)

那一晚的“欲望狂欢”,也给潘老板带来了刺激。那晚,据说专门属于他的那个漂亮调酒师,也没被疯狂的台湾青年们放过,他格外白皙的身上,被人们用唇膏和颜料无一处空白地打上了彩色的手印、脚印、嘴唇和Y茎印,他也被人们架到台子上,用橙色射灯照着,接受着一个接一个的人往他身体上宣泄着精Y。

那晚,满店堂闪烁着照相机闪光灯的电光。

后来听说,那群台湾青年是回岛探亲的在美国读书的“朋克一族”!

那晚,虽然没有正式营业,却使潘老板赚了一笔可观的利润,也给了他一个灵感——可能,那个晚上的炽烈欲望,反衬出冷园过于平和了吧,潘老板决定,为冷园添置了豪华的彩色闪灯、射灯,并重新装修了墙面,那上面画满了飘逸的人体曲线,并且要阿春他们(包括他的那个调酒师),按他找来的一个什么设计师指点,用颜料按上手印脚印唇印,甚至还有P股印,只是没有Y茎印。

阿春也被意外地安排了一件差事——要他给请来的一个室内装潢设计师帮忙,在店堂里布置一些壁画。

在商量迎门的地方画什么时,阿春对那个穿了工装牛仔裤,长发蓬乱,削瘦的脸上戴了副圆圆的黑边眼镜的年轻设计师说:“要我画,我就画‘拉奥孔’。”

那设计师惊诧地看着他,突然兴奋了:“对,对,只有‘拉奥孔’最有激情。”

阿春因此再次受了优待,被安排在后边的客房作画,和那设计师同室而居。

那设计师不是Gay,也不是一个黑道上的人,他为了拉生意和开酒吧舞厅的黑道人物有联系,要受他们照应,所以被介绍给了潘老板。

在香港,似乎每个人都熟知黑道,都或多或少和他们有关系。只是,每个人都抱着河水不犯井水的态度,对发现的事情守口如瓶。

那个设计师与阿春谈得很投机。

他激动地赞美在这里发现的男性之美。他也特别赞美阿康,还有冬生。但他绝口不提这里的性质和内幕,绝口不问阿春他们是做什么的。他夸赞阿春画画有传统的功力,他也夸赞阿春的漂亮。

潘老板对这位设计师的提议倒是很少否定。由这位设计师怂恿,店堂的一个角落里,安放了一尊米开朗基罗的名作——“大卫”塑像,每个台子上都放了瓷制的夸张着乳部、臀部、阴部线条的人体形象的小花盆,里面插了或浓艳或淡雅的各色花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