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厅,重新装了两扇有着教堂风格的金色的铸花铁门作隔栏,一进门,迎面就是一幅足有一人多高的油画“拉奥孔”。
只是,这画中的拉奥孔与原作相比,身体和面目都极其年轻,更是盘根错节的突出着那一条条怒张欲裂的血管。
在忙忙碌碌中,一番改造冷园的装修工程终于结束。
那个设计师要和阿春分手了。
他说:“谢谢你和你的朋友们,你们给了我一种新的启示,新的激情。”
“是同情,还是可怜?”阿春问。
他神经质地竖起指头在嘴上,轻轻嘘了一声:“是人性!人性的激情没有固定的定义。”
他给阿春写了张纸条:“以后,你可以去找我,我们可能会成为好朋友。”
阿春苦笑了:“以后……你真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他笑了:“请你相信,我是一个具有人性的人文主义者。”
他临走出屋门,还夸张地向阿春挥了挥攥紧的拳头:“阿春,我等你来找我。”
(小童告诉我,他现在和那位设计师也成了好朋友。那个设计师极有灵性,是个情绪型艺术气质的人,爱激动。他有个很和美的小家庭,太太是位大公司的文员,他们有个可爱的女儿。夫妻双方的家庭,也是香港的平常中产阶层家庭,没有更多的浮糜热烈,只有殷实安静的小康。
他对阿春他们,难得没有偏见。他说,他是唯美主义者,无论男色、女色,美就是美,审美的欲望是人性,而不是道德。他说自己富有人性,他说他在冷园时,每天都被“鸭”们眼睛中充盈的东西折磨着,不只是忧郁、麻木、茫然,还有在做作的调情中隐藏的恐惧、无奈和那种蔑视和耍笑一切的放荡。
他说,这蔑视是人性的本色,是那些总在伪装着自己真实存在的人不具备的。他说,他也是一个伪装的人,比如,对一些根本不懂审美的客户,还要努力去敷衍屈从,对一些不具备人性的客户,还要努力去逢迎拉拢……
小童在和他为冷园进行装饰设计时,曾以那晚阿康他们四个在台子上的形象向他建议,可以设计出一件群雕作品。他听了,很激动,但他说,太敏感了,怕潘老板怀疑。后来,他为另一家慈善机构进行装饰设计时,采用了这个设计,而且是亲自监工雕刻的。小童曾经去看过,其中的一个形象酷似他。遗憾的是,没有一个像阿康,而且那四个都像是混血儿。)
阿春的情绪终于稳定了。
他又开始画一幅画——一幅川藏僧侣信徒们朝圣的画。他当年曾经被那个场面激动,也总想画出这幅画,他从川藏归来就画,从大陆画到了香港,画了几次,却没画成。
这一次,他似执意要在冷园的这个地下室里,要用自己做“鸭”的感悟,用自己在周围的欲望焚烧中对欲望的感悟,画成这幅画。
这天,天极热。他不顾昨晚被人留住过夜的疲倦,冲了个澡,腰间围了条小浴巾,就站在画板前开始画。
闷热使人们懒得开口。桂雨和阿康在打瞌睡,冬生几个百无聊赖地看阿春作画。
冬生发现,阿春P股上有昨晚被客人咬出的两个渗出血丝的牙齿印,便悄悄向二黄示意,要他们看。
阿春回头瞥见他们那几张带有嘲笑的脸。
“看!看个屌!”他骂他们,“我阿春这块嫩豆腐还有人馋,你们眼热是吧!”
冬生冷冷回击:“有人馋,馋你的床上功夫吧,咋没人象领桂雨一样把你领出去当瓷人摆着!”
“操你妈!”阿春的脸色立刻煞白,他赤着身子朝冬生猛扑过去,当胸一拳将冬生击倒在地,没等冬生反应,他伸手朝冬生脸上抓去,“你爹我破你的相,妈的,大爷我怕什么……”
大黄和阿康忙去撕掳他们。
“干啥呀!都不是人了,这是干啥!”
大黄的力气大,他死死抱住阿春,只叨念这一句话。
冬生跃起要反扑,又被阿康死死抱住。
“你娘的,不是自己总显摆吗,怕人揭短,就别自己显摆呀……”冬生怒不可遏。
“我就TMD显摆,我就TMD就卖,卖,卖一辈子,大爷我这P股生来就是卖的,给钱就让操……”
阿春声嘶力竭地喊,拼命在大黄怀里挣扎。
“臭!臭!死不要脸……”
“你要脸就别卖呀!借你个胆子……”
“都别闹了!”阿康突然松开冬生,抡起胳膊打了冬生一个大嘴巴。
大家被惊得反倒安静了。
“闹什么闹!都到这个地步了,谁清谁白?谁肚子里没有别人灌进的‘疭汤’。闹什么!有能耐,要打,就一起打出冷园,找当初的‘蛇头’算帐去。破相等什么能耐,拿刀戳‘蛇头’身上几十个血洞才算英雄。”
“对哩,”大黄接口,“当初要来香港,个个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现在落到这地步。怨谁?怨咱自己鬼迷心窍,听信了‘蛇头’的话,恨急了,该挖出咱自己的眼睛当泡泡踩碎,只恨咱自己有眼无珠。咱们之间,可不该再这样争争斗斗,若说没脸,咱们都一样……”
“哥……”二黄阻止他,他没胆量听这种话,“说这么多干啥。”
几个人都呆立着,很尴尬。
“欺骗!”阿春尖叫了一声,“全都TMD是欺骗!全都TMD是畜生!全都TMD是妖魔鬼怪,牛鬼蛇神!”他疯了一般的一跃而起,抓过扔在床上的一件绣制精美的绸质内衣,这是过夜的那个客人送他的,拼命撕扯,又扑向立在墙角的三角画架,要撕毁那上面自己还没画完的画……
“阿春……”冬生突然跑过去,一把拉住了狂怒的阿春。
“你别撕,阿春,求求你,都怪我,我求你了……”
冬生跪在阿春的脚下,抱住阿春的腿,他,哭了。
阿春也跪下来,他拉着冬生,他没有哭,却满脸是泪。
大家不约而同的注视着他们两人背后傲然展示着的那幅画。
一片浑黄苍茫漫然起伏的岩地,在这片浑黄中,有道暗红色蔓延的色彩在流动——阿春说,这是西藏的一队喇嘛在佛的诞辰去朝圣,他们在展开一幅巨大无比色彩斑斓的经卷,那经卷犹如天地间一道充满神秘感的神圣彩色瀑布……他曾经有一桢就地拍摄的照片,现在找不到了,他在凭记忆重现这神秘这壮观这旷远这肃穆这激动……他已经画了近半个月……
阿春和冬生紧紧拥抱在一起。
……
透过屋门的那扇小窗,看到走廊里的日光已经渐渐暗了。
潘老板派人送来的,每人一份的晚餐还放在桌上——晚餐极简单,似乎凝固了一样永远没有变化,夹了烤牛肉片的面包、两个烤鸡翅、一份水果沙拉、一杯浓浓的牛奶。
听到,有人沿着铁梯走下,走廊尽头的小铁门哗啦开了。这是冷园就要营业,放他们去到店堂做生意的每天必有的讯号。
“都吃点东西吧,这是命。”
大黄开口,用他与年龄不相称的世故的口吻招呼大家,并打开了屋灯。
刚才打架,阿春腰间的浴巾被扯掉了,他就一直这么赤着身子。他又呆呆看向那幅在灯下染了层苍白的画,又尴尬的看了看冬生。冬生朝他歉意的笑笑。阿春对冬生低声说:“别怪我,我不是个人,是一条疯狗。”
冬生摇摇头:“阿春,你这是说什么呀。”
阿春见冬生脸上有道抓痕,他伸出手轻轻抚着,真诚到声音都在颤抖:“疼吗?”
冬生抓住了他的手,贴到了自己滚烫的唇边,低声说:“哪有那么娇气,不疼。”
有什么哽在了他们的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