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桂雨为了等待曾经许诺带他出冷园的那个老船长失魂落魄。一位李先生对阿康说:“我是一个不愿意做嫖客的嫖客。”在非洲,李先生曾经乞求巫师动用魔法改变他,他被锁在棕榈树上,身上洒满了黑山羊的血……
(我已经彻底打消了动员他们回家的念头。这倒不是怕惹他们心烦。在亲情和自尊这两者之间,我终于体会到,后者才是构筑心灵家园的坚实材料。
我结识一个军界高层家庭的子弟,他仅仅因为留起了飘逸秀美的长发,也仅仅因为他留起的那头长发被他父亲的竞争对手做为反面例证,在部队党委讨论加强部队精神文明建设的会议上提出了,他的父亲竟喝令警卫员动用暴力,像“文革”中红卫兵小将给“牛鬼蛇神”们剃“阴阳头”一样,亲自动手把他的头发剪了一个七零八落。
他愤而离家出走,到处飘泊流浪,在云南背矿沙,在青海做马帮客,在长白山做挖人参的棒棰客,在旅游地赶旺季做街头卖唱的歌乞,听他讲,似乎也做过海南夜总会中的“坐台少爷”,和什么富婆款姐厮混……
他说,他这样活得很有尊严,就是去做“牛郎”,也完全出自个人的自主。他说,一个人能活到了自主,才算给自己赢得了尊严。
他说,他没有回家的准备。他的那个家庭太惬意太完美太多对他的关怀、照料了,用他的话说,家里是要把他点燃,制造出“纸船明烛照天烧”的那种辉煌期冀。他说家里的亲情就像强碱硫酸,要烧蚀掉他的自主。他说,他宁可要自主,要尊严,也不敢接受那期望值超出了他人生能自主的融融亲情。
小童和阿康好不容易才争得了自主,他们似乎不愿意有包括家人在内的人干扰他们的自主,譬如打听他们在香港的一切,譬如催促他们结婚生孩子,譬如以内地人对于香港的种种陌生谆谆告诫他们应该这样,应该那样……
他们已经决定,签证到期时,就从这里坐火车进城,然后直奔机场,搭机飞返香港。
我不能再多嘴多舌了。
似乎是为了给我一点安慰,他们欣然在格外明媚的一天答应去逛逛县城。
我知道这对他们很有些勉强,一个小小的县城实在是逛不出什么更大的兴致。
他们却很兴高采烈。
中午,他们答应由我作东请他们吃饭,似乎也是为了满足一下我这个俗人的心愿。小童强烈要求我,不要把他回来的消息透露给任何一个原来认识他的人。我是用自己的信誉服从了。可是,我总觉得,他们经历了那番苦难回来了,若没有朋友们的盛情款待,实在是件冷酷的事。
可是,等到一道道菜摆上餐桌,杯里倒满了泡着泡沫的啤酒,三双眼睛默默相对,竟又无话可说。
“让我为你们给我的信任先干一杯!”
我说。他们含笑爽快地和我碰杯。
我很激动。我所指的“信任”,并不是因为他们当初的偷渡出境。他们现在已经具备了所有的合法身份,他们回来探亲的证件是经过官方机构审查批准的,他们本来可以像许多如同他们一样人的那样,回来张扬炫耀一番。这无需我为他们做些什么。我所指的信任,是他们选择了我,并敢于向我倾吐他们的隐私,一个多月了,他们正是在这样的信任中向我介绍那冷园,介绍他们在冷园的一切。这信任中包容的东西太多太重,我几乎无力承受——因为,这些真实,在逼迫我的思想作出大踏步的跨越。所以,当我记述着他们的介绍时,总害怕自己会歪曲了他们。
我害怕这歪曲会让他们的心灵再次受辱!
他们不该受辱!
他们的人生经历不是能用市俗的眼光妄加判断的——至少,我是这样想。
饭后,在千年古刹“独乐寺”。
童椿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阿康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两个少年在那高大的十一面观音像前双手合十,闭目站立了许久。
有风送来刹顶危檐那铜铃的叮当声。
我不敢惊扰他们,我见游人也被这两个少年的虔诚震慑着,悄悄绕过他们,不忍惊扰。
有眼泪从他们紧闭的眼中流下,清澈晶莹。
他们在祈祷什么?
他们除去祈祷家乡亲人能宽容他们,能接纳他们,能安抚他们在痛苦中挣扎的心灵,他们还能有什么值得这样虔诚的请求呢?
……
寺外,廊下,他们向一位穿了敝旧僧服,正闭目捻着数珠的老者请求:“老师傅,麻烦您,能给我们说说吗?”
老僧人睁眼看了他们许久。我想,那双深遽的眼睛从他们显然新潮的衣饰后面,看到的一定是他们的虔诚。
老人缓声清朗地说:“与其问佛,不如问己,心内有佛,众生皆佛……”老人伸出食指定定的指向小童的胸脯:“你心里有佛吗?”
小童坚毅地点头:“有!”
老人又指向阿康:“你心里有佛吗?”
阿康使劲一点头:“有!”
老人微笑了:“小施主,佛不佑人人自佑,人心有佛既是佛。佛历五百苦劫才成佛,你们只要清净慧根,立地成佛。你们懂吗?”
“懂。”他们立正施礼。
老人收敛了笑容凝神看他们。
他们迎着老人力透肌骨的目光沉静地站着。
周围围起了一群人。
那阵阵铜铃声幽远连绵。
老人突然问:“你们听到了什么?”
小童说:“听到了大海涨潮……”
阿康的眼睛湿润了:“我听见母亲喊我,回家吃饭……”
老人微笑了,向他们合十呼号:“阿弥陀佛……”
“谢谢师傅。”他们也合掌敬礼。
人群被他们惊呆了。
“小施主,你们该上路了。”
“是。”
……
当天,回到山里,我见他们两个格外的欢快。)
装饰后的冷园,格调非凡。
来这里的客人们也日渐增多。
潘老板在高兴之外也多了层烦恼——开始有三五成群的香港大中学校的大男生寻风而来,到这里寻情调,寻新奇。他们知道冷园的性质,他们也知道这里有几个出色的“大陆仔”。他们都是些互相结识的“圈里人”,到这里来只是想多见识些同道,他们不懂冷园的规矩和“机关”。他们一个个以为自己具备着可以吸引天下男人的美色,很招摇,却又自以为具备超凡的学识,很高傲。他们来了以后,要些便宜的酒水,就海阔天空,口无遮拦地吹牛,也引得那些客人心旌神摇的企图去勾引他们,而放弃要找MB的打算……
阿春、阿康和冬生几个已经多次被他们缠住,问东问西,使得要找他们的客人不敢靠近。
潘老板不得不采取措施。
他对阿春他们几个说:“别看他们都是油光水嫩的,他们可不会为你们掏港币。你们去趟卫生间就把他们甩开了,谁也不准和他们勾搭。”
他又交待了那些在冷园“挂单”的MB们,只要见他们进来,只要他们买了酒水坐定了,就让这些MB几个人缠住一个地去缠住他们,分开他们,吓跑他们。
果然,他们再到冷园,还没见到阿春他们几个“大陆仔”的影子,就有一群挂单的少年“鸭”们围上去,“靓哥”、“靓弟”地叫着,喝他们的酒水,拉扯着他们又摸又抓,笑闹着去脱他们的衣服,扒他们的裤子,似乎进一步就要轮奸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