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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铭浩
夜，我一个人独自漫步在上海最繁华的步行街。十里南京路在这过年喜庆的日子里更添热闹，熙攘的人群欢声笑语不绝。我看着五光十色的霓虹在高空展现着华彩，变幻着、闪耀着，心中却是说不出的难受。穿梭过人群，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我不想回家，只想一个人先走走，原本以为走在热闹繁华的地方，感受着身边浓郁的喜庆，能或多或少地冲淡下自己此刻的伤感。但是依然没有丝毫的效果，整个人还是彷佛被全部挖空了一般失魂落魄，我知道，这次是彻底重伤了。以前明知道自己很有可能遭遇到现在这样的情况，有所担忧和顾忌，却依旧还是执着地迎上前去，究竟这样，是我所期望的么？
嗯，应该是的吧，总算也是勇敢了一回，不是么？
但这样安慰自己，只会更加觉得，我像个傻瓜。
是啊，都阵亡了，勇敢，有意义么？
我就这样从南京东路的一头，一直走到了另一边的尽头，那端的终点是外滩。抬眼就能看到高耸的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浦江两岸璀璨无比，仿佛能晃亮天际一般的灿烂，这就是中国夜间最繁华的一角，特别是在此刻，绽放在夜空的美丽烟花更像是锦上添花……在这传统的吉庆之时，游客们发自内心的笑意都写在脸上，而我却像是一个异类一般，孤魂野鬼般麻木地徘徊着。
直到最后感觉走累了，于是我就在黄浦江边挑了个地方，一个人坐着，江上吹来的冷风，在这寒冬腊月里刺骨无比，但却有着些许的效果让我暂时忘却掉心中的痛。我就一直坐在江边，等到都市的繁华逐渐褪去，时间一点点悄然地过去，九点、十点、十一点、子夜、凌晨一点、两点……当对岸的灯光全部熄灭，往昔繁华热闹的地方恢复了以往的宁静，凌晨的上海，是这个大都市的另外一面，在白天一直到前半夜都不会有这样的感受，凌晨后半夜，这里只是普通的一角，而这时候，舞台的主角也不再是熙攘喧闹的人群，而是……
“小伙子，要买花么？”
突然一位中年妇女走到了我身边，我侧脸打量了一下，她人不高，头发略显凌乱，颧骨有些突出，鼻梁上架着眼镜，穿着也是十分地普通，手里捧着一大束的花，在冷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和苍老。
我不禁在心中涌动着同情，“多少钱一束？”我问她。
“三块钱一束，五块钱两束”她轻轻地说道，声音有些发颤。
“阿姨，给我两束花吧。”我递给她五元钱。
“谢谢你小伙子。”她微笑着递给我两束小花。
“阿姨。现在不还是过年么？你怎么还在凌晨出来卖花呢？”我忍不住问她。
“唉，小伙子你不知道啊，这里白天和晚上都是有人管的，我们是不能出来做小生意的。”她指着远方三三两两出来摆摊的人们，有卖宵夜的，有卖小玩意的……“我只能在每天半夜12点后出来，在这里卖花赚钱，我从96年开始在这开始每天凌晨卖花，现在都十年多了，每天不论风雨还是冬夏，都只能这么过啊……”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苦楚，我再一次看清了下她的样子，那是一个皱纹开始攀爬、逐渐苍老的女人特有的容颜，将近十一年，每晚凌晨都徘徊在这浦江江畔，这实在是让我深深地惊讶，于是我好奇地问她究竟是什么动力让她能如此坚持。
“我的孩子后年高考，他学习成绩非常优秀，也非常刻苦，他肯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可以说……他是我全部的希望，我一个单亲母亲为了供他能读书，只凭自己的一点收入远远不够，所以只好每天下午给别人做家政，凌晨出来卖花，虽然累是累了点，但这样吃点苦也值得的。”她如是说道。
原来是一位单亲母亲，真不容易啊……她告诉了我很多，从很多年前开始讲起，一点一滴生活的艰辛，很难得这位母亲并没有被击垮，依旧乐观豁达地去勇敢面对。
“阿姨，这十多年，你为你的孩子付出太多了。”我不禁感叹。
“我不求回报，只要他能有出息，我就知足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每天凌晨在这里饱受着生活的艰辛之苦，却依旧无怨无悔，这个世界上父母之爱确实是最无私的感情，不求回报，但求自己心之所系能拥有前景美好的未来。
“小伙子，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呢，却一个人跑这儿来发呆？”
“我……”
“刚看你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呵呵，感情上遇到挫折了？”
我苦笑着点点头，她说得算是正确吧。
“这么一表人才，别个小姑娘眼光也太高了些吧。不过感情上的事情确实也不好勉强，小伙子你也要看开些啊。”
“我没事的，谢谢阿姨。刚和你聊了那么多，我也明白了一些道理，可能是我要求得太多，其实我别无所求，如果他能收获所谓的幸福、能看着他开开心心地去过好每一天，我也就知足了。有时候确实两个人只能说是有缘无份，确实是勉强不来的。”
卖花阿姨又递给我一束花，“这束花是阿姨送你的，小伙子谢谢你今天陪我聊天，你是个善良的孩子，这花是我这个单亲妈妈给你的祝福，希望你能收下。”
最后，我接受了这个和我有着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的祝福，尽管那束花早已经枯萎风干，但我却还是一直保留着它，因为它让我不光光回想起那个让我独自舔吮伤口的浦江夜晚，以及接下来那段可以称之为痛苦煎熬的日子。很奇怪的是，这一小束花在那段时期却成了一根奇特的支柱，只因为它告诉了我，何谓“付出”。
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但可笑的是，后来我才发觉，即使当自己作好这样的觉悟，对方却已经不再会给你一点的机会。
他开始斩断我们之间的联系，一点一点的、慢慢地，他开始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翔易，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呢？我一直觉得你不会是这样的人，仅仅是因为我吐露了心声，就换来这样的下场么？从网络到通信方式，一点一点地开始断绝了，这感觉对我来说，好比在内心接受一场凌迟，痛感一丝丝地开始累积，直到完全麻木失去知觉。
而我们剩下的唯一的交集，只剩下游戏里那两个虚拟人物。
那几天我上线，和老朋友们聊天，会长他们问起我们现在的学业情况，和他们谈之前我们去那边看望他们的时候还在感慨，下次他们夫妻两要一起来上海，虽然现在整个服务器的玩家都在期盼着新资料片的到来，也没有多少集体副本活动了……可我还是期望你能上线，让你不要这样，没有必要，也不公平……不是么？
但几天后，但我发现有提示好友名单里有人消失的时候，我最担心的事情居然发生了，在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之后，我找不到你的名字了，你删号了。
我惊呆了。
良久看着游戏画面，我突然再无力气。
这最后的一击，真得让一切都成了乌有。粉碎的不只是我们之间现有的全部，更可怕的，他将过去的回忆，全部决断地抹杀掉了。这个游戏里从此少了一个骑士，少了一个玩家，或许没多少人会感觉到，但对于我，却突然又像是经受了一次心理考验。我深知你对这个虚拟世界的感情，所以也疑惑，能作出这样的决定，你确实是笃定地向我传达了这样一个消息：别再抱着幻想了。
唉，全部被看穿了，打算借着友谊的幌子来实现自己可笑的心意，这自欺欺人的结局或许是对我莫大的嘲讽，你或许已经了解到，不用这么决裂的方式让我死心，我可能真是会继续纠缠着你不放手，我也许是那么地执着，也许是那么地不甘，甚至是那么地……倔强……
我想到了以前某个人曾经笑过我的天真。或许他是对的，但是这就是我选择的方式和道路，随波逐流，那不是我曾经想要的。但真尝到自己酿下的苦果之后，自己也在反思着，或许这样也好，如果你那时候答应了我，我就反而会把太多包袱和压力都带给了你，毕竟，这条路太难走了，如果可以选择轻松些的生活，何乐不为呢？而且对方还是你坚持了好几年的选择，现在的我，又怎么会破坏你好不容易收获的感情呢……或许我让你畏惧了，以前的你，把我当作好友，并且对我有着特殊的信任感；但我打破了那些，你这么做，我也理解……虽然这对于我来说，实在是给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在学校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始做毕业论文，后来就是准备答辩，日子或许还是得继续，忙忙碌碌，依旧如常。临近毕业尾声的时候，我最后跑了一次S大，等候在西门他们通往宿舍的必经之路上，那天，从中午一直等到傍晚，我一直在等着翔易出现，终于在天快黑的时候，他骑着一辆自行车进入了我的视野，而我也最后鼓起最后的勇气喊了他的名字。
他刹车停下，回头看到了我，然后推着车走到我跟前。
“你瘦了。”他看了我一眼。
“嗯，最近毕业设计很烦呢。”
“噢……都快毕业了……那既然得忙，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呵呵，没啥，我今天过来，只是把我以前忘记给你的东西带给你。”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他，“这是那时候我用实习时发的第一份工资买的，本来春节那时候就要给你的，但我忘记带出来了……现在给你。”
他摇了摇头，“东西我不能收，你带回去吧。”
“听我的，收下。”我用了相当严厉的口吻。
但他依旧拒绝了。
“你不是要老死不相往来么？那么，我这最后的一份心意，就不要浪费了。收下这个东西，不然我还是会忍不住过来纠缠你的，所以……”
或许是我当时的表情显得太过凄然，他也不再多说，接过了那个盒子。
“自己多保重，我走了。”我缓缓地平复了下心境，努力给了个笑容，然后转身回去。
“等等，铭浩。”他骑车从后面赶上我，“我载你一段。”
“要载我么？那么，能带我在你校园里骑一圈吧……”
“嗯，好的，你坐上来吧。”
我总觉得让他载我有点反了，以前想象的都是他坐在后面，但现在颠倒了过来，却发觉也没有什么大的异样。
于是，我就坐在车后座，在路灯的昏暗光线下，随他两人一车徜徉在校园中，很亲切，却也夹杂着失落。他骑得不算慢也不算快，一圈绕下来时间用的不算多，我和他都沉默着，没有开口，一直到他朝大门骑行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说实话，你恨我么？”
“不。”
“铭浩，对不起，原谅我。”
“别这么说，错的是我。”
“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晓得，这是最后一次。”
他送我到了校门外的车站，平静地相互告别，我看着他骑车的背影，一直这样看着，直到最后消失不见，那个刹那，心中恍惚万分。
翔易，好好地享受美好的生活，让自己得到快乐，而此后，我能给你的，只有远方，一份我心底的祝福，不会给你枷锁和负担，只有平淡而隽永。
那么，再见了，再也不见，我爱的你，保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