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多林太美了,可以把最好的形容词、最绚烂的比喻都用上。这是他的白公主的国度。白公主没能做完的事就由他来做。他应当爱这片土地,爱这里的人。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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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格的背后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这条路是用石板铺的,缝隙大,砖面也没有打磨平滑,所以车轮会不断地被弹起,发出连续的“磕哒”声。 这个声音的节奏不快,音量也不大,音色沉闷,说明推车的人走得慢,车上的载物绝对不轻。这是一条步行街,车马都不能进,想运货过来只能靠人力推。罗格也很想问阿拉梅为什么要把店开在这里,她当年肯定费了一番功夫才把设备运进来。
那个声音的节奏又变慢了,另一个声音逐渐凸显出来,是越来越响的呼吸。它离罗格有四百米,正好处在一个大上坡的中段。罗格转身朝它走过去,无论那个人有没有力气把东西推上来需不需要帮忙,他先看一眼再说,就装作自己只是恰好路过。
他边走边想,住在提里安就是有这点不方便。一整座山就是一座城市,所以绝大多数路段不是上坡就是下坡。贡多林也有这个问题,但是贡多林的规模毕竟远小于提里安,中州大地上的阳光强度也是如此,所以在夏末秋初的午后出门还不算太痛苦。
“阿拉梅?”
“啊——你好呀!”她用肚子顶住推车的把手,活动双臂和腿,“我在搬家。”
罗格小跑过去——他看到车上的箱子堆了足有三分之二个她高,推这段路肯定累死了——一边说:“我来帮你。”他并不是在征求意见,直接抓住了把手。阿拉梅让出位置,撑着膝盖喘着气。
“谢谢谢谢,我请你喝酒。”
罗格睁大眼睛——
这是第一次,当他被女孩子邀请去喝酒的时候有了答应的冲动。他该说什么?拒绝?答应?怎么答应?用什么语气才能既不显得他把她当兄弟,又不显猴急,还不冷淡疏离?
“我一直都没有自己住过,学习的时候有室友,出师了也有室友,突然就想搬走试试。”
罗格逼着自己把“喝酒”变成一张纸,揉烂了扔进水里冲掉,应道:“搬去店里吗?”
“是呀,二层有个空房间,好大一个呢。”
“这样会不会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有仪式感了?”
“我也在想,但是先试试嘛,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住,又喜欢上班下班,我就再去找个地方。”
“我真不应该这个时候搬东西的,好晒,晃眼睛。”她跑到罗格前面,转过身来倒退上坡。罗格跟着她的步调放慢了速度,他们不像在搬家,更像是在朝霞里的滨海道上散步,路上只有两个人,他们的口袋里装了糖果,手上提着酒瓶,路的西侧满枝头的花。他眨眨眼睛,步子又慢了一点。这个场景,还有这个想象,都好熟悉。
“您原本住在哪里?”
阿拉梅抬手指着过来的方向:“这条路一直走,进第一个右转道。慢慢走过来不到半小时。”
“那是应该搬家!”
她突然笑起来:“您是那种需要仪式,但讨厌仪式占用时间的人吗?”
“对,我能接受十分钟,不能再多了。我住在一个街区外,算上上下楼,最多八分钟。”
“那太妙了!完美。唉我是今天突然想搬,吃完早饭就开始收拾东西,真应该等一天的,明天就是休息日。太麻烦您了。”
“这点东西对我来说很轻的。”
“看得出来!您的身材真好。”她突然捂住嘴,无名指和小指却没有和中指并紧,给未归的家人和室友留个门就是这样的,“第三次见面就说这句话好像有点不礼貌。”
“这是文化差异吧?我是诺多,纯的,我们觉得完全没有问题。”
“那就好。”两人已经走上平地,坡度无法补全身高差,她又开始仰视罗格,又是那一股温暖酥麻的风。
罗格的声带先于他的思想行动:“还有别的东西要搬吗?”
“其实是有的,不过不是很重要啦,是我的床架子,我可以打地铺。万一我又准备搬回去呢。”
“我去把它搬过来吧?您既然是想体验一个人住工作室,当然应该有完整舒适的生活。以后的麻烦以后再说吧。”
“说得也是,那我更得请您喝酒了。”
“——也不差这一天。”罗格愣了,为什么这句话在阿拉梅之后才说出来,“我是说,搬家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工作不差这一天。”
“那去喝酒呢?”女孩子追问。
“好。”
“我晚上都有空,每天都有。”
“那不如就今天?您大概住在哪里?我挑个位置合适的地方。”
“我今天准备去朋友家睡的,离这里不远。”
两人终于到了那棵榆树下,阿拉梅开门,罗格把箱子搬进去。
“您介意我进卧室吗?我直接全送上去吧。”
“不不当然不,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个人物品。”
罗格当然力气很大,这么多箱子他两趟就搬完了。他们推着小车原路返回,拆了那张床,把一根一根的木头捆好,又运回来。
这个场景真的,太熟悉了。罗格走了三趟,那种奇异的感觉一次比一次强烈。
二人去的餐厅在一处地势突然拔高的地方,左边是金色的石头和金色的树,右边是悬崖和夕阳,一个观景平台突出去,所有的座位都在上面。
这里的鱼都是活鱼,养在后厨的水缸里,侍者请罗格去挑一条作今天的主菜。老板趁着这功夫跟过来,悄声说:“殿下竟然和女孩子一起来———怎么样了?”
“这是第三次见面。”
“好好好,可以,我给你们准备点小彩蛋。”
“我觉得她会发现。”
“是阿拉梅,那的确,太刻意了。不过,哪怕被发现又怎么样呢?”
“今天是她请我吃饭,我怕喧宾夺主。”
“怕她知道你认识老板?可是,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她认识我也认识你,那不就是,同时认识我和你?”他在说第一纪元的事,两个同属愤怒之锤家族的名字,经常一前一后出现在书和歌词里。而每一个精灵的名字都是独一无二的,这是伊露维塔写下的规则。
“她对我的名字根本没有印象,所以……”
“根本没学过历史啊!可是你想想,你们早晚有一天要走到互道底细的程度,那时候才被发现‘哦原来第一次约会的地点并不完美啊我是被牵着鼻子走啊’,更不好吧?”
“我,让我想想。”
“别想了。”他把罗格推出去。
老板终究也没做得太过分,只是给他们的桌子摆上一个更漂亮的烛台,额外送了甜品。甜品端过来的时候被埋在堆成尖塔的花瓣下,侍者把花瓣变成了泡泡。此时正是太阳的余晖最美的时候,黄金的泡泡借着从石头上飘来的风飞出去,阿拉梅颜色极浅的眼睛和头发都染上了比熔化的黄金更闪耀的色彩,而且经久不退,因为在太阳落下后还有那只烛台。
还是好熟悉,到底为什么,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高兴得心上都要开出花来,而花的梗刺出了一个空洞。在第四纪元的维林诺,快乐不应该和惶恐相随。
精灵永远不会遗忘,哪怕是从湖边苏醒一直活到今天、经历了所有战争、光是念死去的朋友的名字就能念上一天。所以罗格知道他从未和任何人一起在海边的路上并肩而行,甚至,在重生之前,他并没有亲眼看过海上的朝霞——晚霞也没有。朝霞是清晨的云。即使跨过了希斯隆和多尔露明左边的灰色山脉,也无法在那时看到云。那一带的早晨永远雾气迷蒙,没有云没有天没有水,只有粉嫩的雾,一切都是一个混沌的整体。当雾从蓝色变成粉红色再变成黄色,它就要散了,果实的光和女神的火洗涤世界。
那是梦?一场幻觉?自一本书起的联想?还是他濒死时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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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格林住在一楼的一间套房,有卧室、小客厅、洗手间和书房,所有窗户都开向南边对着花园。客厅有两道门,一扇的外面是通向小溪和凉亭的路,另一道开在室内的东西向走廊,对面是一间相同布局的套房,现在还没有人住。走廊的顶是骨架尖拱券,除骨架以外就是玻璃,内侧蒙着的白色织物将直射阳光打散,变成不会制造炫光和阴影的柔光。织物的面积其实比玻璃小,晴天的时候是蓝色丝绸的镶边,和壁柱之间的画上的蓝色呼应,和窗帘、地毯的橘色营造出一股生命力。走廊的西边尽头是一个庭院,有水有树有花,还有鸟和松鼠。王之家族的宫殿大门是不会关的,松鼠可以在各个庭院间自由往来,还能把外面的坚果运进来。
梅格林躺在床上能看到白塔,它在东边,会挡住刚刚升起的太阳,当阳光开始直射在梅格林脸上,他就知道醒来的时候到了——这其实比他应当起床的时间要早得多,所以他有整整一个小时可以清醒地躺着,在厚实的羽毛被里抱着枕头,把脸整个埋进丝绸里。
他会用这段时间准备好一天的活动——推测他会遇到什么人,要和每一个人说多少话,他们上一次见面时什么时候,那时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用了什么表情,今天他要怎样续接上去。只要他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将所有的可能在脑内画成一张树状图,他就不会失礼,别人就不会觉得尴尬,他也不需要凭着自己那点能被人一眼看穿的经验临场应变。他是个外来者,加入贡多林的方式太过惊心动魄,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是这个平静的隐匿之国的视觉中心,所有人都在审视他,让他证明自己从白公主那里继承了高贵的血脉,或是,等着他闹出笑话,这样大家就可以同仇敌忾地说一句“果真如此”。他们一定等了很久了。
图尔贡派了年长的侍女来照顾他,她对梅格林的作息以及课程安排了如指掌,每天都会准时在餐桌和浴室摆上新鲜的花,给浴缸放好水,撒上花瓣和香露——她甚至知道梅格林喜欢松针和柠檬草的味道,他没和任何人说起过。这时候,梅格林就起床了,道了早安后关上浴室门开始洗漱,等他擦干头发,早餐就摆好了。
每天的一小时里要思考的事就包括和侍从们的会面。梅格林至今都没有习惯他们的存在。贡多林和伊欧的领地不一样——应该是不一样的,就目前来看——每一人都会被尊重,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职业不等同于身份。伊欧的仆从们是即将完成的结果——上桌的饭菜,浴缸里的热水,铺好的床,整齐的工具,梅格林的眼里可以只有那些结果没有制造结果的人。而在贡多林,这绝对不可能,只会换来那句“果真如此”。
他在这里吃的第一顿早餐的燕麦粥上码了他从没见过的水果,都是光的颜色,比如浓郁的橙黄——和走廊里的地毯一样,略微透明的金黄,还有橘红色。他咬下去第一口,淌出的汁水甜到让他的喉咙抽搐了一下。那爆炸开的香气里满是太阳的味道。
站在他旁边的侍女给他介绍每一种水果的名字和生长习性。它们都需要长时间日照和昼夜温差,否则即使熟透了也不会这么软烂酥甜,自然也不能给人提供足够的能量。她给梅格林挑的东西都是最好的,青菜的筋提前撕掉了,牛排羊排的筋膜也被去得干干净净,因为他在尝到筋膜的味道时表情有变。他太瘦了,不多吃点怎么好长身体。
而梅格林记住的——每当这个场景跳出来,他会记起的第一件事——则是他慌乱无措的心。他在想,他会不会被看作没见过世面,白公主会不会被安上照顾不好儿子的名声,他吃东西时候有没有露出过分夸张的表情,如果有,会不会让侍女看笑,如果没有,他是不是忘了对主人家提供的食物表示赞美,是不是失了孩子的纯粹的好奇心……
他想到就觉得累,但他仍然在努力吃饭,摆在面前的菜他一定会吃完,早晨一定会去演武场和老师认真学习剑术。他真的太瘦了,也许是因为遗传了伊欧的体型吧,这是他——还有很多人,他不知道他们都是谁,但是肯定有很多——无法容忍的。
午饭后有别的课程,语言、音乐、诗歌什么的,形式类似小聚会,氛围轻松,老师们都非常好,甚至有朋格罗兹、艾克希里昂这样的大人物。他们很乐意教孩子,从不吝于回答问答,也不打断学生们幼稚的观点和表演——和伊欧完全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和他完全不同。梅格林也会独身一人去图书馆,在最角落呆到天完全黑了才走。如果这天图尔贡没有别的安排,他就和舅舅以及表姐一起吃晚餐。伊缀尔总是很开心的样子,把切好的肉往嘴里送的时候脸上都有笑意。
图尔贡的话很少,动作板正,人前人后没什么区别。他对梅格林很好,挑不出毛病。晚餐时梅格林提起的书会在第二天出现在图书馆的那张桌子上。他从不批评梅格林,因为梅格林不犯错。但是梅格林知道,如果他真的做错了事,图尔贡绝不会保持沉默。他完全担得起父亲之名。可是梅格林怕图尔贡,而且是没有来由的恐惧,任凭他如何在每个清晨翻来覆去地推演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伊缀尔也对梅格林很好,她又美又聪明,总是轻快地闯进梅格林的视野,金发和金耳环上跳着阿瑞安的火。她指点梅格林的剑术,帮他改作曲小作业,教他唱歌怎么发声,还带他去宴会。慢慢地,梅格林认识了几乎所有的贵族成员,和每一位领主以及他们的副手都说过话,只除了愤怒之锤家族的罗格。这个工匠家族的领主每一天都很忙,不在城里闲逛,不去派对,几乎不去宴会,最多只是在人声鼎沸之时进来,很快就走了。
这时候的梅格林个子还没长成,仍然能透过人群的缝隙悄悄观察。罗格高大健壮胸怀宽广,即使在以强壮闻名的诺多精灵中,他的身材也是数一数二的。他的皮肤是浅小麦色——因为成日在太阳下工作,扎着一根短马尾,几缕卷发在额头上晃。梅格林在一瞬间看到罗格的眼睛,他突然就觉得这是个非常温柔的精灵,哪怕他面无表情,全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