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筝点开车载音响的蓝牙,连了自己手机开始放歌。
听了两首,忽然唱起《电灯胆》。
“……要走的一刹又折返,能承认吗我故意当那电灯胆……妄想一天你们会散,会选我吗……”
李沐阳听着这样的歌,忽然觉得芒刺在背。
他转头偷看一眼陶筝,她专注开车,脸上表情淡淡的,有种让人望而生畏的距离感。
转开头,他又看向车窗外,风景过眼全没看到,只听着歌,耳朵热热的。
半个小时后,他才转头问她:
“陶老师,去见律师,害怕吗?”
正巧红灯,陶筝转头挑眉看他,见他一脸关切,瞬间绽放了笑容。
“也就你觉得我会害怕了。”她嘴角持续翘着,方才那种疏冷的距离感也散去了。
“怎么?”他问。
“别人都觉得我是女强人。”她耸肩,“女强人怎么会害怕呢。”
“不止害怕,还会哭呢。”李沐阳忽而笑起来。
“再笑把你载去郊外灭口了啊。”她拍他一把,恼羞成怒。
两个人说笑几句,陶筝绷着的烦躁得到缓解,心里对李沐阳有了些感激之情。
他年纪虽然轻,又是男孩子,却很细心温暖,是个好孩子。
一路闲聊,不知不觉近一个小时过去,陶筝驶入曲哲律所所在的大厦地下车库。
下车时两个人一块儿走进电梯。
“资料都带了?”李沐阳扫过她手上拿着的薄薄资料。
“能收集的资料,之前仲裁庭的时候都整理齐了。这次就是过来看看前司提诉的理由是什么,再考虑怎么应对。”陶筝帮他按了一楼,自己则按下18层。
一楼门开,李沐阳一步踏出去,又忽然回身,伸长手压在她头顶。
陶筝正低头按关门键,头上一重,不明所以的抬头,青年却已经收回手,笑望着她道:“加油。”
“……”陶筝来不及说话,电梯门合上。
她眨了眨眼,回想方才青年的笑容。
他摸了下她头?
……
站在电梯外的李沐阳搓了搓手,将之攥成拳,收进卫衣口袋。
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笑了笑。
一楼大厅走过来一个年轻妹子,走到他跟前,发现电梯也没按,略微诧异的挑头看他。
李沐阳忙收敛笑容,却没有离开这里去见什么朋友,而是伸手按了电梯下楼键。
电梯门打开,他又回到地下车库。
循着记忆找回陶筝车边,他掏出早揣在兜里的纸条,在她汽车挡风玻璃和司机位车门玻璃上扣扣摸摸了好半天,才将纸条插好。
确认纸条不会轻易掉落,李沐阳才离开。
走出大厦,他打了个车,直接回公司了。
……
……
聊完一审的事,陶筝长长吐出一口气。
“要不要晚上请你吃饭,给你压压惊?”曲哲送陶筝到电梯口,笑着问她。
陶筝摇头,“谢谢,不用啦。再说就算要请,也该是我请你。”
现在她心里烦着官司的事儿,压根儿不想跟曲哲吃饭,她只想对跟这个官司相关的所有人所有事都眼不见为净。
昨天跟陈书宇说要与律师吃饭,也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请客户吃饭,也很正常嘛。”
“哪里需要压惊,一回生二回熟了。”陶筝苦笑,“一审的时候,我照样在楼下等你,给你打气。”
“行,那到时候见。”曲哲见她真的没有要一起吃饭的意愿,爽利应声道别,转身走回公司。
陶筝独自站在电梯箱里,看着电梯液晶屏上的数字下降,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无妄之灾——不仅奔波,还在情绪上饱受折磨,更不要提不知输赢的危机……
人生为什么就不能少一些抗争,多一些善意和顺利呢?
出了电梯走到车边,她垂着头拉开车门,长腿一迈便将身体抛进车座椅里。
锁好车门,她倦怠的闭上眼睛,在未启动的车内静坐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些力量。
现在肯定不能回家,她也不想去参加婆婆的生日宴。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公司,似乎是唯一的选择了。
坐直身体,准备启动车时,忽然瞧见车前挡风玻璃上夹着张纸。
她好好停在车库里,不会也被开罚单吧?
心情猛地往更深渊处沉去,她下车走到车前,一把将上面的纸条扯下。
车库里暗洞洞的,她皱眉盯着纸条,坐回车内,打开阅读灯。
纸条上的字迹很公整,看的出写字的人很专注,一笔一划都认真。
大字洒脱,有种谨慎中带豪气的感觉。
一字一字读下去,陶筝压平下弯的嘴角逐渐翘起,进而变成大大的上弯曲线。
【陶筝别害怕,站直别趴下。
前司问题大,早晚要爆炸!
官司别管它,律师会拿下。
项目会大发,还会幸福哒!
——新时代诗仙 李沐阳。】
又尬又可爱的诗……这能算诗吗?
李沐阳这小子的写诗能力……过硬了。
明明写的这么烂,可她却捏着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
沉浸在纷复情绪里,陶筝连自己眼眶微微泛红了,也没发觉。
第18章年轻人自尊心可真强呀【3更】
回到公司, 陶筝将李小朋友的诗歌作品收进抽屉。
看了会儿邮件,又将诗歌纸条从抽屉中拿出来,欣赏了一会儿, 笑了一会儿, 把它折好,仔细收进了自己最常用的笔记本中, 好好插在封皮夹层里。
陶筝才准备整理下这两天的会议成果, 尝试把项目粗纲搞出来, 忽然透过敞开的办公室大门, 看到立在电脑桌边发呆的青年。
摸了摸肚子,饿了半天的人忽然有食欲。
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她双臂抱膀, 开口问:“别人都下班了, 你怎么还在?”
“?”李沐阳霍地回头,似乎完全没料到她居然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什么你你的,叫陶老师。”
李沐阳笑起来, “见律师还顺利吗?”
“也没什么顺利不顺利的, 不开庭就都是瞎聊。”陶筝斜靠着门,长腿支开, 显得更加修长,女性曲线毕现。
“吃了吗?”她问。
李沐阳摇头。
“走, 陶老师带你去吃顿好的。”陶筝说罢拍了下巴掌, “今天吃法餐。”
不等李沐阳应声, 她已经夹上自己的大衣和皮包走到他跟前, 拍拍他手臂, 催促他跟上。
李沐阳心里想着这顿一定要自己请了, 不能老吃陶筝的。
然后当汽车停进大厦停车场,两人一路向上直至顶层,踏进四周全是落地窗,可以俯瞰几乎整个上海夜景的、伸手仿佛可以摘星辰的法餐厅里,他整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人均近两千的餐厅,他请个屁吧。
两人被侍应生请到落地窗边,坐下后一转头就是闪烁成片的霓虹,仿佛坐在飞机上的视角,天下尽收眼底。
广袤的人类城市延伸向夜色中,展现着文明扩张的力量。
也让李沐阳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陶筝带他来吃大餐,他原本是快乐的,但胸腔里又有一些微妙的酸涩。
想要做“给予”的那个人,却发现别人已经拥有了一切,而自己又这样贫乏……
听着悠扬平缓的音乐,看着最美的繁华夜景,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觉得自己这身穿起来最舒服的连帽卫衣,也灰暗不合时宜,让人难受起来。
微妙的自尊心,和昂贵的奇怪愿望。
陶筝握着菜单抬眸瞥他一眼,想了想道:“这里有一些特别棒的菜,你一定要尝尝,我帮你点了哦。”
“好啊,期待。”李沐阳立即扬起笑容,挺直脊背做出阳光开朗的样子。
他不想影响她的心情,见律师和项目上的事已经够烦了,他至少能做到不给她添堵。
“你要不要来点酒啊?”陶筝跃跃欲试。
“你开车又不能喝,想让我一个人喝醉撒酒疯给你看?想的美吧你!”李沐阳撇嘴,“请给我一杯橙汁,最健康营养富含维生素的那种。”
“行吧。”陶筝做出遗憾表情。
两人对视一眼,皆忍俊不禁。
两指节厚的原切菲力,鲜嫩多汁,没有过多的调味,只有少许黑椒海盐,和一点点罗勒味,店家用的甚至不是黄油,更多的是保留牛肉本身的香。
大口咀嚼,极致的过瘾。
美食可以治愈一切烦心事。
陶筝的和李沐阳的,也不在话下。
很快,青年的胃口打开,食欲和食量展现出来。
西餐刀切鹅肝,一切一半。
将之送入口后,立即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便被挤翘起来,上卷着轻颤。
羊排切了一刀后,他就有些不耐烦,干脆捏起羊骨棒低头啃。
吃两口肉,就一口果汁,停顿沉吟是在细细品位食物的香味。
见她在看他,他身体僵了下。
陶筝怕他不好意思,忙开口:“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口腔,细细咀嚼品位食物的味道嘛,我也会。”
他教的嘛。
“你还记得?”他弯了眼睛。
“当然,提高生活质量,全靠诗仙李沐阳的饮食小妙招。”陶筝调侃。
“哈哈哈哈,低调低调。”他手指搓了搓自己鼻尖。
青年面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吃的开心,还是被她窘到。
陶筝抿唇,浓烈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涌上心头。
看着他吃的开心,一脸不加掩饰的享受和愉悦,她的胃口也被打开,比往日吃的更快,也吃的更多了。
年轻人的坦率真是下饭,若是常常就着他这份可爱用餐,恐怕会胖。
传说中的秀色可餐。
一个结婚多年的人,居然是第一次体会两个人用餐食量大增的酣畅淋。
在一个小朋友身上获得。
她歪头,陷入短暂的沉思。
自己的婚姻还真是没有什么获得感。
既不被需要,也提供不了价值。
离开上一家公司进入派盛后,她的生活圈子变了,远离了原本比较传统的圈子人群。
进入到影视行业中,接触的人群变成思想最前卫的年轻人,以及生活模式多样化甚至极端特异的一群人。
这些人的婚姻观、爱情观、人生观冲击着她,大半年过来,她看似只是在各个剧组间救火和忙碌,实际上整个思想都在潜移默化的受影响。
她变了。
人不走出来开阔视野,会陷在习惯里,连过的到底幸福与否都不去深想。
她忽然生出一种彻底打破过去的生活,重新来过的危险想法。
转过头,她远眺大上海。
心生向往。
天地辽阔,她原本可以飞翔。
两个人一道菜一道菜的吃,吃最后的甜点时,陶筝问李沐阳:
“好吃吗?”
“很好吃,每道菜都高水平。”李沐阳认真点头,除了甜点过甜,其它都很棒。
“但没有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是不是?”陶筝微微前倾身体,眼睛扫一圈儿,见服务生不在附近,才小声问:“是不是不如来一顿大火锅,或者小烧烤?”
“也没……”李沐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那晚跟陶筝喝酒,以及畅所欲言的聊天,的确更快活。
如果是跟她一块儿吃火锅,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可以想大笑就大笑,想大声讲话就大声讲话,肯定更酣畅淋漓。
但……这样面对着面细嚼慢咽的品味,也有其乐趣啦……
陶筝见他犹豫和扭捏,胸中产生一种长辈逗小朋友般的坏坏的快乐。
她盯着他笑了会儿,才道:
“我把车开到公司停好,然后附近找个能吃串的地方喝酒怎么样?
“而且戴乐乐今天托我跟你聊你工作的事儿,我一直没倒出空,一会儿要替戴乐乐劝劝你呢。”
“喝酒可以,你要说的事儿我知道,我拒绝。”李沐阳听她前半段的话还兴致勃勃的笑,听到后面那句就皱起了眉头。
“走吧。”陶筝放下吃甜点的小勺,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外套搭在肘弯,走到李沐阳身边时拍了拍他头顶。
平常聊天时看起来像个大人,做起工作来靠谱,谈天说地也有几分敏锐和成熟,结果一到他自己的事上,又露出孩子气。
李沐阳摸了下自己发顶,这才跟上她。
深秋夜风很凉,陶筝打开窗,任冷风吹面。
有种刚毕业时那种放肆又自在的感觉,有大好未来等着她打拼,有许多幸福等着她去拥有。
大上海啊。
过了好一会儿,李沐阳终于忍不了了,“陶老师,你把车窗关了吧,这个温度,你只怕要被吹感冒。”
“哈哈,是你怕冷吧?”陶筝关好窗,笑问。
“你这么一说,我发现我也的确有点冷。”青年一本正经道。
“哈哈哈哈。”陶筝被逗笑,关上窗后才发现自己鼻头凉凉的。
汽车从外滩边驶过,走走停停,全是霓虹、豪车,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上海真繁华,这么多人在这里拼搏,有多少人真的得到幸福呢?”陶筝趁红灯,望向车窗外。
“繁华是繁华,但太卷了。”李沐阳没有向右转头,只在看陶筝时,顺着她目光往她那边的车窗外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