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搜索
第四章
一
来到大学，周玉还是那个德行：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虽然也会和大家嘻嘻哈哈，但更多课余进间，周玉喜欢去图书管自习——因为自己不光有太多乱麻般私人问题待解决，还有课业的负担，上课时注意力又非常分散，课堂利用率极低，但又怕成绩太差会被开回家：
“就算真的是被开回了家，至少我是真的努力过，也就没悔恨了。”
为了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起来，为了让头脑中偶尔猛长的性联想能少些再少些，周玉还查过相关的治疗方法;在查阅的过程中，周玉了解到强迫症这一概念，也了解到森田疗法：与自己的情况比对，周玉发现，如果真的算自己是强迫症患者，自己顶天也只是个轻度患者;用森田疗法治疗自己注意力不集中也不适用，周玉觉得那是在自欺欺人：
“明明自己就是很看重性问题，为什么还要哄骗自己不看重不看重嘛!我想，我真正需要的是找到问题的根源，我需要一个做事情的源动力。”
最后周玉将自己的问题认清，是通过了类似精神分析的方法，多少受到了弗洛依德与荣格的启发。
大一、大二的课程较紧，飘飘荡荡、煎煎熬熬，周玉云里雾里地挺了过来。
大三开始的那年，由于课业负担渐弱下去，有了更多时间的周玉，一天误打误撞地进了校园里的一家书店，虽然曾经那么厌恶读书，但一想到关于书籍的那么多美好的耳闻——谁谁谁因为读书而做官而发财而有智慧而找到真爱等等，周玉希望，书，能帮他走出自己自己都觉得充满了肮脏诱惑的地狱，能带他往前走;困在过去里，他已挣扎得太久了。
有时真的无法拒绝相信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那无处不在的伏笔，简直就是一部活本小说——而小说在周玉眼中也是现实的，将虚构贯在小说的前头多少有些过分：人的思想是真实存在的，只差有没有人认为其中所述可不可以并实不实践的问题。书，真的为周玉开启了一扇崭新世界的大门;从一本本的白纸黑字中，伸出了一双双温暖的手，将周玉从过去的沼泽中搭救，让生命得以脱身，甚至有了向前进的可能;这一双双手更是有力的，它们握紧了周玉那双死死挡在自己眼前不让自己看到光明的双手，并将其打开，让他自作自受的黑暗结束，给他指引，给他方向。
周玉在这次寻书过程中邂逅了三毛的“梦里花落知多少”，而当时摄住 了周玉的正是那首印在封皮上的小诗：
“我慢慢的睡了过去，双手挂在你的脖子上。远方有什么人在轻轻的唱歌——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
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在叫
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书皮封面的画也得周玉喜爱;稍稍翻看了下里面的题目，周玉决定买下来，拿回去读一读。
三毛的一些感受让周玉觉得自己不再孤独……
一本读过后，周玉忍不住去翻阅是否还会有相关的续本，结果发现了三毛的一整套作品集。三毛的语言流畅，读起来非常顺当，她总能通过她力透纸背的独特文字，带着周玉四处去走：时间上，从小时候的“吹兵”再到休学再到些许的自我封闭，再到荷西等等;从空间上，从中国宝岛台湾一直到万水千山走遍……通过三毛，周玉发现了世界微妙又如此奇迹地彼此联系着——无论你今生投胎怎样的肤色，在通过什么样颜色的眼睛看世界，又在使用着怎样的一种语言，爱的感受却是相通的;通过三毛，让周玉更为确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道理，因为在三毛的故事中，有齐豫的出现，那首由齐豫演唱、三毛作词、李泰祥作曲的“橄榄树”，周玉从小就喜欢;三毛的故事中还有潘越云的出现，而那首“野百合也有春天”，周玉也曾要求会唱的姐姐为自己清唱过;通过三毛，周玉还发现了人自身的生命就是待拥有者开采的无尽宝赃，那句“云在青山月在天”展现出的豪放博大胸襟，更让周玉觉得只可会意不可言传——一种前所未有的超脱感……
一次，周玉发现三毛读过《心经》，一想自己一直以来也很想读一些佛学经典，于是也开始了对佛经的阅读。就在他读一本《坛经》、《金刚经》、《心经》的合订本时，一句话让周玉觉得犹如醍醐灌顶，也因为这句话，周玉得以将他那奄奄一息的自信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向内映照，相信自性清净。”
周玉通过回想小学一二年级时的自己，回想幼儿圆时的自己，发现自己真的自性清净，那时的自己总习惯于用自己真实的血汗去换取果实——成绩、好吃的、好玩的……
也正是想到了自己曾经的纯真，周玉开始坚信自己是可以恢复的，意识到发心良好才是最根本最重要的——“紫色大象”魔咒般的恐慌也因此开始消亡、做事时的注意力也开始恢复。
同时，三毛的书，周玉还在一本一本地读着。这些三毛的书竟给了周玉久违的安全感，让他不自觉地就沉浸其间，忘了去想那些难缠的灰色问题;偶尔周玉也会自觉不自觉地揣测见过大世面的三毛，一定对同性恋这个问题有自己的看法，而她的看法也一定是——至少是值得参考的——
“她会不会在她的作品中谈及她对同性恋的看法呢?”
这种强烈希望会读到的欲念在周玉读《亲爱的三毛》时，得以如愿——这一本书主要是三毛的书信集，里面有一位读者来信就问了三毛关于同性恋的问题，这篇书信的名字叫《假性同性恋》：
“我读的是女子教会学校，每天乘校车上下学，校车上有一位学姐——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每天早晨我量好时间出门，只为了遇见她，我接近她的朋友只为了解她，我的日记上写满她，我的心里都是她……在校车上只要听见她的声音，我便心动不已，我将那张千方百计得来的她的照片，放大又放大，加框，每日惟一的喜悦与希望，就是那短暂的上下学车程……我这样爱她，但是她却不知道。
在这个还是尚未完全开放的社会里，我知道Homo是不被允许接纳的，所以，我们也只能'假装正常'地过日子，这一次，实在太不小心了，怎么又去爱上学姐?我和一个同班的女朋友非常亲密，我们彼此都是真心的，但是我实在很容易被迷惑。今天，她就为了我和学姐的事和我吵了起来。直到回家也不同我说话。我表里不一，外表总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模样，其实我是在乎她的。她也知道，但是却这样令我为难、伤心。
我爱她，也爱学姐，但为什么她们都这样让我难过。
活得好累。幸好，我还年轻，大概死不了吧。
小隽”
三毛这样回道：
“亲爱的小隽：
我想再说一次，这个信箱的主要性质，是沟通、了解、分享、分担、交换人生心得，彼此鼓励，快乐健康，而不是替读友解决问题。我个人的成熟永远不足，不敢向任何人提出太多解决方法，不然我的歉疚感会很深，那就不自然了。
我亲爱的朋友，请自己分析一下你本身生长的环境：一间女子教会学校。
你所谓的Homo，没有用中文书写，而用了英文，可见你躲闪了一下。我相信'同性恋'这个中文字，你是故意不用而不是不懂。以我旁观者的角度看来，这是一种'假性'心态，是因为小隽你的情感丰富，又在一个没有异性并存的环境中生长，而产生的倾向。目前先不要立即对自己定位好不好?
在我初中的时候，我也曾经因为热爱过一位同班女同学而跟她偷偷'海誓山盟'，后来我们长大了依然亲密，但是已各自婚嫁，想起以前来就会大笑。那时我们还刺破了各自的手指，写下'血书'以记爱怀。
当然，当年我因为休学，而改变了生活方式，使我得到一个'强迫因素'而淡化了跟这位女同学的交往。如果小隽学校毕业以后，还是继续热爱这份感情不去淡化，那么'假性同性恋'会被引发成'真性'，那就是你自己的承担和选择了。请你参考我们之间的沟通，这并不是指导。
好，现在我们来将两个英文字弄清楚。
Homosexual的意思是指：同性恋的;同性恋的人。Lesbian的意思是指：女性同性恋的;同性恋的女人。以上形容词、名词通用。
至于你目前的情况，先不要在前面两个字中立即给自己定位。我想请问你，另一个英文字怎么讲：'同性恋。'请你告诉我。
无论哪一种情感，无论是哪一种，占有心太强，都是痛苦的泉源。我认为。
三毛”
读完后，周玉放下书，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我自己一直存在于心中的对爱的定义到底是什么?我倒底要如何判断自己是不是同性恋?三毛说那是虚妄与占有，好吧——虚妄与占有，虚妄与占有……虚荣，虚荣，没错，一直以来，我曾那么虚荣，要不然，不会有高中时重点班事件那一浩劫;虚妄与占有——同性恋，虚妄与占有——”
猛地，周玉突然想起自己在网上搜到的一则知识，好像是说什么一个人要到了二十二岁之后才能真正确定自己是不是同性恋——周玉本来对这样一谈到什事就精确到几岁的“道理”不怎么信服：
“究竟什么样的算法让什么样的人能对人生的各个阶段加以定论呢?难道人活着，想怎样活、到了什么岁数后就会变成完全不可能的事件吗?简直笑话，除非有人愿意不假思索地拿来套用自己，然后没有自己心眼地去逼自己强行实施吧——简直是——”
周玉还没意识到，他想到的正是他自己。
此刻的周玉又不禁要将得来的这个知识与现在自己的状况相比较：
“我今年刚好二十二岁，那么按照那个理论来讲，我还不能确定自己是还是不是。虚妄与占有——对，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出现了与男孩的性幻想呢?在初中时我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开始注意郭强的呢?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开始的呢……”
正是出于对“虚妄占有”的领悟，再有以前读过的那句“向内映照，相信自性清净”经文为基础，周玉尝试着闭上眼睛，宁神静气地去向内映照，也就是在这样的映照过程中，周玉挖掘着最初的自己——即那个记忆所达的最早时候的自己，他逐渐欣喜地意识到，自己当初的发心是正的，他不想让保护他、认可他的人对他失望，他想着去满足那些对他有恩之人对他的所有要求：学习好，长得帅，长得高等等：
周玉为自己究各种困扰的根因，渐渐地，终于，有一天，有那么注定的一刻，他恍然大悟：
“噢，对啦。那个时候，是妈妈姐姐总嫌我丑，然后我就很留意她们会说谁长得好看谁长得帅气，不自觉地想去亲近，想与之拉近成为最为亲密的关系以作为我的弥补——然后，在学校的时候，我就开始注意在我眼里长得帅气的人……而且，也不只是从初中开始，我好像从小学就想过与男孩——对啦，帅也不是我认定的唯一的缺乏，我还因为数学……那我又是如何想到与男孩发生关系呢?我最初的动力是什么——啊，对，《聊斋》——取精……还有，我并不是一直只想过与男人在一起，我也想过与女人在一起，我一直都在较真的事情是——是，是什么才是我感觉顺心顺意的真爱，我一直想找个定义，它可以将我所有相识相知的人包括进来，可以把他们从高到低依次排列;我那关于爱的定义，还能让我觉得我可以依照它面对任何人，并觉得无愧于他人，而且同时也不会让自己觉得委曲、觉得难受，它可以让我的人生找到方向，可以让我的人生有意义，可以让我的感情实现一种永恒，至少在当下能保证是永恒的……
对，是这样。原来，原来我真的也是假性的，我不是同性恋。幻想与人X交合的源动力是由于当时我受到了《聊斋》的启发影响，认为得到了精Y就得到了别人的精华，并且可以吸收这种精华，让自己变得强大;还有就是我对至亲至爱的向往——之所以对至亲向往，是因为当时我认为至亲了之后，我就可以奴役似地占有别人、利用别人……后来一直念想着郭强不放，我是怕他当时对我所谓的”追“和”嫁“包含了想要一辈子的事情，怕我会对不起他，我也怕自己会错过了，我怕自己今后再也不会遇到那么认可我的人，我也想回报他，而且当初我决定要回报所有感受到的好，是因为我受到了一篇关于什么要珍惜爱回报爱的文章的启发，不想让自己成为无情无意之人，不想自己对不起别人，不想亏欠谁，我不想浪费我的人生，我不想没有意义地活着……而且，我好像为了自己'万无一失'地'有意义'，我还进行各种假设……还有，我当时还愤世嫉俗，因为我认为人们口中的爱情比友情高，而爱情却只可以与异性发生，我不服，我还想了很多问题，我想明白性、明白婚姻、明白真爱……我的路会越来越清晰了，我会找到我的方向，我一定可以将那些'魔鬼'从我身上甩掉，我一定把自己修好，我一定可以完成我对自己的全面认知，我一定可以明确我心中一直隐约存在的那个爱到底有着怎样的标准，一定，一定可以……”
一想到这里，周玉不禁浑身上下一阵清凉，大有如释重负之感：
“我再也不用考虑如何去面对我的家人、我的父母，我也不用去想什么生不生孩子的问题了——因为生孩子那是我应该做的好事情——我是众人中的一人，我不是少数，我只是想好好活着，我只是想爱，我只是想让我的人生有意义，我只是想尽力对得起身边的每一个人。
我必须改掉一个毛病——虚荣，虚妄与占有，以后见到我认为好看的，无论是男是女，我就是要提醒自己——你们于我是无所谓的，妈妈姐姐如果你们在，如果你们认为他们好看，你们去和这些'美人儿'靠近吧……我必须要自立自强，那才是正路……”
于是，从此，周玉在心中开始提醒自己，消除那颗虚妄占有的心;同时也在心中千次万次地感谢佛家经典，也感谢三毛。
“虽然现在我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进一步认清，只要我勇于面对，找到根源，我总会找回最初的自己，回归自己最为璞真的状态，并将其化为常态，况且那种'最'的状态，就是我的常态，也是我该有的状态;继续走下去，我会发现答案的，那份上天为我安排好的答案……”
周玉这样冥想着，心中会不停地召唤着：
“你回来吧——周玉，回来吧——”
有时，这样想着想着，也会情不自禁地祈祷出声音来;如果恰好还是四周无人时，声音还会更大些，有时还会流下眼泪——毕竟，周玉感到自己苦痛了很久，迷茫了太长的时间、孤独地走了太长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