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大三下学期的时候,男同学之间悄然掀起一阵做包皮手术的风潮。一想到自己那过于害臊的下体,还深藏于闰室之内,而且随着年岁的增长,周玉越发意识到龟头发痒、内裤易脏等一些不良预警:
“一拖再脱也不是办法,放暑假回家干脆也做了吧。”
还差了那么些日子才到假期,周玉却早已寝食难安,细细筹划。那天,周玉播通了电话:
“爸,我想暑假回家做手术……”
手术不大,即完即走,七天左右就能恢复。目睹同学从手术到康复的全过程,周玉对本次手术的时间金钱耗费态度乐观。而且父母的家离医院又近,出家门拐几个弯儿百步即可到达——周玉的这些想法全部建立在他的病情较轻,而且手术是在县里面的医院完成的基础上形成的。
等真正到了家才知道,手术要到市里的一家男科医院去做。父母爱子心切,怕县里的医院做不好,所以决定去市里的一家专科医院去做。了解到父母的这个决定后,周玉不禁心头一暖:
“虽然爸妈有时很……但他们对我的情谊可是再真切不过的,他们这样的爱才是真爱;我那关于爱的定义,一定要将这两位我至亲的人放在顶端的位置。”
实际上,上了大学后,每次假期一到家就懒得要命,闭关赖床,率性而为;在这样近似撒娇的放赖中,周玉也时常会想:
“天下除了家,除了爸妈,还有哪个单位和个人会容我这样啊!但是得承认,我都多大了,还这样懒惰,实在可恶,这是在伤害爱我的人。我应该去找一些事情做,我应该勤快起来。至少,拿回家的那本巴尔扎克的《悲惨世界》要争取在这个假期读完吧……”
向市里男科医院开进的日子,转眼到了。临行的前一天晚上,母亲李娟叮嘱道:
“明天早上你姐姐来接你,你收拾收拾准备一下。”
“明天就去啊?这么快。啊——好,我知道了。”
姐姐周雨现在日子过得美满,还学会了开车;周玉发现姐姐为人妻后,也在悄然地发生着一些变化;在周玉眼中,这个以前倔脾气、能顶嘴的姐姐和父母的关系和缓了,对于他这个弟弟,也少了几分嫌弃。在路上周雨就允诺,等做完了手术请周玉吃饭,周玉笑着说不用——上了大学只要假期回家,姐姐都会带周玉出去吃饭。
在市里绕了大半圈,终于在火车站旁找到了男科医院。
一进门,清一色全是二十上下的大姑娘,难得碰上几位半老黄花。宝石蓝,桃花粉,暖调护士服足够温馨。
“请跟我来。我想知道您是怎么知道我们医院的?”
“看电视。”
周玉一面回答着,一面想起来这家医院在当地电视台上做的广告,一时也真觉得他们“小鸡破蛋而出”的创意很有趣。
“噢,到了。”
伸手一让,周玉进了会诊室,父亲周继业也跟了进来。经候医生的初诊才知道,原来周玉不光是包皮过长,而且包茎,属中度粘连。
“有没有女朋友啊?”
“没有。”
“啊,那不着急!”
听他这么一问,周玉感到非常反感;周玉甚至觉得这位候医生这样问他、那样想他,简直是对他的不尊重。但这位医生还没说完,还要向在一旁的周继业解释着:
“像他们这个年纪,一般都有性生活了。他还没有女朋友,所以不着急。要不然有女朋友的话,那可就得忍着了。”
出于对他的最起码的能够相遇的这份缘分的珍惜,周玉浅浅地对他笑了笑,心中默想着:
“你脑子里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认知啊?我可没你想得那么不尊重女性——至少现在如此。”
由于病情比较严重,广告上所说的随治随走显然已不适用于周玉。候大夫放话,周玉这情况至少五天才敢放人。
听到这个消息后,周玉与父亲无奈地对视了一下——本想的是做完了手术立马回家养着,恐怕,现在是实现不了了。
手术安排在下午一点,午饭后,周玉先在输液室灌了两袋消炎药,然后就等着候号上台。
一会儿是父亲,一会儿是母亲,一会儿问饥,一会儿问渴,周玉有些意志消沉,有气无力地对温暖的询问一一摇头摆手。
“别紧张啊,这点小手术算啥?男子汉,得刚强着点。”
“可是,我没想到还要住院啊。天啊,我的假期——”
周玉若无其事地答着,顺便深呼吸了一下。周玉当时也真有点儿紧张,不时地还会不成熟地认为,手术有点儿蓄意自残的意思——其实不过是他怕疼;没有想到,有时候疼痛是为了继续更好地活着。
都已经坐在了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准备马上走进手术室了,母亲李娟还两眼亮晶晶地望着儿子周玉,宽慰他说别紧张,周玉笑着回答:
“啊,我知道了。”
不久,周玉就被叫走了;周玉跟着一位宝石蓝工作服的女医生先进了值班室,应要喝下了一小管葡萄糖——以妨术中晕厥;之后,周玉就被领进了手术室。
手术台上躺下,心里面小鼓敲得不那么紧了,刚喝过的一管糖水也算颗定心丸:
“至少不会轻易地说晕就晕了吧,能量差不多够用了。”
一面粗糙的白帘挂在胸上,遮住了视线,一老一小两名男医生在一旁丁零当啷,刚才在一旁又是让周玉喝糖水又劝他无需太紧张的中年女医生走了过来,为周玉的Y茎消毒:
“哎呀,我的天啊——你看这Y茎给糟蹋地啊!”
一听女医生的“糟蹋”二字,周玉不禁心里一惊:
“难道,她能看出我有S淫的事情——谁让我当初S淫呢,但是——”“哎呀,咋拯地啊。八十岁老头子似地啊!”周玉的思路又被女医生的慨叹给打断了。
这时整理好手术器材的老医生转过身来,对着周玉的下体很是嫌恶地扒拉了两下:
“啥?八十岁老头子的也赶不上他这个。”
“孩子啊,咋才来做呢?你咋不早点来做呢?”
那女大夫坐到周玉旁边,开始和周玉聊天,而其余两位已开始了手术。
“原来没咋注意,然后就……就拖到现在。我,我这个是不是特严重,阿姨?”
“嗯,挺严重,你这个呀,包茎,而且粘连面比较大,都有炎症了。”
“会不会特别疼啊?”
“你现在疼不疼?”
“不。”
“那我告诉你,现在就是我们这个手术最疼的时候。现在给你打麻药呢。之后就不疼了,啊。我们这儿用的是激光,全程无痛的手术。随治随走——之后你每天来换药就行了。”
“啊——是,我都听我爸说了,说你们这儿是无痛的。”
可广告中的随治随走没能在周玉身上实现,不知道算不算他们打马虎眼,也许,是周玉这个太严重了——传媒上的东西,都是比较理想的,说他们不可信还真是冤枉;说他们可信,往往还总有例外,例外还特别多;总之,一些最美的承诺只适用于病情“适当”的患者。
“哎呀,他这个呀,这Y茎糟蹋地啊。八十岁老头子也还真赶不上他这个。”
半苍老的男性嗓音再次向周玉透露出不满与不耐烦。
“麻烦您了,医生。”
此刻的周玉真怕他着急,真怕他对自己的Y茎太过失望、太过嫌恶,从而会粗鲁地手术。
“今儿是啥日子?咋难做的这么多啊?”
老头边做着手术,边抱怨道。
“今儿——今儿是初六啊!”
女医生回答。
“初六好日子啊,咋还样呢?”
“人家出门也选个好日子来啊!算上这个,都第几个粘连了!”
“来,这个你来!”
老医生结束了与女医生的对话,身子一侧,向那个年轻的男医生吩咐道。
“啊!”
年轻男助手——他一直很沉默,但有声很嘲讽的笑;
在周玉听来,这个年轻男助手的笑声要比刚才那对儿男女的任何一句评语都要刺耳——年轻男子接过活计;不久,周玉感觉像有人用羽毛边缘清扫他的下体,接着一条青烟爬起来,随即,一股烧胶皮味袭来。长虫的叶子被虫儿裹成卷筒被——肉皮的溃退卷曲感是那么真实可见,虽然周玉根本望不到它现在的状态,但感觉仍在头脑映像出图像来。
缝线过程让周玉备受煎熬——前线战士们日行千里勇追敌寇,妇女们夜以继日赶制布鞋,穿针引麻线,纳这千层底,每一次拉扯都锈涩粗糙——这些就是在手术接近尾声时周玉的感受:
“疼……”
“你的炎症很重啊,内夹板都增厚了!你忍一下吧!”
四十多分钟,异常充实。
僵着腿出来,眼前路过的患者八成是少年儿童,更显出周玉满脸的坎坷沧桑。
母亲迎了过来。
“爸呢?”
“你爸办住院手续去了。咋样?”
“还行吧。他们说八十岁老头子的也没有我这个严重!”一字一板地说出被定性的话来,不太懂事的周玉撒娇似地对母亲充满了不满。他有些责怪地盯着母亲,好像他今天这个样子都是母亲一手造成的——要真怪,也只能怪他自己。
“快坐下吧!疼吗?”
姐姐这时也走了过来,关切地注视着周玉。
“嗯——”
周玉僵着腿坐下、撇开裆、低着头,谁也不看不理。
母亲见了周玉的表情,尴尬地轻轻笑了声,抚摸着周玉的头。而周玉有意躲避着。
在父母面前,周玉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像术前通知的一样,至少要住五天院。父母姐姐都要上班,而周玉又一再地强调希望能安静养病,又强调自己都二十冒头儿了,用不着照顾,而且这病基本上啥也不耽误,还允许少量走动。
“那我儿子这孬糟可咋办啊?”
“哎呀没事,你们快回去吧!”
“那行,给你留个电话在这儿,有事儿,给我们回电话。”
此时,周玉在心中都已盘算好,要在这里好好读读巴老先生的《悲惨世界》,安安静静地,一个人,继续在书本中发现真实的自己。
父亲又帮周玉订了餐,缴了两千元押金之后,同母亲女儿,一并回了县城。
病房里本有两张床,但另一张无人入住,所以在家人都离开后,整个病房里只剩下周玉一个人负气地躺着,架着双腿,旁边一堆水果饮料,望了旁边的空床一眼,周玉心想:
“但愿这五天都不要住进人来。”
深长舒缓地吸气呼气,光线越来越暗。中午做完的手术,现在已是黄昏了。
医院更静了,窗外的行人车辆偶尔嘶哑地鸣响,更显出整条街道浓重的萧条寂寞。晚饭早就送了过来,怕它更凉,周玉撑着坐起来,细嚼慢咽着。吃完了饭,刚想去取出书来读,这才发现,原来并没有带书过来。于是,周玉往家里去了电话,要父亲再来时一定将他的那个装着书的包带来。
天光越发暗了,周玉迟迟地不开灯:
“我手术的事儿除了家人知道以外,几乎没人知道。那些朋友,同学们,此刻在哪里呢?在干什么呢?有没有谁会突然想起我,还惦记着我呢?游山玩水,不亦乐乎;花前月下,不亦乐乎;对酒当歌,不亦乐乎……”
包皮手术术后几天之内,病患都会被要求“守夜”——即在后半夜自然勃Q频繁的时间里保持清醒,一旦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就应该立即下床溜达溜达,从而让下体尽快从僵直肿胀中摆脱出来,或者是将其消灭在萌牙状态——怕的是术后绷线,分泌液过多,影响术后恢复。
就为了这,周玉经常在后半夜三点左右到四点左右的时间段醒着,在不开灯的病房中松着裆缓缓地来来回回。看着自己绷着一圈圈绷带的Y茎,周玉又思考了起来:
“为什么这个长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会在出生后的日子里发生这么巨大的变化,为什么它变得可以分泌除了尿液以外的一些东西,最关键的是,为什么,我会对这个本来长在我自己身上的东西失去了控制呢?
你不想着它意识不到它——比如说睡眠时,它会软软硬硬;你想着它的时候,他更是会软软硬硬——一旦接触到与性有关的一些挑逗性信息——广播中性药讲座、性保健;电视画面中的男女亲热场景——同性激情戏的场景在当时的有线电视中几乎是绝迹的,报纸上,杂志上……性信息无处不在,一些人一谈到性便情不自禁地摆出一副狗见骨头垂涎三尺的神态;一些人一谈到性便立刻横眉冷对、大义凛然、不屑一顾,视之为极低俗,并籍此显出自己的极清高——可在周玉眼中,哪种反应都不觉得顺眼,都觉得不是自己该采取的反应:第一种人,不过是性的奴隶;第二种人,恐怕认知有限,人前清高,暗夜陶醉,然后可能还要矛盾难过着自责。其实这两种之中的任何一种反应,概都是源于对性的无知吧。”
周玉也无知,所以他还不清楚自己对性生活的标准是什么,他也不清楚何时自己会以S淫的方式一品禁果,他也不知道何时自己又会对那种没有任何责任感的性行为产生极其透彻的反感,而对那些至少看来是真诚认为性本无快感的圣人生出由衷的敬佩。这次手术所遭受的痛苦,让周玉明显地倾向了后一种不染红尘的圣人模式;看着那不听话的强怪物,周玉会冲着它命令:
“软下去,软下去,求你求你快软下去——软下去啊,为什么不软下去啊,你看看我都把你糟蹋成什么样了,难道还要这样硬着吗!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有时为了断掉任何能引起性反应的刺激,周玉会故意在脑中想象着一些激情画面——有男女的,有男男的,有自己是主角的,也有没有自己参与的——一旦不听话的下体上了钩,周玉会立即训诫自己软下去。
周玉想完全控制这个体下的怪物;周玉觉得今天自己的这步田地是对自己自作自受,是惩罚,是教训,更是启示;他不清楚别人是如何面对他们的身体的,是不是天底下偏偏陷到这里面只有他一个人。不开灯的病房中,在极少数实现成功控制的时候,周玉会无声地笑了,以为从此有了控制下体的能力,其实远远没有;更多数时候,周玉会在自己不管用的命令中无助地哭泣,有时哭泣会让它软下去,但有些时候哭也不管用了,周玉还会用拳头砸墙,还会掐自己,岂图以痛来将身体上的魔鬼驱离;还有些时候,无论干什么,下面还是硬了起来,并战胜似地始终昂着头,些时的周玉,会因为彻底地无能为力而住了手,只好无奈尴尬地带着它满病房溜哒,边溜达边气得流泪,直到它软下去。
也就是在这不开灯的病房里,周玉又想起了自己是多么喜欢唱歌;为了不困,为了转移注意力,为了使自己能从那些“肮脏”的念头中逃离,周玉为自己唱起了歌;在半夜无人的病房,站在窗前,裸露着包着绷带的下体,望着窗外阑珊的灯光,寂寞的夜景:
“空荡的街景 想找个人 放感情 做这种决定 是寂寞与我为邻 我们的爱情 像你路过的风景 一直在进行 脚步却从来不会为我而停 给你的爱一直很静 来交换你偶尔给的关心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 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 从一开始我就下定决心 以为自己要的是曾经 才发现爱一定要有回音 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 除了泪在我的脸上任性 原来缘分是用来说明 你突然不爱我这件事情。”
这样的情境之中,周玉就唱起那首阿桑演唱、方文山作词、如花如岳作曲的“一直很安静”……
一次在天快亮了的时候,打开电视来,恰好地方电视台在这一时间段内,会为观众摆出一个充满彩条的圆,并以此为背景播放音乐。其中,周玉就听到了那首戴佩妮作词作曲并演唱的“怎样”;在这样一个带暗不明的黎明前时分,在这样一个整个城市渐渐苏醒过来、轻微骚动着的时候,在这样一所男科医院不开灯的病房里,这首歌打动了或坐在床边或是溜哒着的穿著红色球衣的青年男孩。
命中注定要人品尝的,注定要勇敢品尝;谁都别想闭严了嘴拒绝,总会有双无形的手别开你的嘴,让你尝个痛快,品个明白;等明白了个中滋味,才发现,一切不过是自愿自受而已。谁都不能为难我们,只有我们自己,而那双别开我们曾经紧闭着的嘴的,也不过是我们曾经罪孽的化身——我们,是我们各种际遇的元凶,或是贵人:
“我这里天快要黑了 那里呢 我这里天气凉凉的 那里呢 我这里一切都变了 我变得懂事了 我又开始写日记了 而那你呢 我这里天快要亮了 那里呢 我这里天气很炎热 那里呢 我这里一切都变了 我变得不哭了 我把照片也收起了 而那你呢 如果 我们现在还在一起会是怎样 我们是不是还是深爱着对方 像开始时那样 握着手 就算天快亮 我们现在还在一起会是怎样 我们是不是还是隐瞒着对方 像结束时那样 明知道 你没有错 还硬要我原谅……我不会原谅 我怎么原谅……”
听着“怎样”,天慢慢亮了——
每次吃过饭,周玉都会自己走上一段距离,将餐盒送去卫生间,途中会经过其他病房。一次在经过邻间病房时,周玉发现门敞着,从门缝往里看去,只见里面一个小男孩,六七岁的样子,依偎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那母亲看着电视,声音开得极小……一时间,周玉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到屋里坐下,周玉才明白原来自己突然地有点儿想回家了……周玉想着,此刻要是能依偎在母亲的臂弯下该是多么温馨惬意;周玉还想起来自己上初中的时候,父亲周继业就提醒过要自己去做包皮手术,可是当时出于对疼痛的恐惧而不答应,不愿意去,心里同时还抱着会长着长着就自行变好的幻想。现在自己想做手术了,父母又出钱又联系医院……“没提醒过我做手术的人,不关心我健康的人,我不怪;没给我出钱没给我出力的人,我不怪;可我怪的恰恰是关心我,爱护我,处处为我着想、为我让步的家人;家人永远都没有丝毫要害我的意思,在性方面,亲人们只不过又了解有限,又怕我走上歪路,亲人们的发心是正的,这是我所不能否定的。看来,我是真的病了,包皮过长可以割掉,心灵的盲症可不是靠别人就医得好的……”
一想到这里,才发觉自己自从术后还没和母亲通过电话;立即,周玉急拿出手机:
“喂,爸啊。我吃完了——嗯,挺好吃的——妈呢——啊——喂,妈。爸说你着急了?别着急,我没事。你吃了吗?——爸你什么时候来,别忘了把书给我带过来——对,就是那几本……”
谨遵医嘱,为防止勃Q,周玉继续着晚上不能睡觉的战斗。经常是打开电视来调了一圈,最后停在少儿频道——难得有几个频道会像少儿频道这样干净的;到了后半夜,已经困得提溜当啷了,再看眼电视,此时已是一张幕布;而歌曲的放送很多是要等到天快亮起来的四五点钟;稍有放松小睡了那么一小下,下体就经常热热地起来了:
“不行,得坐起来。”
于是,周玉又走到窗前,双手支在窗台上望望天空,看看月亮,看看星星,不知不觉地又自动唱了起来——唱的时候周玉还会将眼前的黑暗幻想成为人山人海,人们欢呼着周玉的名字,周玉连连鞠躬连连致谢,一曲又一曲——无印良品的,光良的,品冠的,梁静茹的,任贤齐的,刘若英的,满江的,许巍的……想起什么唱什么,唱着唱着不知怎么又坐回了床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脑袋一歪就又人世不醒了——然后又会在不知什么时刻感觉不妙,下面再次熟透了,周玉也醒来了,赶紧再起来溜达溜达,再次转危为安;看看时间,已经四点多的光景,于是又打开电视,此时的电台正播着歌曲,望着窗外有些化开了的夜色,周玉静静地倾听着,任凭这些歌曲的词句与旋律带着自己走进一个又一个不同的情感世界。
术后的第三天,父亲带来了周玉的书。于是在漫漫白昼之时,周玉便躺在床上,晾着下体,读着《悲惨世界》。起初读这本书时,是有些畏难的,对于周玉这样一个自觉走进书之海天的新读者来说,这分上下册的《悲惨世界》有些过厚,而且这名字听起来就有些让周玉退缩。但周玉实在太想了解世界到底是怎样的,人为什么——至少自己为什么会长出一个不听自己话的累赘在身上,人类为什么这么悲剧地要被这下体的小肉棍牵着鼻子走呢——为什么人生这么被动这么悲惨——而这本书就叫“悲惨世界”:
“也许我能从中找到答案。不行,怕也不行,怕也得读,事先约好的——读吧!”
读着读着,邻床也终于因为来了病人而被占。小伙儿年纪与周玉相仿。简单寒暄之后,才知道他也是从县城来的,俩人竟是同乡。他病情不重,只是单纯的包皮,但依然要住三天院。
俩人还算谈得来,晚上守夜,也因此多了一项营生——两人天南海北,畅谈古今,嘻嘻哈哈地聊着,轻轻松松就把睡神让走了。
“医生说我的相当漂亮!”
他转瞬出院后,这句话却依然清晰地留在了周玉的印象中。的确如此,周玉欣赏过他的生Z器,饱满红润:
“不像我的,塌了半边,还面无血色;'跟八十岁老头子似的。'”
过去快一个星期了,父亲来接周玉回去。但没能接走。候大夫说周玉的渗出还很严重,还要再呆两三天——而且还是保守估计,具体多少天,要再看情况。
回到病房,爷俩儿聊了两句家常。
“爸,这是这几天的收据。”
住院费,换药费,输液费,激光半导,金额以四百元为基数每天递增百元,直至六百保持平稳。迄今为止,两千元钱的押金不剩分毫,甚至反倒欠了款。
“还有,这是欠条。”
周玉有些心虚气短,将这一张张成精咬人的单子递给父亲。父亲周继业乐呵呵地接过去:
“行,我去交钱了。你好好养着,我交完钱直接就回去了啊。”
“嗯——爸再见。”
又过了三天,渗出不见少,只能继续呆下去。周玉不只一次问大夫,还要呆几天——“看情况吧!你这渗出还这么多没法儿出院。不能着急,慢慢养吧!”
看看龟头面上结出的一滴滴黄露,周玉只好面对现实,紧锁眉头看情况,看病友被他一个接一个地迎来又送走。
“妈,这都十多天了。我天天去问,天天让我看情况,我都有点不……”
“别着急,慢慢养啊。你自己感觉渗出还多不多啊?”
“但他连个准信都给不了。一天一天的,敢情不是他掏腰包!”
“那他还能给你往坏了治。快别考虑钱的事儿了,妈有钱,挣钱不就是花的嘛……”
放下电话,周玉什么脾气都没了,鼻子倒是酸酸的。忽然感觉外面好安静,心里好平静。此刻,万物无声,有种源于感动的想要流泪的冲动……
邻床空了没多久又迎来了一名初一新生,随行父母护驾,母亲方脸大眼,父亲黑瘦,有点跛。为了尽快康复,下体需保持通风的周玉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情况,毕竟人家是女子:
“阿姨,那个我这个比较严重,下面得经常晾着……”
“啊,行,我出去呆着!”
“不,不是,我就寻思我这样会让您不好受,希望您别介意;您不用出去……”
周玉一时不知所措,只能尴尬地笑着继续说说明白。阿姨明白之后,周玉如释重负,幸好没连累了好心人。不过,和这样的良善之人在一起让周玉庆幸。
果然,周玉对这个女人的判断没错。
饭送来,阿姨直接帮周玉把饭接到床上;屋里的垃圾筒总也不会过满;小病友有什么好吃的,她总会想起让让周玉;有时她抽支烟,就会事先跟丈夫和儿子说明,“我出去抽支烟啊!”然后笑着出去。
那个男人默默无言,总是掐着本书去走廊,行为讷讷:
“美女嫁憨夫?”
有时周玉私下里会不禁这样想。
周玉见小病友老实懂事,就顺理夸了一句:
“我感觉他成绩保证挺好的!”
“嗯,他学习还行。你叔学习就挺好!”
“啊,是么——”
“嗯,你叔啊,高中毕业,本来能上大学的,就因为那腿,没上成。”
腿字发得很轻柔——她怕在走廊读书的叔叔听到;稍停了之后,阿姨继续悄声说道:
“那腿咋回事儿啊——小时候打疫苗打得;他那一批都这样,后来也没人出来给个说法……现在也挺好,在单位里发展还行。你叔的同学们对他也都挺尊重的,有啥事都愿意帮忙。”
“阿姨,叔保证对你也挺好的吧?”
“嗯,他对我挺好。从来也不报怨啥,啥都看得挺开的。我吧,爸妈没得早。一结婚就到他家跟他爸妈一起过。生活上有啥磕磕绊绊的,他一般不吱声,都让着我。但有一点,谁骂他妈他爸地他可不干。不论是朋友逗玩还是我俩吵架啥地,有事说事,但要骂他父母可不行,反正脏字里不能有他爹他妈。平时,他呀,就爱看书啥地……”
美女是会找美男的。
在医院呆了近半个月,还有三天就开学了,《悲惨世界》的上册也快读完,周玉感觉自己实在没有再呆下去的必要,就跟医生说明。而医生的意思是还让他看情况。但周玉坚决要出院,这位候医生也终于同意。回到病房,周玉拿起电话拨回家里。
“要出院了?”
阿姨问道。
“嗯,呵呵。”
“啊呀,大哥哥也出院了,我也想走!”
小病友央求着阿姨。
“你得听话,多吃饭,早点好,就能早点走!”
周玉以过来人的口吻告诉他。
“听着没有,大哥哥告诉你,得听话,多吃饭,才能早点儿好。好了才能走啊!”
“今天就走?”
叔叔走进来,笑着问。
周玉立即笑着回答:
“嗯,今天就走。”
姐夫开车,父母姐姐也都跟了来接周玉。周玉迈着尽可能大的步子,离开了这家昂贵的旅店。
阳光洒在身上,看着窗外夏末的景色,周玉的心里满是希望与温暖,包在上面的皮被揭掉了,虽然还没完全康复,但周玉总有种解脱的感觉。终于不用被包裹着面对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