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海风说我连续三年得到全额奖学金就特意来看我,当我第三次踏上讲台时,忍不住往台下看,毕竟北京到哈尔滨不是三步两步,怎么能要求他大老远的来呢。在我和校长握手时非常紧张,校长帮我整理一下衣襟对我说:“小伙子,好样的。”
我感激的连声说谢谢,他又给下一位同学班奖去了。当我面对同学,手捧证书等待拍照时,忽然发现台下站起来一个人,正在拼命的给我鼓掌,我险些跌下讲台去,那是海风,真是一诺千金啊!
领奖结束后,我几乎是跌进了他的怀里,他搂住我,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走,吃饭去,犒劳你!”
少不得又是推杯换盏,烂醉如泥,从饭店出来,海风突然不走了,坐在路旁的栏杆上抬头望天,夜是橙黄色的,天空已消失不见,仿佛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月亮像是一只独眼怪兽的眼睛,正在窥视着这个世界,这个怪兽的脸上还布满无数闪亮的雀斑,那是小星星。
我走过去楼住他的脖子,他也揽住我的腰,问:“木子你说,什么才是永远?”
我扑哧一声笑了说:“我和你就是永远。”
“要是你或者我有一个先离开了,剩下的那个该怎么办?”
“我要是没了,你替我照顾我妈,你要好好活着。你要是没了,我想我肯定活不下去。”我说的是实话。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说:“精神不好,你还要徇情啊?”
我点点头:“谁让我爱你呢。”
“你以后不要总说自己是同性恋,这给人的感觉会像瘟疫一样可怕,你也要改正自己的无所谓的想法,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别人的看法不是无所谓而是很重要,那是对别人的一种礼貌和尊重。不要给自己帖标签,不要和周围的人为敌。要保护好自己,秘密放在心里。”
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在别人眼里同性恋和艾滋病等同,实际上根本就是两回事,异性恋就不得艾滋病了吗?
第二天海风就回北京了,我们一夜缠绵。他好像比以往都要沉默,我猜他又有麻烦了,不过他不说,我也就没再追问。
不久我就收到了海风的来信,他放弃了留京的机会,给了他在北京的女朋友,女朋友听说哭的很厉害。他只是安慰她。他回到了榆树屯当了一名普通的农村老师,他说大城市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而家乡就不一样了,他只想做些能在心灵上得到慰藉的事情,而普天下最能打动人的莫过于乡村孩子纯真的眼神。
暑假时我匆匆归去,海风好像非常开心,除了做老师还兼着木匠,勤杂,厨师和守卫。有时候还为孩子们缝补衣服,擦鼻涕。
他的脸庞已经晒黑了,但是潇洒的气度没有变。我除了帮父母干农活,就和他一起修缮教师,修剪花草。这个假期是我过的最快乐平和的一个假期。
有时候风阿姨患者多了时也叫我去帮忙,无非是做些简单的处理,我还没有临床实习,看起病来难免眼高手低,风阿姨鼓励我说:“已经很不错了。”
暑假转眼就结束了,我依依不舍的样子很让海风受用,但是他嘴上还笑话我婆婆妈妈的,我知道他就是这样也不和他争,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到了学校,天气很快就变凉了,要到中秋时,我还准备回家去过。海风来信,将我一顿训斥,他在信上说:家只是旅人的后方基地,给你鼓励,让你休息,但是也不能做恋家的虫,更不可以一听说回家就魂飞魄散的,还有什么发展!
于是我没敢动,还是留在了学校里看书。
不过没几天却接到了海风的电报:母病重,速归!
我感觉天塌地陷一般,整个人都蒙了,我来上学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呢?到底是得了什么急病啊?
我心急如焚的踏上归途,一路上不住的安慰自己。
迎接我的是海风,他迎面就是一句:“不要哭,有很多事等着你做!”
我点点头,海风把一块黑布递给我时,我茫然的看着他,问:“干什么?”
他让我走进,我低着头,屋里很多人,但是很安静。
出了什么事,我像在梦里一般。
妈妈就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张黄纸。“怎么让我妈躺在地上!”我尖叫着扑上去,什么都明白了,也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啊?海风来扶我,我回身给了他一拳,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我的眼泪还没有掉下来,就忽悠一下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人中上扎着一根缝衣针。我扑到妈妈身上开始放声大哭,无论谁拉我,也不肯起来。
世上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情吗?我才二十三岁,我还没有长大。什么就子欲养而亲不在?她还没花过我一分钱,还没看到我成功的那一天,没有尝到儿子带给她的幸福的滋味。
“海风你是怎么照顾我妈的?我恨你!”
“她是怎么走的?谁来告诉我?”
我不停的胡言乱语,海风就跪在我身边,一言不发。
等到我安静下来后,海风低声告诉我:“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听人说老赵媳妇来过一趟和你爸嘀咕了些什么,就走了。后来你父母就打了起来,我听邻居说你爸爸说:‘你反了,叫你儿子别念了,我不供他了,一窝白眼狼。’
你妈妈听了这话就像疯了一样跟你爸爸扭打到一起去了,她说:‘你敢耽误儿子的前程,就整死你,白天我打不过你就等晚上,有能耐你别睡觉!’你妈妈从来没和你爸爸僵过嘴,她真的是气坏了。
后来你爸爸随手扔过去一只碗正好扣在了你妈妈的头上,血当时就流的满脸都是,人还没拉到县里就不行了。当天你爸爸就被抓起来了,听说有人报案了。”
“谁报的案?”我问。
“是老赵家的人。”
“我知道了。”之后我就开始挨门挨户的磕头报丧,每当有人问我什么,我就像要昏死过去一样,幸好有海风在我身边,一直紧紧的握着我的手。
小槐,姐姐,还有小竹也都在旁边,事后我对他们的印象很浅,后来我对妈妈的丧事印象也浅淡起来,好像都遗忘了。细节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一想就头疼。但是在梦里,一切就分外的清晰起来,清晰的通彻心扉,妈妈还是活生生的,她对我微笑,为我做这做那,就是不肯和我说话。我叫她:“妈妈……”她也不答应。我就求她,妈妈你答应我一声,你答应我一声啊!我是你儿子啊!
那一段时光是怎么样度过的,不堪回首啊。
等我要再次准备返校时,槐哥哥来了,惦记着家里的地权,还有很多财产。牛羊什么的满院都是。他问我怎么办,我看着海风。
“这些都得好好经营,是木子的学费。他还要念研究生呢。”海风警觉的看着槐哥哥。
“我接过来吧,到时候木子的学费的我出。”槐哥哥说。
“不,我来接管,到时候他的学费我出。”海风说。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他哥哥,你是他什么人?”
“我同意海风管!不要争了!”我冷冷的说,“哥哥虽然好,嫂子太尖刻。”
到时候我家的东西都归了他,要钱的时候到成了他救济我,那滋味可太难受了。这个道理我懂。
槐哥哥一扭身走了。
姐姐冲我点点头说:“你做的对,小槐没有海风可靠。”
等到一切就绪后,我就准备起程了,当我锁上门,拎着包走出院子回头看时,真是凄凉啊,往日的鸡鸣狗叫,牛仰马翻都消失了,老虎已经老态龙钟,趴在我的脚步不停的呜呜着。
我忽然觉得自己成熟了,世事本无常,原来是属于你的,你都未必留的住,不是你的又何苦去强求?
海风见我望着院子发呆,就笑着说:“以后回来住我家,我家宽敞。”
“以后再说吧。”我转身很就走。
我们刚到村口就见一个老婆子披头散发的跑过来,后面跟着很多人,吵吵闹闹的,把我吓了一跳。
“没什么。赵老婆子又下神儿了。”
“什么?”我诧异的问。
这时一群人已经到了跟前,赵老汉抱着正在发疯的媳妇往回拽。那女人使劲挣扎,衣服全撸到了肚脐上面,露出来的皮肤看起来还挺白呢。
“我是癞蛤蟆吃秤砣,铁了心了,我就搞破鞋,你能怎么我?”
“回家说去!”老汉还在喊,嗓子都哑掉了。
“我哪里有家,你们不得好死的,传闲话,害的人家孩子没了妈,男人做了牢!”说着就使劲抓起衣服,直抓得血迹斑斑。
“她说什么呢?”我茫然无措的看着海风。
“是她传的闲话,你爸妈才打起来的,可能说的就是这当子事,良心不安了。”
赵老婆子突然看见了我,奔到我跟前,说:“你不是老林家的小子吗?大学生啊?想当年就是你上我家仓房偷东西,看见了我搞破鞋,我的两个儿子都因为丢脸离家出走了,你知道吗?”
“有这事吗?”我回想着。
“我知道你的底细。”她忽然舞舞悬悬的说。
“我有什么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