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兰斯洛特能问出更多事之前,她已经崩溃地扑到一边。
就在这时,另一个八九岁的女孩从笼子下部惊恐万分地爬了上来,隔着栏杆绝望地抓住了他的衣服,“莎拉姐姐——莎拉姐姐说她要有小宝宝了——”
高文倒吸一口冷气,摆手招呼孩子们清空视线,在歪斜的铁笼下方,一个年轻女人正斜躺在一小片狭窄的空间里,她双腿打开脸色灰白,在冰冷的空气中出了一身汗,s-hi透的囚衣黏在身上。高文听不到她的呻吟,但能看到她被疼痛扭曲的脸和两腿间一点隐约的红色。
他知道奈米斯有位孕妇,可——老天——我的老天——这是要生了?!
高文迅速脱下自己的防风罩衣给那个报信的女孩示意她给莎拉递过去,然后飞起一脚将魔法帐篷踹到一边,满脸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笼子打不开,那就别打了。”
“这不可能。”科林断然否决了通讯器那边的提案,“这些龙太小了,魔法帐篷会压缩一部分质量,而笼子本身就有一定质量——他们提不起来。”
“伊索尔德只有三匹飞马。”亚瑟反驳,“而咱们这里有十一条龙——”
“最小的比猫大不了多少,飞马的特长就在于承重,更何况伊索尔德那几匹常年受训——”
“其实咱们还有一个选择。”亚瑟换了条思路。
“不。”科林猜到了他想说什么,“我不会叫她……”
“那就让他们试试!”亚瑟急了,“看在上帝的份儿上那不仅是两条命——你真的想让十几个女孩目睹一个女人在这个鬼地方死于悲惨的生产吗?!”
当他们在温暖安全的卧室里倚在床头时坚定回绝是多么容易,可在这里,科林发现自己被感染得十分软弱……
“好吧。”他对通讯器那头同意,“我会让小龙们试着带你们先走,我们掩护——你们得小心点,”他叮嘱兰斯洛特,“我没办法远程施幻身咒,我的龙能平安飞过来已经是个奇迹……”
科林又叮嘱了几样关于龙的后续事宜,然后才切断通讯器。他清清嗓子,肩膀后掰挺胸握拳露出他最有气势的模样,正准备喊出龙语,亚瑟却抢在他前面开了口——
“嘿小家伙们,这儿是你们的亚瑟爸爸……”
科林目瞪口呆地看着某人给“孩子们”布置下“作业”——某人没用龙语,也没提高音量,某人搓着手,用平常音量和英式英语对着面前空气说话,然而就这样——他们听到了、听懂了,科林知道他们听懂了,因为他们立刻投入了行动——“所以你刚才就是这么把他们叫过来的?”
亚瑟点点头,努力憋住笑容,“我想咱们待会儿可以试着从正门出去,既然小龙们已经控制住了场面——”
亚瑟话音未落,头顶的云层忽然被某种x_ing质不明的淡黄色液体清出了一大片,一道刺目白光斜s_h_è进来,像个巨型手电筒般扫出一方卵形视野,他们听到了螺旋桨叶呼呼飞转的声音,可谁也没来得及做什么就看到了另一个光点:那光点像支会拐弯的箭一般嗖嗖窜出在半空划了个圈,忽然瞄准一条小褐龙扎了过去——
伴随着一声响彻云霄的凄厉惨叫,无数面玻璃被炸离了窗框,满地都是晶莹钻石,信号塔西面一块本就悬危的墙体被殃及后彻底脱落——下方几处混凝土浇灌的低矮小屋脆弱得像扑克,在重压之下噼里啪啦倒了一排,钢筋断骨般暴露在外。
守卫安德鲁被热浪掀翻时正摔在小屋边上,他麻利地一打滚躲过了重力的袭击。再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浸泡在粘稠的龙血里,浑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碎r_ou_块,肩膀上还披挂着一截烂了的肠子,一大块翅膀像飞船碎片一样坠落在不远处,焦黑的翅尖还在烧。
安德鲁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抱着脑袋弓身跑向一条尚且完好的长廊,他觉得他十几年都没这么跑过了,腰间携带的电池组几乎被速度拖成水平。他纵身跳过矮石墙,将腰弯得比石墙还低,几乎就要趴到地上去。
明明是胜利,安德鲁心头却涌起了一阵巨大的恐惧,不知为何,他忽然感觉末r.ì到了。
“蜻蜓”驾驶舱里,肖看到一群蝴蝶正向他飞来——
一群蝴蝶正向他飞来?!
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那的确是群蝴蝶,它们扑着深红的翅膀从龙的残肢断翅中飞出来,像狂风卷起的一阵温柔的花瓣雨。
肖立刻升起了生物防护网,把这些来源不明的小家伙j_iao给热监测扫描仪和打击系统。八年机龄带给了他太多经验,以至他按键的姿势如此熟稔,然而他却忽略了些别的东西:比如这些武器的运行原理——他的武器之所以能对付伊索尔德那些布谷是因为鸟的体温要比人类高得多,可对于能够改变鳞片调节体温的蝴蝶来说,要那两处系统保护引擎安全还不如叫两只蚯蚓去保护土星。
不过肖不知道这点也好,毕竟即便他知道了也不过是徒增烦恼,他根本无计可施——蝴蝶的自杀式袭击在左侧导流叶片上撞出大面积损伤,控制板上的红灯比着赛地闪成一片。肖抽一口气,握紧两腿间的紧急备用Cào纵杆、拼命拉向腹部试图拉平机身,然而七八秒前这架拥有四千马力的新型武器此刻却变得像个古董扫帚——应急电源灯闪了一下就灭了,快得像不曾存在过……
然后肖吃惊地发现“蜻蜓”并没有陨落——失去了动力的螺旋桨借助惯x_ing在直升机头顶慢吞吞转着,从犀利的鞭子软成了姑娘的小辫——然而在高达四十节的风速中,这块近六吨的金属像被某只巨大的无形的手抓住了,稳稳地停在空中。
那是安德鲁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什么叫“力量”,视线焦点从眼前的直升机转到背影里的黑发青年。青年站在远处的瞭望塔顶端,一只脚踩在凸起的城垛上,目光准星一般眨也不眨地盯着直升机,眸中金光泛滥,而那群龙此刻也停止了戏耍,全都乖巧地留在青年上空飞舞,偶尔喷出一两束j.īng_巧的火花……
安德鲁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那名“御龙者”似乎能从众龙中汲取力量,他们之间仿佛存在某种神秘的传输通道,可以互相补充、彼此依靠。在那种“合力”的Cào纵之下,螺旋桨一片片被掰掉,标枪似的掷向地面那群慌张逃窜的蝼蚁,把他们赶开却又从不真正伤人,像一个坏小孩在陪他们玩某种恶劣游戏。紧接着,随着金色瞳孔的骤然一缩,空中的“巨手”猛力一握,将那架造价百万英镑的航空碳纤维团成个废纸似的球,轻巧一抛……
直升机打着旋从天空掉落,片刻之后轰然撞地,机身滑行着横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高分贝,涟漪般的气体震波轰出一大片空地。假如“蜻蜓”两分钟前没将最后一点残余的“云裤”倾洒下去,或许事情将就此画下句点,或许未经清开的云层依然在滴雨,或许周遭空气不会如此异常干燥,然而这些“或许”肖永远也没机会知道——
两秒之后油箱炸开,最后一点幸存的金属外壳在腾起的烈焰中碎成上百万片向四面八方高速喷s_h_è,钢片摩擦着空气,周遭气温在0.5秒内飙升到了九百度……
然而事情依然没有就此结束,爆炸的直升机仿佛推倒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连锁效应海啸般席卷而来:防空洞内尚未来得及被拖出去的重型机炮填满了火药,此刻抖得如同即将破壳的鸟,弾匣在连绵振d_àng中忽地滑开,弹药一枚枚滚落,咚!咚!咚!宛如希尔内斯垂死的心跳,心跳在高温中很快升为咆哮,此起彼伏的爆裂声中,占地七千余平米的建筑群如j_iao响乐团中小小的三角铁一般颤动起来,十几米高的C形环楼在残雨中打着哆嗦,跟个烤过头的蛋糕似的瘪下去,牵动着办公区向后一歪将二十码外的正门生生砸开,群龙抓紧最后的铁笼从扭曲的金属上方一飞而过,那只小小乌鸦也被逼出梁下,跛着脚在瓦砾上迷茫地跳了跳却再也叫不出声,就在它扑扇着断翅、借助混乱j_iao织的几股气流腾空而起时,伤痕累累的中央场地终于吃不住负荷整个塌陷下去,形成一个类似波提切利《地狱图》中的马桶形状,断裂的水管与血管哗哗地流,似乎想将地面上方所有罪恶冲走……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那么进度条大概已经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犯人已经被全部劫走,现在需要的不过是个简单收尾罢了。
简单收尾?不存在的。
瓦里安特取下背上那杆M-17,从半人高的掩体后摇摇晃晃站出来,左脚跨上碎石板,搁脚打开架到端平的大腿上,枪身抵紧肩窝翻开瞄准镜。
他在s_h_è程边缘,这样的距离很危险,不过时间所迫他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一枪爆头无疑最为稳妥,放在平时瓦里安特自信可以打在一个直径两公分的五分钱硬币内,然而此刻要考虑的因素实在太多,而瓦里安特深知对方不会留给他开第二枪的机会。最终他决定瞄准躯干更为保险,他用手背揉一把被灰尘刺痛的双眼,甩甩头将准星抬高一点以补偿距离和风力会造成的弹道飘移。
然后问题来了——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左边还是右边?他该向谁下手,谁有这个让对方为之心碎的荣幸呢?
就在瓦里安特进行最后的犹豫时,右边那人忽然做了一个动作——他抬起手揽过左边人的肩膀,以一种极其温柔的姿势无意中护住了爱人的心脏。
瓦里安特没再犹豫,食指收紧扣动扳机——
轻轻的三磅力推着两盎司的子弹以九百八十码每秒的初速度离开枪口,愤怒地朝那对秀恩爱的混蛋冲去。
两小时后,安全屋
秒针欢快地蹦跳着,从四到九再到十二,分针懒洋洋地动一点,从时针身上翻下来继续小睡,一分钟内,心率监测仪上的波浪线始终起伏得十分平稳。兰斯洛特调整完点滴回头时,盖乌斯刚好将高文手臂上的纱布绕过脖子,他在那里打了两个结进行简单的三角固定,然后又给高文倒了两种药。
“我没事了。”高文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们,“科林怎么样了?我们被轰出来之后发生了什么?”
沉默降临在屋子里,盖乌斯慢慢将没用完的那卷纱布卷起来,希望能一并卷起那段空白的回忆。
“听着,没事了——”
“碎片——”
“弹片已经取出来了。”
“碎片——我取不出来——”
“没关系,我把它取出来了。”
“它还在里面——”
“我已经取出来了,一共四片,我都取出来了。”
“还有一片——”
“没有了。”
“有、向他的心脏游——”
“……没什么弹片正向他的心脏游——瞧,它们在这儿,记得吗,扫描结果显示有四片,我把它们都——”
“还有一片。”
“等下,我把这个打开……看到了吗,没什么弹片,我已经把它们都取出来了。”
“我取不出来。”
“我把它们取出来了。”
“我取不出来……太晚了……”
“胡说,你及时把他带了回来,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愿意跟我说说吗?”
“太晚了。”
“听着,你及时把他带了回来……”
“上次我就取不出来,上一次……”
“……咱们先起来好吗?”
“盖乌斯你救他——”
“我已经救过他了……”
“盖乌斯求你救救他——”
“他没事了——”
“你带紫C_ào了吗?紫C_ào在哪里?”
“咱们先从地上起来好吗?”
“必须有紫C_ào,必须有紫C_ào,他流了很多血。”
“我也给他输了很多血,幸好高文的血型——”
“我手上全是,盖乌斯,你瞧,我手上全是他的血。”
“……瞧,现在没有了,这样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