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他没事的。”
“他上次把我扔下,因为我救不了他。”
“他就在这儿,他就在这儿。”
“我取不出那块剑片,所以他离开我了。”
“他没事了,我把弹片取出来了……”
“他说我法力多高强都救不了他因为我取不出那块碎片。”
“他没事了……”
“我取不出来,它留在里面,他就——他就离开我了。”
“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不能再离开我了。”
“盖乌斯,他不能再离开我了。”
“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我真的……等不下去了。”
“我答应过他,我说我要保护他。”
“然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发生了什么……他就在我旁边倒下了。”
“他流了好多血——那个人朝我们开枪,他就在我旁边,我看着他倒下了。”
“他跟我说别害怕他不会有事,我觉得他是想说那个——他没说完盖乌斯,他没说完,然后我手上全是他的血——我不知道,我取不出来,我不知道我们怎么回来,我——他一直在流血,不停地流血,然后我知道血就快流完了,他又要离开我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想把弹片取出来,可我没有魔法了,我没法取出那块碎片,然后他就要离开我了。”
“我知道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盖乌斯。”
“我怎么就没叫龙呢?”
“如果我早点叫龙就不会这样了是不是?”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早点叫龙就不会这样了,我一直在想、一刻不停地在想,如果我当初不管艾苏萨,如果当初我能先去找莫德雷德,我应该先找莫德雷德的——”
“科林?”
“如果我去找了莫德雷德,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提议玩那些游戏,我们或许可以早早离开酒馆回去,如果我用魔法作弊作得更努力一点、更快一点,或者把钱都输给亚瑟,如果我输给亚瑟——”
“科林?!”
“我把钱输给亚瑟,我应该把钱输给亚瑟的,因为那天他是陪我去的——盖乌斯,你知道吗他总说他是去视察民情可他是陪我去的,那天也是,他是陪我去的。”
“科林!”
“他是为了我才去的,他带我去的,那天他给我买了两杯蜂蜜酒,他说要从我的工资里扣,他每次总这样说,那天晚上他要喝我的蜂蜜酒,我没让他喝,我怎么就没让他喝呢?我怎么就没让他喝呢?你知道我跟他说了什么,我跟他说再去买一杯,我一直在想这些事,我想了很多次,我把它们记到了很多地方,我怕我忘记了。”
“科林……?”
“要是那几天我多对他笑笑就好了,他就不会带我去酒馆了,好像是那天上午,我记不清了,他给我讲了个笑话,我当时要是笑了多好,我记不清那个笑话是什么了,我想着自己的事情,我没听——我怎么就有那么多自己的事情需要想?我没听,我没笑,是不是当初我笑了他晚上就不会带我去酒馆,或者如果我坚持要留在城堡里擦完我没擦完的盔甲……如果我没有偷懒,我的魔法也不会丢,我就不用离开他了。”
“这全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离开他那么久他也不会出事,如果当初我早一点去——”
“科林……”
“可是这次我在他身边,我就在他身边,我没看到危险,他当时揽着我——就像这样,他靠过来打算——他打算吻我,然后他就倒下了,我满手都是他的血,我试着去捂那个伤口,然后我
满手都是血,我应该用魔法,可我当时——”
“……没事了,没事了。”
“我控制不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听着——听着!听着……听我说,你把他带回来了、你及时把他带回来了,我把弹片取出来了、每一片都取出来了,他现在没事了,亚瑟没事了。”
“……什么?”
“亚瑟没事了,你及时把他带回来了。”
“没有晚吗?”
“没有晚——亚瑟没事了。”
“所以他会活下来?”
“他会活下来……亚瑟没事了、亚瑟会活下来、亚瑟没事了、亚瑟会活下来……”
“所以我救下他了?这次我救下他了?”
“是,你救下他了。”
男孩得到这个答案,虚脱般倒进他怀里,盖乌斯搂住男孩,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慢慢摸着他的头发,像哄婴儿似的嘘、嘘……没事了,他反复告诉男孩,亚瑟没事了,没事了……
“盖乌斯?”
兰斯洛特的声音把他从一片空白的回忆里救出来,“没什么,”盖乌斯告诉他们,“他好像只是……哭了会儿。”
“不管怎么说,你最好还是回科林那边守着。”高文不放心地建议。
盖乌斯也这么觉得,可封锁的边境线打破了最后一拨转移计划,导致此刻十几个女孩被困在了安全屋,其中包括一名刚经历生产的孕妇——换言之,需要他照看的人还很多。
兰斯洛特看出了他的犹豫,站起来解决了这个难题:“我去陪他吧。”
“哎哎哎。”高文叫住他,指指自己的手臂,“如果他再失控呢?”
“只要我不靠近亚瑟应该没事。”兰斯洛特沉思片刻,“无论如何,不能留他一个人那么待着。”
隔壁正厅,特里斯坦翘腿坐在沙发里,用不到两分钟刷完了今天所有新闻——所有。
Long live the King。
Long live the King。
Long live the King。
上午亚瑟王子加冕时人们刷的是#Britishcoronation,而自从亚瑟?奥利温重伤的消息流出,#LonglivetheKing就以吹灰之力席卷了所有版面。
特里斯坦不知道这是谁最先提出的,就像人们搞不清引发雪崩的那朵雪花,亚瑟?奥利温并不是国王,可似乎所有人都乐意他是。他不清楚这个想法从何而来,他同样搞不清那张配图从何而来,配图上是“行刑车队”开进希尔内斯前的一刻,疾驰的押运车拖了道光尾流星般向前冲去。而押运车侧面那个开了一半的小窗露出半张脸,看不清具体样貌,仅有一个轮廓、一双蓝眼、一头金发映着背景里的y-in霾天。
特里斯坦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张照片,照片说不清是来自麻瓜还是魔法,乍一看它好像是静止的,看久了又觉得在呼吸——特里斯坦从没产生过这种感觉,他好像在一个潮s-hi黑暗的长夜里坐了很久,世界忽然在身后打开了一道门,让他回头看到了光——那是神话中走出的人,拥有魔法一样的金色,卡美洛特的红色,还有白色,和平的r-ǔ鸽白,它们温柔地包裹着一种毫无矫饰的庄严与崇高,一种奇妙的永恒之美,迫使人非要细细、久久地看着每根线条,好像这样就能解开某种关于人x_ing与生命的奥秘似的,可最终又什么都抓不住,只能怀抱着那种无以平复的炽热无奈而快乐地活下去。
简而言之,特里斯坦觉得自己像中了某种最高深的魔法,因而一点也不奇怪为什么有人奉亚瑟为王。
只是可怜了那位不可怜的国王。
对任何一位国王来说,即使在圣诞节早上或新婚晚上看到别人为一个无名小卒刷#LonglivetheKing都会是种致命打击,更何况今天是某位陛下受足了冷遇的加冕r.ì。特里斯坦觉得王座上那位亚瑟虽然大概真的会气炸,不过那人倒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毕竟他有亚瑟?奥利温所没有的东西不是?纯正的潘德拉贡家的血统。因而无论民众呼声如何,王座上那位亚瑟总能残存一丝庆幸和心安理得。
兰斯洛特进屋时科林正帮亚瑟擦拭手指。他没用魔法,而是捏着一块蘸了水的海绵小心擦,一点点从手背到手心、从指根到指甲,他小心地擦着亚瑟的手,像一个文物修复员在处理一具千年古尸。
兰斯洛特进屋时科林没抬头,但也没用魔法把他扫出去,兰斯洛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试探着一步一步走到床头。他将那盏床头小灯拖到科林边上拧开,然后端起那个盛脏水的瓷碗去换了一碗干净水。
直到兰斯洛特做完这一切,科林还是没有跟他说话。
于是他就在屋子一角的沙发那里坐下,看科林一点点擦完亚瑟的手,看他放下海绵,双手拉起那只被他擦干净的手贴到自己脸上,闭上眼睛安静呼吸。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科林低声说:“对不起。”
兰斯洛特提了条小板凳坐得离科林近了些,声音也配合地压得很低,“高文没事,那几个被你吓哭的孩子也没事,珀西给他们喂了冰激凌。其实他们并不是想吵他,他们只是想来看看亚瑟……”
“我知道。”
兰斯洛特没再说话。科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解下脖子上的口水兜,沾水给亚瑟擦拭手臂,手臂擦完又擦身体,兰斯洛特继续帮忙换水。大约半小时后,科林终于擦完,他推住亚瑟上半身,抽走他身后垫的若干只枕头将自己替换进去。
兰斯洛特找了只杯子兑了温水放在科林触手可及的地方,又取来一块干净毛巾打s-hi拧干递给科林,科林没有接。兰斯洛特犹豫一下,坐到床边帮他擦脸。
他从额头开始擦起,一只手将堆在那里的黑色小发卷推到上面,另一只用叠好的方毛巾一角慢慢擦,一寸一寸往下。擦到眉毛时科林闭起了眼睛,兰斯洛特描着那些泪痕,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毛巾越擦越s-hi越擦越热。兰斯洛特将毛巾偏开,看到那双有点蓝、有点绿、有点灰的眼睛里缓慢而沉重地涌动着一种纯粹的感激。
兰斯洛特继续擦他的鼻梁、他的颧骨、他的脸颊、他的嘴角、他的下巴,他一只手托在下巴下面固定住那张脸,在一处并不顽固的血渍那里慢慢斗争了好半天。
等他擦完,墙上的表已经走了近一刻钟,一刻钟内,科林两只手始终圈着亚瑟,像把打不开的锁。
兰斯洛特起身最后一次将毛巾浸入水面,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淡淡的“Thank you”。
那些缠绕毛巾已久的血迹与浮土得了什么魔咒般从纤维上脱落,升到水面漂浮、溶解,细小沙石与杂质沉到水底,安静地睡过去。手指在毛巾上慢慢收紧……
兰斯洛特知道他终于可以放下。
特里斯坦撞开门时,兰斯洛特正放下手中的毛巾。
“你们看新闻了么?”特里斯坦问他们。
兰斯洛特用眼神紧张地示意了一下科林,特里斯坦却像没看见似的又问了一遍:“你们看新闻了么?”这次他声音大了很多,把路过的几个孩子都吸引了过来,珀西瓦尔也走过来。
“你们看新闻了么?”特里斯坦又问了一遍。
兰斯洛特没法再无声地示意这人什么了,“看了,颂扬亚瑟的那些是不是,你能不能——”
“我说的是新闻——最新的那些。”特里斯坦的声音更高了,他举起手中手机,给了兰斯洛特一种下一秒那只手机就会飞过来的错觉——也可能不是错觉。盖乌斯和高文这时也闻声走了过来。
“咱们出去说好吗。”兰斯洛特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亚瑟需要安静——”
“亚瑟恐怕得不到什么安静了吧。”特里斯坦的声音已经很危险了,他甩开兰斯洛特的手,怒气冲冲地瞪着床头的科林,科林却像没听到他的话,依然只是抱着亚瑟发呆。
高文有点担心特里斯坦的安全,他往那家伙身前一挡,试着玩笑:“发生什么了,什么最新新闻?难道又有人给亚瑟写了九十九首赞美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