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那阵稀释烟尘的风忽然大了起来,透明度越来越高,他已经能够看到几英尺以外的东西。似乎有人在从上方清理废墟,高文能感到更多小石块落在身上,落在身上的还有雨滴——雨滴!他们身处的监控室在信号塔最底层,如果他已经能够感觉到雨滴,那么信号塔一定已经一烂到底……
高文还没来得及为这个设想感到恐惧,越发清晰的视野就甩了他另一个问题——一个更迫在眉睫的问题。
混凝土天花板像张s-hi透的宣纸似的勉强悬在头顶,中间烂了一处长十几英尺、宽十几英尺的巨洞,造成巨洞的原因是一只超大型黑箱,这个古怪、骇人、状如卢浮宫倒垂玻璃金字塔的箱子宛如钢铁铸成的犀牛角,正悬在他与兰斯洛特上方不足两米处颤巍巍地晃着。
毫无疑问,如果这个“达摩克利斯之箱”真掉下来……别人恐怕永远也没法将碾成r_ou_泥的他和兰斯洛特分开。
可他不想变成r_ou_泥,即使是和兰斯洛特一起。
强烈的惊惧摧毁了最后一点矜持,高文低头看着那个近在咫尺昏昏大睡的家伙,用了他能用的最后一招叫醒他——他咬了他。
亚瑟忽然听到了一声呻吟。
兰斯洛特的呻吟。
他定了定神,毫无必要地环视一周,他们现在身处第三座瞭望塔塔底的房间里,珀西瓦尔和他已经堵死了所有的门,他脚边倒着几名被捆绑起来的昏迷守卫,每人脸上都被珀西瓦尔的大肌r_ou_和他的小肌r_ou_挂了彩,塞诺斯裹着一件守卫的外衣缩在一把椅子里微微打哆嗦,米希安正蹲着安慰他,而科林则自己治着新得的伤口。
兰斯洛特当然不在这里。
“你左边脸还是肿的。”珀西瓦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亚瑟回过头,看到珀西瓦尔是在对科林说话。
科林神色有些尴尬,“亚瑟打的我治不了,”巫师捂着左脸小声回答,“我的魔法好像对他没有免疫——只要是他造成的,我去不掉……”
“哦。”珀西瓦尔看上去十分后悔提出了这个问题,他降低视线看着科林脖子上那条系回去的口水兜,“哦。”
米希安举着魔杖走过去拉开科林的手,“我试试。”
就在这时,亚瑟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兰斯洛特的声音,还有高文的,最初两人的声音很模糊,还掺杂着一些静电杂讯,但很快就清晰起来,他忽然明白——
“兰斯洛特?高文?”他试探着问,同时目光找到珀西瓦尔,珀西瓦尔看起来很困惑。也许他的装备被水泡坏了,亚瑟迅速取出微型耳麦,甩了甩后拔下上面的降音塞打开了外放,虽然对方声音依然不大,不过也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亚瑟?”兰斯洛特的声音。
“是!”亚瑟欣喜若狂地回答,“你和高文——”
“我们还好。”兰斯洛特虚弱的声音里透出强烈的喜悦,“你们呢,科林他们——”
“也都还好,我刚才听到你在呻吟——”
“那是因为高文咬了我……”
一阵短暂的静默,兰斯洛特的声音重新响起时带上了微微的尴尬,“一言难尽……我们受了点小伤,不过伊索尔德毕竟是行走的希波克拉底……”
“伊索尔德和你们在一起?!”
“是,还有伊丽莎白,他们一分钟前救了我们,我们还找到了孩子们——”
米希安的眼睛亮起来,塞诺斯发出一声无声的欢呼。
“我们在∠C塔底。”亚瑟飞快地说下去,“你们在哪儿?”
“∠B,塔顶。”
亚瑟立刻背上截获的枪支,捏着耳麦带领所有人往塔顶爬,“孩子们状态怎么样?那边什么情况?可以先带他们走吗?”
高文的声音c-h-ā进来,“孩子们依照x_ing别被关在了信号塔内两只笼子里,笼子外面蒙了隔音黑布——伊索尔德和伊丽莎白刚把布卸掉。男孩们的笼子在刚才的爆炸中变了形,我们正把他们疏散到那顶帐篷——‘不送船’里,她们现在在试着把女孩们的笼子撬开。”
亚瑟第一个冲上塔顶,虽然间隔百余米距离他只能看到一片狼藉的另一边塔顶几个黑影,但那已经足够让他宽心,不过——“只有一匹飞马?”
“有一匹牺牲了,另一匹正在拖住一架追杀她们的直升机。”
“一匹飞马带不走所有人。”科林陈述,他看向亚瑟,等着他的决断,同时指了指地面:瓦里安特已经突破了火焰的封锁,正向信号塔赶去。
亚瑟没再犹豫,“伊索尔德的耳麦还在吗?”
“她的丢在了空中……”
“好。”亚瑟果决地说,“把耳麦给她……伊索尔德,特里斯坦是否按原计划去了边界处接应?”
“两分钟前我联系过他,他已经和阿雷托在β集合点碰头了。”
亚瑟略微松了口气,“莫莉怎么样?”
“……我联系不上她。”
亚瑟沉思片刻,“伊索尔德,我需要你带男孩们先走,你觉得以你那匹飞马现在的状态是否带得动这么多人?”
“能。”伊索尔德回答,“我们之前做过极限测试,带上男孩们,我们还能再带四、五个人。”
“好,我需要你带上伊丽莎白,再麻烦你过来接一下塞诺斯,米希安和珀西瓦尔——”亚瑟用眼神制止了珀西瓦尔的抗议,继续说下去,“你们转移的时候我们会尽量帮你们吸引火力,”
“亚瑟。”伊索尔德的声音犹豫起来,“我不确定莫莉能赶过来,你们如果等在这里……”
“我知道。”亚瑟平静地回答,“我们刚做好第三套计划。”
切断通话之后,他毫不惊讶地发现另外几人正瞪着他,“咱们没有第三套计划,”科林告诉他。
“我刚做的。”
“你想——”
“龙。”亚瑟简单地回答。
除了科林,剩下三个人都用一种“你疯了”的表情看着他。
亚瑟暂时忽略了他们的表情,他不知道从何解释,因为在龙的这个问题上他自己都尚不清楚来龙去脉,“贝瑟代尔峰可不只有一条龙,你说过艾苏萨不能露面是不是?所以我叫了利诺和胡伽他们——在你昏过去时。”
现在科林也在用“你疯了”的表情看他了,“他们年纪还小……没受过任何训练,而且——你‘叫了利诺和胡伽他们’?什么叫你‘叫了利诺和胡伽他们’?”
“就是……喊它们的名字,你跟我说过这是召唤龙的方式是不是?”亚瑟反问。
“是,可是——你大概听漏了一部分。”科林急了,“召唤它们要用龙语。”
“我没用龙语。”亚瑟告诉他,“但我知道它们会来……我能感觉到。”
“好吧好吧。”科林投降地举起了双手,“我想咱们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我来召唤它们——”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不远处,灰色云团里先后钻出十几个棕黑的点。
“怎么——?”
亚瑟勾出一个得意的笑,伸手绕过科林的脖子将他拉近,“养龙的人都听我的,龙自然也听我的。”
他们之前曾收到警告对方可能会有龙,然而瓦里安特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龙——不是白龙,不是一只,而是十几只棕褐色的龙,它们看上去年龄不大,体型小得像马驹,有的甚至比拉布拉多大不了多少——对方该是绝望到了什么地步,才会把这种耻辱的小东西放出来……
然而下一秒瓦里安特就笑不出来了。
小龙们热情地俯冲下来,开心地向地面喷了几个火球——火球不大、不致命,却把他的手下赶了个七零八落,纷纷抱头闪躲。
“机炮呢?!”瓦里安特怒吼着,然而没有人理他,他也来不及找他们算账了,因为这时最后一座完好的瞭望塔顶的女巫石雕忽然活了过来,它亢奋地拔出捅穿心口的长魔杖,呼呀欢叫着向下一蹦。瓦里安特咒骂一声,这哪儿是打仗,分明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下面该是什么,会讲笑话的扑克牌还是带着怀表的邪恶兔子?!在瓦里安特的想象力枯竭之前,其中一条体型较大的小龙仿佛听了什么指令似的直奔他而来,那奔跑的姿势活像一只丑公j-i。
瓦里安特抓起手边冲锋枪好一顿狂扫,然而那只小龙仅仅是抬起翅膀护住脑袋,原地一蹲遮住脚,丝毫没有逃跑之意,扫s_h_è的子弹带来的困扰仿佛一位美女不得不接受的鲜花,除了在那层坚硬的鳞甲上留下少量微痕之外没能对龙本身带去一丝一毫的伤害。等这阵子弹雨淋完,小龙抖抖身体舒展脖颈,偏头用近乎纯真的目光好奇地打量他,然后它仿佛再次受了什么无声的指令,甩甩尾巴继续向他跑来。
瓦里安特慌不择路摔了一跤,情急之下拽过身旁一个替死鬼向龙推过去,小龙叼过这新得的玩具,开心地飞起来似乎要献给什么人……瓦里安特听到了身后恐怖的尖叫,但来不及看对方下场,他跑过那个将三四名守卫欢快地熊抱在怀里咔咔直乐的石头女巫,连滚带爬地从窗口翻进室内,啪一声关上碎了一半的玻璃窗。
喘息片刻之后,瓦里安特大着胆子重新探出头:遭遇斩首的信号塔还在零零碎碎掉着石砖,一匹飞马拍着翅膀悬飞在塔顶之上,它被雨水浇得睁不开眼,身体几乎倾成七十度,两条红色光带捆过飞马肌r_ou_发达的宽阔的背,系上下方一顶深蓝色帐篷。
半个月前他也曾见过这样一顶帐篷,那时他站在奈米斯的营地里,端着枪却比他的囚徒更害怕。当时他太着急、太急功近利,他以为带着三十余人足以突袭营地——然而太足以,瘦小的个头与降低的视线带得心脏也随之一沉,他几乎就要落下枪口,身后却有他带进去的三十余人,那三十余人用目光架着他走,一步步迈过他微不足道的底线……
瓦里安特看着飞马之下那顶深蓝色帐篷,然后他做了一个或许愚蠢的决定:他闭上了眼睛。
三十秒后再睁眼,短暂的柔软却被现实凶残地捅了个对穿:飞马还在——不仅还在,飞马拉着下方的帐篷,在细密的雨中转了个大弯,掉头从最后一座完好无损的瞭望塔上接走了几个人——
他们没死,他们该死的竟然没死!
瓦里安特疯狂扫视一圈他的躲藏地,这里还有另外几名守卫——显然在等他的命令。
瓦里安特权衡一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不得不考虑向外界求助,虽说远亲不如近邻,可他又不能一个电话打给希尔内斯剩下的七座监狱,在没有得到这件事任何剧透的前提下,任何要求兵力支援的请求都会被看作是充满疑义的调虎离山,而以瓦里安特目前的身份和资历,他能求助的就只有——
“恢复通讯,打给阿古温,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他……希尔内斯请求支援。”
话说完,瓦里安特提起一杆巨石M-17重新振作起来:是时候他重回战场了,他是个指挥官,他不会跟个娘儿们似的躲在这里。
给阿古温打电话,提枪出去,瓦里安特余生都在后悔他做出的这两个决定——幸运的是,他的余生不会很长了。
距离他们步入希尔内斯仅仅过去五十分钟,然而兰斯洛特却觉得有几辈子那么漫长,至此他们已经成功救出了一半人,希尔内斯如今只剩下了女孩们、亚瑟、科林、高文和他。
他能看到科林和亚瑟正在对岸指挥着小龙们转移火力,拼着命帮他们争取时间,但他们却在白白挥洒每分每秒——铁笼弄不开,刚才伊索尔德用魔法没弄开,他们用枪支也弄不开,此刻高文正急躁地试图用发间藏的一根发卡撬开锁,然而锁孔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根本捅不进去。
“你们从内部试试呢?”他焦急地问铁笼内一个年龄较大的女孩,“用魔法?”
女孩一下子哭了起来,“我们用不了魔法,我们的魔法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