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们一边的!”艾拉立刻变卦,她举起双手,扑通一声跪倒在石地板上,提高了嗓门:“你们要找的人在——”
她接下来的话消失了,那双有些凸出的金鱼眼向前茫然地瞪着,艾拉身子一歪、含着尚未说完的秘密扑倒在地,稻C_ào一样的头发遮住那张样貌普通、逐渐青白的脸……科林在被砸向地面前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她喊出口,那些人绝不能知道亚瑟逃往了哪里,黑色的“护城河”除去那个排水口是个绝对的封闭空间,他绝不会让它成为亚瑟的坟墓。
于是他封了艾拉的口,花掉了宝贵的半秒钟。
半秒之后,科林虚弱地躺在地上,觉得自己左边胳膊脱了臼,背也摔断了。他眨着眼,看到天空重又下起了雨,视线有些模糊,雨滴一滴一滴滴在他的脸上,像他无力哭出的眼泪。
亚瑟觉得自己要疯了。
闪电流星雨似的一阵阵劈下,将希尔内斯的雨夜倾倒进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恐怖片,他看到科林明明已经来到了城垛边缘,他看到他被艾拉向相反方向推去,然后他看到一直浮在半空小月亮似的为他们照明的辉光球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灭了。
他心头翻腾起大潮一样的恐惧,他知道科林出事了。
那边一定出事了。
二十分钟前科林浑身冰冷死人一样被他抱在怀里那幕又出现了,他记得他发了疯,跪在地上又吼又哭,死死抱住科林和他平摊电击,被米希安的咒语扯开又扑回去,最后珀西瓦尔不得不对他动粗,可他像个野兽一样挣扎着又踢又咬,被打掉了一颗牙就连血一起吐出来然后重又扑回去共享折磨。电流让他好过了许多也更难过,直到米希安哭着卸掉了那个项圈他才稍微清醒了些,那时候生平第一次,他想死。然后亚瑟发誓他绝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再发生,然而仅仅过了二十分钟……
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怎么想的?为什么要留科林在那边他先走?他为什么要让他去救那个艾拉?他是傻了?还是他本来就蠢?他难道不知道科林远没有恢复到他自己声称的体能?他难道自己看不出来科林有多虚弱?他是不是瞎?他为什么要允许那个荒唐透顶的计划先派他来监狱拉电闸?谁他妈的吃饱了撑的发现了电?他们为什么要来劫狱?科林说得对,每天都有人死……
亚瑟是被米希安的巴掌扇醒的:“你想干吗?!”公主快失去理智,也几乎顾不得要控制音量,“把自己淹死?!”
亚瑟眨了一下眼,发现自己s-hi漉漉的,然后他才想起来,他刚才想也没想一头扎到水下是为了解开钢丝绳,“咱们得把井盖合上,”他对米希安解释,“不然待会儿水太浅科林没法跳下来,我把井盖合上,然后我回去找他。”
“亚瑟……”米希安摇着头,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水已经太浅了。”
亚瑟甩开她向相反方向游去,他已经严重失温,仅有的温度聚集在大脑和心脏,四肢全是麻的,倒像是往一具沉重冰冷的钢铁身躯上c-h-ā入了四片僵硬的船桨,他划着这四条船桨往那边游动,决绝地忽视了公主的叫喊。
他不知道他该怎样用这样的四肢逆流游回去,也不知道他要怎样用这样的四肢爬上那座高塔,但他知道科林需要他,那他就会在。
雨越来越大了。
他已经感觉不到冷。
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只填满同一种恐惧。
他近乎绝望地踩着水,僵硬的身体向前扑着前行。
随着咔嚓一声爆响,天空裂成了两半。
他抬起脸,舔着那些途经嘴唇的冰冷溪流。
星光?太yá-ng?亚瑟从没想过世界会被闪电点亮。
闪电在并不遥远的天际玩起了接力赛,仿佛有无数台相机在科林背后闪,那个瘦长的黑色身影出现在惨白的布景板上,像一根即将燃尽的火柴,只剩了那一点火苗,脖颈处那一点火苗,那条深红色的口水兜在科林的脖颈燃烧着,像某种浇不灭的火,活不尽的生命一样被什么羁绊着躺在漫长的河流里任时光冲刷,总也不走。
科林虚弱地扯动嘴角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他说了一个口型。
三个词。
那根他遗失在大海里的针浮出了水面,他记得……可他记得什么呢?这样的口型他用过,亚瑟知道他用过的,什么时候呢……究竟是什么时候……科林的脸与他的不断重合,去年圣诞节的乔治广场,他说过,他说过同样的话,但——不,他以前也说过,在更久远的时间说过——什么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瞭望塔爆炸了。石块雨一样落下来纷纷洒进他的生命,暴雨映进他的蓝眼,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色彩却那么鲜明——冲天的火光中,科林来不及转身,来不及回头,他就那样被吞没了。
亚瑟呆呆地看着吞没他的火球。
一时间他什么都感觉不到,那些烟尘、烈火,那些闪电、暴雨,那些冰冷的海水都仿若退潮一般远去了。
亚瑟呆呆地看着吞没他的火球。
还有那根钢丝绳。
那根连在“井盖”与瞭望塔之间的钢丝绳。
火光在抖动的钢丝绳上跳跃着,像有无数j.īng_灵在上面奔跑,那是根绝望的红线,连在他们之间,脆弱地一抖、一抖,像他的神经,像他的心跳,麻木地、机械地一抖、一抖、孤独地弹奏着没人能听见的挽歌。
然后抖动忽然大了起来。
放大的瞳孔映出了一个瘦长身影。
那身影从钢丝绳那头飞速滑下,一条鲜红口水兜滑翔伞似的挂在脆弱的索道上。
亚瑟还没来得及笑,随着另一阵地动山摇,已经承受了太多太久的钢丝——断了。
他几乎能听到那微小的声音,那似乎是在他耳边崩断,亚瑟看到那条发亮的绳子崩断时划出的优美而残酷的弧线,像抛起的一条钓线,线的那头只有一场让他惊恐万分的空欢喜。
科林的身体从半空中掉下来,却还被惯x_ing带着往前扑——
最后几英尺的水替他的背拦下了撞击,亚瑟被科林扑倒在了浅水里。
汉语里有个词叫“危机”,第一个字代表“危险”,第二个字代表“机遇”。
对高文来说,远方的爆炸就是次危机。爆炸前十秒他正处劣势——腰顶在桌沿、整张后背贴在桌面,双手死死顶住守卫手腕不让那把水果刀削掉他的眼睫毛。
然而爆炸发生时的瞬间振d_àng让守卫有了片刻愣怔,对高文来说,他等的就是这片刻——他膝盖一弯狠狠顶在对方脆弱的下体,脑袋一偏让水果刀笔直地刺入木头桌面,像把拔不出来的石中剑。
高文幸灾乐祸地看着对方的气恼模样嘿嘿一笑,抓住守卫头发将那颗脑袋往桌子上使劲一敲。守卫的目光立刻涣散起来,高文重复了一遍这个动作,然后放心地把人扔到地上,嫌弃地蹭蹭手,“这哥们儿的头发忒油了……”
兰斯洛特俯身检查了一遍被他们放倒的三名守卫,虽然这几个家伙已经明显处于昏迷状态,可保险起见,兰斯洛特还是用抽屉里翻出的一卷宽胶带和这几人的皮带把他们捆了起来,然后才尾随高文进了中央控制室。
一双黑眼睛快速扫过十几个监控屏幕——没有,没有他们要找的人……
这时他的注意力忽然被另一样东西吸引:控制板左下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里一盏小红灯正在闪烁。兰斯洛特走近了看,发现红灯下面的标注是“水位警戒”……他想了一下,觉得大约是刚才的爆炸殃及了希尔内斯的护城河,并没有多加留心。
在监控画面滚动以前,高文踢开一张被震倒的折叠式小桌,又用枪管捅了捅晕倒在转椅上的一个家伙,小心地来到门口瞄着空d_àng的走廊。他觉得他似乎听到了某种不寻常的风声,像是动物粗重的喘息……他正准备冒险走到窗口看看,却被兰斯洛特的声音拽回了屋里:“刚才爆炸的是∠A——”
“什么?”
兰斯洛特指着监控录像小窗格里的画面,画面里——那是……瞭望塔?
“上帝的胡子啊,亚瑟——”
“不会。”兰斯洛特立刻否定了那种可怕的假设,他不敢想,他不能去想如果亚瑟……
高文试着笑了一下,但更像在颤抖,“是,亚瑟那小子当然不会有事,他有科林呢不是,要我说咱们该多担心担心自己,幸好出事的不是这座信号塔——”
伊索尔德看着那枚来不及拐弯的导弹一头撞上了信号塔。
如果此时伊索尔德有时间看一眼下方,她会发现断的不只是信号干扰——还有电,灯全灭了:桌上的台灯、走廊里的夜灯、办公区那种法棍一样的长灯、监控器上常亮的红灯、会客室里的落地灯,全灭了——从西南到东北,文明不断倒退,复古监狱变成了真正的中世纪堡垒,只以火来照明。
但伊索尔德没有时间看那些,零点几秒之后,弹头爆炸有如火山喷发。
伊瑟飞马那铺开的长翅变成了最致命的风帆,两人一马像把飓风中张开的雨伞,被气流裹挟着、窒息着,强大的震波转瞬间将她们推高了几百英尺,速度之快让伊索尔德错觉她们不是在向上飞而是在向下落,落进那些可怖云团,紫色闪电蛇一样蹿动其间,等着她们自投罗网……
整整四分钟后,她才终于降回两百英尺。
鸟瞰希尔内斯,这位几个礼拜前还在报纸上威风凛凛、坐镇海岸的法律使者如今半身不遂地歪着:三座瞭望塔塌了一半,到处都是明火、更多的明火,几百条大大小小的黑色烟柱从各个角落升起,而在东南方向,一大片腾起的烟雾怎么都散不开,却像块仁慈的遮羞布一样扑在希尔内斯上方……
其他人在哪里,伊索尔德不知道。
他们是否还活着,伊索尔德不知道。
她该怎么办,伊索尔德不知道。
伊索尔德看着上方的雨落进下方的火与烟。
即便是跟着她久经沙场、几度出生入死的伊丽莎白也终于忍不住,在她身后放声大哭。
伊索尔德强打j.īng_神,拉动缰绳向下方那座被炸毁的信号塔凑得更近一些、再近一些……疲惫不堪的大脑缓慢地转动着、解读着视网膜上的画面。伊索尔德花了一段时间才发现弹头的爆炸地点不在信号塔,或许是她求生心切将瞄准点定得太高,那枚巨型子弹只在石塔尖端留下了贯穿伤,而弹体本身则以信号塔几十码外为坟,正热烈地自我火化。
伊索尔德被某种情绪拽动着拽动缰绳,又凑得更近一点、再近了一点,她拔出魔杖用了一个鼓风咒,当烟尘慢慢散开时,她在信号塔顶看到了一个轮廓。
一个正方体轮廓。
它像个歪倒的魔方似的卡在那里,卡在倒塌的积木堆里。
浓厚的烟如墙壁,他像在从水泥里吸取空气。辨不清任何声源,只觉得脑袋变成了哨子,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阵尖锐的嗡嗡中,人事不知,只感觉自己是个会呼吸会疼的生命体——
疼,太疼了。
每一下呼吸都在疼。
在似乎永无止境的疼痛中,他忽然记起来了,他叫高文。
高文看不清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只能凭借身体流下的汗判断他正像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一样四叉八仰地躺在什么凹凸不平的东西上。他试着动一下,可是动不了,他的左手、右边大腿和胸口都被断落的水泥板压住了,其中压住右边大腿那块正好刺进他负伤处,可他一时感觉不到疼痛,那块泥板太重了,血液流不过去,整条腿都是麻的。高文又试着将左手抽回来,却像一个愚蠢的婴儿试图跟珀西瓦尔掰手腕——他这样一个姿势根本使不上任何力气。胸口处压的东西还算轻,他想用右手把它推开,可他的右臂好像脱臼了……
真木奉。
他闭上眼睛修整了片刻,再睁开眼时,借着越来越高的空气透明度,高文这才发现趴在他身上的是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昏迷着。
尽管烟尘已经被吹开了些,可开口依然吃进了一嘴灰,高文忍着咳嗽与强烈的呕吐感,试着叫醒兰斯洛特。
“醒醒伙计,上课啦。”
“嘿,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兰斯,听着,你真的得起来了!”
“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没有醒——这不行。
他们不能就这么躺以待毙……高文发誓,如果他能和他的念头跑得一样快,那他现在早就在加勒比海某个岛屿上晒太yá-ng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