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白露和沈煜而言,生活照样是痛苦的,偌大的沈府,不会因为一个妾的殒命而有什么变化。
而这小院子里,因为主子的去世而成为下人们的居所,没人知道这里还有一个皇孙。
白露白日要当班赚俸禄,好供养沈煜的吃喝。
整个大院里只有沈煜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轮班的下人。
得不到上面青睐的主子便是下人中的下人、奴才中的奴才,并不会因为年龄的大小而有所改变。
不知道浑浑噩噩过了多长时间,在白露的认知里,可能是因为沈慕平良心终于发现,想起了在这么个偏僻小院里他还有个儿子。
沈煜终于享受到了身为扶风皇长孙应得的生活,锦衣玉食,呼风唤雨。
看到沈煜终于熬出头了,白露也就偷偷溜走。
因为,这小小的孩子,当真死死的记着她焚化容裳的一幕,并且坚定的认为是她白露杀了他娘。
讲完,白露眼中划过了一滴泪,早知道是这样的下场,那她当年拼死也不会让容裳救那人。
在暗地里的沈煜红了眼眶,童年的一景一幕都在脑中闪现。
白露根本就不知道,他白日里遭受过什么!
帮下人们端茶倒水,搓衣洗澡,甚至还有太监欺辱于他,强迫他做那等污秽之事。
一边承受着身体上的痛苦,一边忍受着各种污言秽语。
小小的人儿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太子的儿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
白日里承受着侮辱,还要承受着杀母仇人的施舍,这样的生活让沈煜绝望,他不知道他生活的意义何在。
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直到那么一天,当他被三个太监扒光衣服按在墙角时,一个白衣少年自墙角飞身而下,踢开企图再次施暴的恶人们,珍而重之的脱下白袍盖在沈煜的身上。
并且将沈煜轻轻抱起在怀中,动作轻柔的仿佛在捧着人间至宝。
小小的沈煜目光呆滞,仿佛一个破败的人偶。
恍惚间,沈煜只记得那白衣少年轻拍他的后背,露出了好看的小虎牙,轻声的哄着,“不怕,不怕,小叔在这儿呢!”
原来被人抱着这么温暖啊。沈煜在那白衣少年的胸前蹭蹭,眷恋而不舍。
一瞬间的温暖,就让沈煜一直记到现在。
随后,他被告知,他是当今的一国皇长孙,将来是要当皇帝的。
可沈煜根本就不知道皇帝是什么,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接到华丽的宫殿里,学着一些晦涩难懂的知识。
所有的人都对他尊敬有加,可沈煜只觉得一切都冷冰冰的,都好假。
没有可依赖的人,也没有了温暖的怀抱,只有沈煜他自己。
而那个温柔的说“小叔在,”的那个翩跹少年,也不见了踪影。
绝望之下的沈煜不知道怎么才能见到那人,只能日日欢闹,和宫女们厮混在一起。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只要他闹得越欢,就会越容易被人重视。
果然,在他闹了几日后,那白衣少年来了,只是面上的表情却不好。
“怎么回事?”沈慕凡的眼睛里充满着不耐,没了当日的温柔。
那一瞬间,沈煜的心里掉进了冰窟,嬉笑道,“没什么,我就是这样的人啊!”没心没肺的嬉笑声中,沈煜越发的对这世界充满了绝望。
终于,那人杀了他名义上的爷爷,又杀了他名义上的父亲,可沈煜只觉得浑身轻松。
杀吧,都死了最好!
可独独留下他一人,却架空了他。
直到那一刻,沈煜才直到沈慕凡想要什么,顺从的听从沈慕凡的一切安排,沈煜像被操纵的提线木偶。
“既然不想拯救,那为什么还要把我从那深渊中带出来!”沈煜轻轻呢喃,泪流满面。
见到了最黑暗的人间,明明已经适应,已经堕落,那为什么还要让他感受到温暖的怀抱?
尝过了怀抱的温暖,再将他推向深渊,沈煜只觉得每一秒的呼吸都是痛的。
旁边腿上中了一剑的凌云,看着这样的帝王,摇摇头,一脸失望。
六侍卫现如今只活下了两人,其中一个还叛变,这扶风皇室怕是要完。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沈煜:宝宝心里苦/(ㄒoㄒ)
纪言:哪里苦
沈煜:哪儿都苦QAQ
李珍:那多半是废了
纪言:(⊙?⊙)
纪憬:那感情好(⊙▽⊙)
纪言: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纪憬 :)
第69章 伊人
“有人,”杜春雨在纪言耳边轻声道。
纪言擦擦眼泪,被感动的不行,“哪……,哪儿呐?”
看着纪言一脸迷糊样儿,杜春雨用帕子替纪言擦了擦面上的泪水,“大概在右手边方向。”
“那怎么办?”现在的纪言已经不能再思考了,同样是皇子,同样被遗忘的经历让纪言很快陷入了这段往事里,无法自拔。
“在这儿好好坐着,不要随便乱走。”杜春雨将纪言脸上的帕子拿下塞到纪言手中,放轻步子逐步走向房后。
“是你?!”严厉中带着一丝惊讶的声音自房后响起。
“嘘!”沈煜并不想让白露知道他在这里。
自从母妃死了后,他就恨透了这个老婢女!
听到杜春雨说了一句话就没了声音后,纪言拿着帕子狠狠抹了下脸,然后也往门后走去。
纪言看到,杜春雨正呆呆站在原地,听话的闭紧嘴巴。
沈煜看到纪言也来了,赶紧拿食指放在唇边,哀求着不让纪言发出声音。
沈煜眼睛还泛着红,这让刚刚听了沈煜爹娘往事的纪言不忍心再说什么狠心的话。
也就默许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白露也已经颤颤巍巍的走过来了。
看到沈煜腰间挂着的青色玉佩的瞬间,苍老的身子很明显的颤了一下。
这就是长大的煜儿?
白露想伸手摸摸沈煜的面颊,可被沈煜皱着眉头嫌恶的躲开了。
“你干什么?”沈煜怒斥。
白露呆愣了下,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见白露已经出来,沈煜也就没有躲藏的必要,光明正大的房屋后走出,扫了眼满院子的人,傲慢道,“既然这样,朕就不藏着了!
杜春雨,如今日期已到,如若是你真要留在江宁,那就用竹苓白壁来换我的凡凡,如何?”
说完,沈煜将怀中的母虱掏出,只不过是几日的功夫,那母虱竟然又长大了不少,熠熠生辉的眼睛左顾右盼,在嗅到了纪憬的味道后,突然在沈煜的手中挣扎起来。
“哟,看来这凡凡喜欢纪三爷的味道呢!”沈煜掩唇笑着,并且把母虱放到地上,让它自己行动。
母虱朝着纪憬的方向爬着,三两下就顺着摇椅爬上了纪憬的肩头,在纪憬的华丽的布料上来回磨蹭着尖牙。
再配上那一张大嘴,视觉效果十分惊悚。
“妈呀!”戈月尖叫一声,瞬间就手脚并用的爬上了商枫的身上,“太、太、太太太吓人了!”
本就怕虫子的戈月看到那么大的虫子爬到三爷的身上,整个人仿佛遭受莫大恐吓,浑身都在发抖。
商枫的身子微不可查的僵硬了一瞬,生硬道,“下来!”
“我不!”戈月死都不想用脚踩到地上,一想到之前那个硕大的虫子在地上爬过,戈月只觉得整个地上全都是大虫子!
没有办法的商枫只能伸手搂住戈月的腿。
戈月得寸进尺的用双腿盘住商枫的腰,这下才足够安全!
趁着戈月尖叫的功夫,纪憬突然睁开了眼睛,抓起肩上的母虱就朝杜春雨扔过去。
杜春雨伸手接住母虱,并且将母虱牢牢抓住。
纪言也在瞬间松了口气,站在纪憬躺的摇椅面前,将沈煜和纪憬隔离开,和沈煜面对面。
杜春雨带着母虱,和纪言并排站在一起。
沈煜脖子上的青筋乍现,盯着纪言和杜春雨,怒道,“你们合伙骗朕?”
“不敢不敢,只是恰巧而已。”恰巧纪憬在白露讲完故事的时候醒了,恰巧在几乎差不多的时间他们发现了躲在房后的沈煜。
“杜春雨,将母虱还给朕。”沈煜甚至用上了天子的权威。
杜春雨缓慢的摇着头,攥紧手中的母虱,表明了他的立场。
“呵,好你个杜春雨,你这是要反了朕、反了扶风吗?”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反不反的,我们只不过是想救救你那受苦受难的百姓罢了。”纪言可不能让沈煜把这么大的帽子往杜春雨头上戴。
“你!”沈煜双目赤红。
“就是就是!哪有你这么当皇帝的,给自己的亲百姓下药。”好不容易克服心里恐惧的戈月从商枫的脖子后面探出一颗脑袋,等说完话后又迅速的缩回去。
就连看到杜春雨手中的母虱一眼,戈月就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你们!”沈煜继续怒吼,情绪已然快要失控。
白露听到戈月的话,很明显的楞了一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戈月捂住嘴巴,藏在商枫的后背不出来了。
“那煜儿,他说的,给自己的百姓亲自……下药是什么意思?”白露指着商枫背上的戈月,其实她已经猜的差不多了。
这江宁城中突如其来的疾病,无人料理的官府,再加上刚才那个怕虫子的年轻人说得话,种种事情串联到一起,很容易就可以看到真相。
“你怎么能够这样?”白露痛苦的捂住心口,这里可是她和容裳一起长大的地方,也是煜儿出生的地方啊。
承载着那么多酸酸甜甜回忆的土地,竟然要毁到那人孩儿的手中吗?
白露只觉得心口一疼,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随后人也踉跄倒向了地面。
“露姨!”时隔多年,沈煜终究还是喊出了一句自从母妃去世后就再也没喊过的声音。
白露浅浅一笑,眼中都是释然。
张了张嘴,轻声道,“煜儿,我要去见你娘了。”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央求着,“煜儿,露姨求你了,给你娘留一片故土,可好?”
沈煜呆呆的,眼角挂着一滴泪,虽然那几年遭受苦难,可在最深远的记忆里,似乎早就刻画上了白露的一颦一笑。
那是和娘亲一样的感觉。
可白露似乎已经坚持不下去了,终于慢慢阖上了双目。
过度透支的身体其实早就不堪一击,在宫里为了养活沈煜的她,拼命的在浣衣局里洗了三年的衣服。
而身体早就在冰凉的冷水中变得病恹恹,甚至从宫中逃离后也还在不停的为生计奔波,常年累月的辛劳,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不要!”沈煜爬到白露身边,拼命的呼喊着,“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你能不能不要走!”
“你要是走了,就没人会记挂我了。”
沈煜紧紧抱住没了呼吸的白露,眼中早就没了泪水,紧紧抓住这世间和他有着最深羁绊的人。
曾经有多恨这个人,内心最深处就有多爱她。
沈煜抱紧白露,起身出去,临走前,无力的对杜春雨说到,“等你治好了城中的虫病,记得将凡凡给我送到曲径通幽。”
杜春雨点点头,算是答应。
凌云深深的看了眼杜春雨,跟在沈煜身后。
纪言一把抢过杜春雨手中的母虱,只觉得惊奇,这么好看的大虫子,真不知道戈月在怕个什么?
纪言将凡凡在戈月眼前晃了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阵尖叫声自小院中响起。
纪言捂住耳朵,拎着凡凡肥胖的身子躲得老远。
杜春雨蹲下身子将绑在纪憬手腕处的绳子解开。
“你……”纪憬伸手摸摸自己的尖牙,还是觉得有些没脸见人。
“我相信你能控制住。”杜春雨盯着纪憬的眼,认真的一字一句道。
“是吗?”纪憬垂下眼眸,明明是来帮言言的,可到最后反而拖累言言。
“三哥放心吧,咱们现在有解药了。”纪言在纪憬眼前晃了晃巨大的母虱,全然忘记了刚才挨过的一巴掌。
“纪言,”纪憬突然叫了一声。
“怎么?”纪言身子一哆嗦,害怕。
犹豫了一会儿,纪憬终于磨蹭出声,语速飞快,“对不起,我不该打你,是我鲁莽了。”
这是纪憬第一次跟纪言说道歉的,可纪憬知道,他要是不说,那他们兄弟就只会越走越远。
纪言愣了一下,不敢置信的看向纪憬,“三三三三哥,你刚才是跟我说话吗?”
纪憬哭笑不得的被方正掺起来,伸手摸摸纪言柔软的发丝,“是三哥错了,给三哥一个改错的机会好吗?”
纪憬尽量让自己显得慈祥可亲一点,可配上一嘴的尖牙实在是可亲不起来,有的只是可怖。
纪言抽了抽鼻子,眼睛咕噜噜的转了一圈,“你要是同意我和杜春雨的事儿我就原谅你。”
说完,还没等纪憬有所表示,纪言就带着凡凡躲到杜春雨身后,生怕纪憬再次发怒。
纪憬:……
他真的就那么吓人吗?
纪憬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思中。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戈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天!为什么会有虫子这种生物!
商枫:你先下来
戈月:不要,满地都是虫子T-T
商枫:没有啊
戈月:……你一点都不爱我
商枫:我本来就不爱你呀(并不!)
戈月:QAQ我失恋了
方正:来,抱抱(づ ̄3 ̄)づ╭
商枫:挖墙脚的都滚滚滚
第70章 疫除
回到府衙,商枫把手里的郭富有放到一个僻静的屋子里,关上门退出来。
无语的回头看着还赖在自己背后的戈月,无甚表情。
只是眼中再也没有了曾经的矜贵与傲气。
“我该吃药了。”商枫淡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