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祸从天降
抵达广州白云机场,天色已晚。我走出机场的时候,小邱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见面时,他的脸色凝重,我们也没多说话。他把我接到星级酒店,就在下榻的酒店餐厅吃晚餐。
饭后,我们才开始谈工作上的事情。小邱说,货物已经收购完毕,这个月底就可以装箱,预计四月初就可以运抵奥克兰,所以,他希望我尽早返回新西兰接应货物。“怎么这么快?”我说。
“资金都压在这批货物上面,再不尽快运到新西兰出手,可就糟糕了。我已经吩咐小刘着手联系客户,尽快找到要货的商家,这个你不用去担心。你回到奥克兰之后主要是调整好油站的工作,然后就是租下一个仓库,安排好进货的事情。”他说,“对了,增资的事情你准备得如何?”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双手把玩着桌面上的白瓷茶杯。
“财政出现问题?”他问。
我点点头,想了想,说,“不过,放心好了,我会解决的,给我点时间。”
“现在的股票跌得厉害,很多人已经血本无归。而且国内的房价开始出现下跌的迹象,希望这是一种假象吧。”他叹了口气,“很多人都看好奥运年,可好像奥运并没有带来好运。”
“你又没在国内买房子,担心什么,皇帝不急急太监。”
“房地产市场可是整个市场的风向标,这你都不懂。”
“市场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何况,你懂就行了。”我说,“对了,现在油站怎么样?”
“哎,小刘管理油站可是一塌糊涂,让我天天提心吊胆。”他说,“我想,如果我们的贸易生意能打开局面,我觉得应该卖掉油站,全力投入贸易这方面,你觉得如何?”
“当然,否则我们也没那么多的精力和财力。”
“那你下一步有什么想法和打算?”
“我先回家筹备资金,然后尽快在下个月初返回奥克兰。你安心在广州,留心把好进货关。我回到奥克兰后会安排好仓库的租用事宜。”我说,“只是,我开始担心这个市场,它并不像我们预想的这么好。”
其实,他和我一样都意识到近来整个国际市场好像有点异样,可又说不出所以然,就是感觉好像一场危机即将来临。可正如他说的,我们已经弓在弦上,不得不发射出去,怎么样都要搏一次了。
我回到家乡梧州之后,就一直忙于筹备资金的事情。但是,左凑右凑还是相差一大截,真让我头痛。这天,刚吃完午餐,我在客厅看电视,妈妈在厨房忙碌着。这时,电话铃响了,我接起来。
“你好,找窦小姐。”对方是一个女士的声音。
“她刚出去,请问谁找她?”
“白云房地产销售中心,我姓郭。”
“有什么事吗?”我很纳闷,二姐要买房子还是要卖房子?
“你是?”
“我是他弟弟。”
“那麻烦你通知她,下午来一趟我们办公室签约,昨天的买家已经接受她的出价了,谢谢。”
我放下电话,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几年前,我在市中心买了一套房子送给二姐,她装修好之后就一直出租给别人。她知道我目前生意上急需资金周转,可能悄悄把房子放到了市场上出售了。
“二姐,你过来。”当二姐回来的时候,我把她叫进我的房间。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她进了门问。
“先关上门,免得妈妈听见。”待她关上了门,我单刀直入,“你怎么把房子给卖掉呢?”
“反正都空着,放着也是浪费。”她说。
“不是有人在租住吗?”我问。
“早搬走了,现在空着。”她说,“弟弟,别想太多了,房子卖掉了,钱先拿去用,等以后有了钱再买好了。”
“这怎么行呢,那是给你的房子。”我说,“我自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去解决的。”
“你能解决就不会整天愁眉苦脸,坐立不安了。”二姐一边帮我收拾桌面一边说,“二姐看到你这样都心疼。好了,别想太多了,我已经决定了。”
“谢谢二姐。”
“谢什么,这本来就是你自己的钱。”她说,“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新西兰?”
“过两天吧,我确定了机位就走。”
“妈妈先留在这里多住几个月,她也难得回来一趟。”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么,这段时间就辛苦你照顾好妈妈了。”我说。
“有妈妈在这里也好,可以帮我分担家务了,嘻嘻。”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嘛。”她大笑了起来。
2008年4月中,我乘飞机赶回了奥克兰。回到油站所在的小镇,我花了很长时间重整旗鼓,安排好工人们的工作,推行新的岗位问责制。待油站生意逐渐走上正轨之后,我便开始四处寻找货仓。最后在奥克兰北岸商业中心找到了一处仓库与办公两用的地方,租金也不算太贵。定下之后,便着手办理好租赁的各种法律手续,等待着从中国运过来的货柜。
那天,我正在打扫刚租下来的仓库,小猪又打来了电话。
“你什么时候来重庆啊?我很想你呀。”他每次都重复着这句话。
“我办完事情就去看你的,相信我。”
“你总是这样说,我很怕,真的,我有时候感觉你好象不在中国了。”
“我不在中国还能去哪儿,小傻猪。”我说这话的时候,都有点心虚。
“我担心我熬不下去了,我真的很累啊。”
想到小猪每天都在黑深深的煤矿的井下,我又何尝不担心。可是,以我现在的情况,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把他带离煤矿。
其实,我这次突然返回新西兰,并没有告诉小猪实情,怕他胡思乱想,也不想他为我的事情担心。我打算处理好生意上的事情再返回中国。由于我随身携带的手机用的是中国的SIM卡,开通国际漫游,接打他的电话都不会知道我在哪里。
小猪也真够可怜的,他回到煤矿后不久,他父母已经花钱帮他在煤矿找了一份固定工。他现在每天都要步行一个多小时到煤矿工作区,然后再和工人们一起下井干活,从井口到井底,还要摸黑走差不多一个小时。井下的工作又脏又累,如同地狱般的煎熬让他才干不了多久就患上了胃病。每次跟他通电话,他总是不停地诉苦,希望早日结束这样的日子。他还说他每天从井下返回,全身黑黑的,像鬼一样,他自己都不敢照镜子了。我明白他的处境,理解他的苦处。可是,我暂时没有能力帮到他什么,我自己的事情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我只有不停地安慰他,叫他一定要咬着牙熬过这段日子。他说,因为他心里装着我,什么苦都不怕,他会等我。他这么说,我就感到惭愧,感到不安,我怕自己会辜负他的期望。
刚放下小猪的电话,二楼办公室的电话机又响了,我赶紧跑上去。
“你好,华升国际贸易。”我接起电话。
“我是报关公司的小辛,你们的货柜将于下星期一,也就是这个月的5号抵达奥克兰港口,请你们尽快安排地方,到时候办完报关手续,就可以马上运送到你们指定的地方。”
“我还需要补充什么资料吗?”
“暂时不用,我们已经收到邱先生从中国传真过来的进口货物清单和其他相关资料。”辛小姐说,“我想再核实一下,除清单上所列之外,其他没有什么漏报的吧?”
“应该没有的了,小邱全面负责装箱前的检查工作的。”我说。
“那些家具是家庭用的还是办公室用品?”
“都是办公室用品。”
“Ok。那么,总费用包括GST请在明天之前把支票寄到我们公司,谢谢。”
“好的,我会尽快办。谢谢你,辛小姐。”
清洁完仓库的卫生后,我开始布置办公室,安设上网的线路。一直忙到半夜12点多钟才开车回家。路上,小邱从中国打来电话。
“睡觉了?”他问。
“那有这么幸福啊,我刚离开办公室呢,累死我了。”
“辛苦了,辛苦了。”他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这个月底吧。”然后,他又千叮万嘱,要我在货物进仓之后尽快安排时间送货给商家,因为小刘已经与几个商家签订了合约,收了定金。他说,“如果误了时间可要赔死的,你要在小刘身边多督促他。”
五月的新西兰,正值深秋季节,满地的枯叶随风打转,而蔚蓝的天空却永远给人一种春天的感觉。
星期一的早上,我刚到仓库,电话机就响了。我接起电话:“早上好,华升国际贸易。”
“你好,窦先生。”辛小姐说,“你们的货柜昨天已经抵港。海关今天早上提出要开箱检查,可能会拖延几天。待检查结果出来后,如没什么问题,我们将安排人员尽快运送到你们的仓库。”
“海关人员开箱检查的时候,要不要我在场?”我问。
“不用,除非他们提出要求你们派人到场。”小辛又补充说,“如果货物跟清单一样,应该没什么问题的,放心好了,保持联系。”
下午,我随便吃了点饼干,便一直在办公室整理文件。
“大猪,我想你呢。”小猪又打来了电话。
我一手拿着手机和他聊天,一手继续整理桌面上一大堆的文件。
他犹豫了半天,才说:“我有点事和你商量。”
“说吧。”
“其实,我是不敢说这事的,但是……”
“你怎么了?”我说,“遇到什么难题了?”
“就是……我想,问你借钱。”
“嗯,多少?”我知道,他现在在煤矿工作,环境恶劣,工作辛苦,工资本来就低微,但是每次发的薪水都交给父母还房债了。一个大男孩,手上没有零用钱也够难堪的。
“你也知道,我家刚买了房子,向舅父母借了好几万元。可是,这几天,舅母来家里要我们尽快还钱,说是他们有急用。为了筹钱还给舅父母,我爸妈都给急疯了。”他缓了口气,“如果可以,我们会从下个月开始分期还给你的。”
“这个……”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头一下子像要爆炸一样。要是一千几百元我还可以应付,可现在说的是几万元呢。
“如果你有困难的话就算了。”他赶紧解释,“我知道,你生意上也需要足够的资金周转。真的,说实话,我不想为了这些事情,影响到我们的感情。”
“没什么。本来嘛,我们遇到任何困难都应该一起面对和解决。”我说,“给我两、三天的时间,我看看能调出多少,再给你电话,好吗?”
“谢谢大猪。不过,你也不用太费心。如果确实不行,我爸妈他们自己去处理好了。”
“好的。”我安慰他说,“你不要太担心,万事总有解决的办法。”
放下电话,我把身体重重地埋在我支持楼主更支持淡蓝上,看着窗外的蓝天发呆。
突然,隐隐约约听到警车呼啸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我想,可能附近又发生什么交通事故了吧。但随着警车呼啸声的逐渐接近,警笛声也越来越清晰,我感觉这紧急的鸣笛声夹带着威慑和沉重。
我走到窗口,刚探头出去看,两辆车顶上闪着三色灯的新西兰警车已经停在了我们仓库的大门前。我还来不及搞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已经站在我的面前。
此时此刻,我双脚发软,脸部肌肉抽搐,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可是我一辈子还没有遇到的场面,跟侦探电影上的情节倒是一模一样的。
其中一个警察核实了我的身份之后,表情严肃地说:“我们怀疑你跟一单偷运违禁药品入境的案件有关,请跟我们到警察局一趟协助调查。”
我一下子懵住了,全身四肢已经不听使唤,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记得我怎么到警察局的,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是隐约记得,我曾经在警察的提议下,给我的律师打了一个电话。之后,我就一直被关押在看守所了。
后来,律师和翻译跟我解释,海关人员在开箱检查我们的货柜时,搜出了总量五十公斤的感冒药,它们分别隐藏在不同的家具里面。这些感冒药含有“盐酸伪麻黄碱”,可以被用来提炼制成使人上瘾的冰毒。而这些感冒药是被严禁带进新西兰境内的,属于违禁品。
我跟律师说,我确实不知道为什么货柜里面会藏有这些“感冒药”,我只是收货人,并不清楚装箱时的细节。律师说,他已经尝试着联系小邱,但是至今还没有联系上。由于我们在货物清单上没有申报,事态非常严重,这段时间我暂时不能保释。
我自己心里也很明白,“偷运冰毒”不是一件简单的案情。新西兰有明文规定,对外国人携带感冒药入境有严格的数量控制,违规者最高可判7年监禁。早段时间,新西兰当地的中英文报纸都时常报道,一些亚洲犯罪团伙乘虚而入,诱骗或者利用不明真相的中国公民为他们携带或者邮寄大量的感冒药进入新西兰,然后通过中间人卖给毒贩制成冰毒。
我相信,小邱肯定不会做这种犯法的事情。我只是担心,小邱可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别人利用了。其实,我们自己不需要这么多的家具,有些家具比如床垫和衣柜应该不是我们用的。不过,小邱只跟我说如果报关公司问起,就说全部家具属于办公用品。
5月12日那天下午,我和律师、翻译一起在看守所的会客室协助警方对案件的深入调查,回答警方的一些提问。因为,经警方这段时间的深入侦探,通过小邱的口供和中国国际刑警的配合,案情的侦破工作有了很大的进展。
由于语言上的问题,为了准确性,一句话总要通过我的嘴传给律师,再通过翻译进入警察的笔录。所以,整个问话过程拖了很长的时间,直到晚上8点多钟才结束。
这时,我听到另外的几个警察在谈论哪里发生地震的消息,我细细一听,清楚听到他们说是中国四川发生了强烈的地震,有些小镇几乎夷为平地。我心头一震,四川地震?夷为平地?我赶紧向身边的翻译证实了此消息,心一下子跳到了喉咙。重庆,也在四川那里,小猪怎么样了呢?
“我可以打个电话回中国吗?我担心我的家人。”我问律师。
律师征求了警方的意见。获准之后,我马上借用律师的手机拨通了小猪的手机,但是一直打不通,急死我了。然后,我再拨通他家里的台机,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来:“喂,是小猪吗?”
“是你啊,大猪。”他一听是我,就叫了起来。
“你们都没事吧。”我听到他的声音,压在心头的大石才放下。
“我们都没事,你放心。”他说。“今天下午发生地震的时候,我们都有感觉到强烈的震感和摇动,我们都吓坏了。”
“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我知道此时此地电话不能打得太久,赶紧打断他的话。
“大猪啊,我这几天总打你的手机怎么都关机?让我担心死了。”
“可能手机老是没电。我近来很忙,有什么事情我会联系你的。”
“但是,这个……”
“你们要保重,再见了。”我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律师。
“家里没事吧?”律师问我。
我摇摇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