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从大白蛇身体里喷涌出来,染红了天池水。
汪天池浑身战栗着从梦里醒来,发觉冷汗已经布满了身体。
轻轻地从宋靖江怀里挣脱出来,汪天池一个人趁着窗口透进来的朦胧月光走到了窗前。
夜空,上弦月冷清地照着睡梦里的陵州城,又有谁会在这秋夜里忽然惊醒?
宋靖江也醒了,他没有动,躺在床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呆立在窗前的少年。
他知道孩子心里充满了挣扎,他要等着这个孩子他自己的抉择,然后他才会选择完全相信他还是有所保留?
他害怕那个选择,同时又期待着那个孩子的选择。
他想起了那一夜,那个让他羞耻又愤怒的一夜。
那一夜,尹浥尘带着他去了碉堡山,进了龙王庙。
他看见了汪雅松和那大白蛇痴缠的一幕,他心里的愤怒像火一样的烧。
虽然,他已经离开了汪雅松,可是就像许多男人一样,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让他蒙上厚厚的灰尘,也不愿意让别的人碰上一根手指头,尤其是自己曾经爱过的人。
何况,那还是一个不知是妖还是怪的异类。
那一条蛇,一直都是扎在他肉里的一根刺。
从开始到现在,它都是他心里的一片阴影。
尹浥尘跟宋靖江不一样,他不在乎汪雅松曾经的过去和现在,他只要未来他只属于他一个人,他会是他最后的归宿。
少年在窗口站立了很久,那流淌的月光在他身上度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如梦似幻,仿佛他也是那月光的一部分。
这让宋靖江想起了曾经的汪雅松,他也曾是他心里最美的白月光。
汪天池再次回到被窝里的时候,他的身子跟这夜色一样的冰凉。
宋靖江伸出手去,汪天池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到了他怀里。
那冰凉的身子在宋靖江的怀抱里渐渐温暖,宋靖江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川中因为地形和气候的缘故,中秋之夜很难见到月亮。
然而,今年的中秋却格外的晴朗。
那一轮圆月,挂在澄碧的夜空里,宛如冰轮玉盘。
碉堡山顶笼罩在这清明的月光里,有着天地一片通透的空灵。
只是相较于山下人家节日里阖家团聚的欢乐祥和,这山顶的龙王庙在秋夜的风里显得更加的冷清。
汪雅松自己做了一桌饭菜,摆了月饼果品,放了三副碗筷。
只是在这明月清辉下,独自拿了酒杯,对着空中的明月,倒有些花间独坐的凄怆。
孙远志没有回来,汪天池也没有回来,另外的两幅碗筷就成了摆设,也成了心里的伤。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望着当空的皓月,寂寞地吟诵着《月下独酌》,这一刻才体会到千古相同的哀与痛。
明月无语,清风无语,碉堡山也静默在这月色里。
这些日子,汪雅松一直恍恍惚惚,睡觉吃饭都混乱了时序,情绪也是起起伏伏。
汪天池的离开,让他几近崩溃。
他以为自己可以教好两个孩子的,他以为自己的爱可以改变两个孩子的,可是到头来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厢情愿。
尤其汪天池,他那么用心的待他,从那哇哇啼哭的小婴儿到如今的阳光少年,他费了多少的心血。
自从素梅离开,两个孩子就是他活下去的精神支柱,为了他们再苦再累他也觉得值得。
可是现如今,那个人轻轻易易的就把汪天池从他身边抢走了。
他想起了农夫和蛇的故事,想起了中山狼的故事,自己这一辈子竟然就和那可笑的农夫和东郭先生一样。
一杯酒入喉,带来烈火一样的烧灼,牵动了身体的旧伤。
一阵剧烈的咳嗽,汪雅松吐出一团带血的浓痰来。
他已经不再爱惜自己的身体,饱一顿饥一顿,神志也时而模糊时而清醒。
那些满院子的鸡鸭,圈里的羊和猪,他都无心去管理了,索性放开了它们任由它们在山顶游荡。
鸡粪、猪粪、羊粪洒满了龙王庙的院子,到处臭烘烘的。
他不再是那个爱干净的儒雅的汪雅松,他只是一个失败的父亲,一个失魂落魄的中年男人。
如果不是每一天大白蛇灵气的滋养和三爷爷留下的太阳神鸟古玉的呵护,他也许早就离开这个让他伤透了心的地方了。
尹浥尘每一夜都会到这山顶,看着心里的那个人一天天的落魄,一天天的消沉,听着他夜里或痛苦或销魂的呻吟,心里的痛不会比那个人少半分。
“蛇郎哥,来,我陪你喝一杯。这样的日子里,我不该伤心的。这秋月无边,这人间独好,我该开开心心的。”
汪雅松拉起把头伏在他怀里的大白蛇,把一杯酒倒在它的身上。
酒液滑过洁白如玉的身体,在鳞甲上滚落,似露珠,似泪痕。
“蛇郎哥,你哭了。不哭,我们不哭。”
汪雅松抱着大白蛇的头,嘴里说着不哭,眼里的泪水却滚滚而出。
大白蛇今夜有些急躁,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
“蛇郎哥,你冷了,我们回屋吧,我们睡觉去。睡着了,就不苦不痛了。”
汪雅松抱着大白蛇踉踉跄跄地往屋子里走去。
那些鸡鸭们看见主人走了,纷纷跳到桌上抢食。
叮叮当当,碗盘倾覆,一地狼藉。
“天神,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的。”
朦胧的亮光里,汪雅松又看见了那个人首蛇身的天神。
“来,我的神,爱我,好好的爱我。”
酒精在血液里燃烧,心里的空虚化作无边的欲望。
汪雅松自己撕扯着自己的衣服,赤裸着在凌乱的床铺上翻滚。
一地白月光里,他白皙的身体有着一种颓废的美,就像花开到极致,果成熟到掉落。
那种颓废的美,透着些病态,让人疼惜,让人不舍。
大白蛇呼吸急促起来,化作一团白光包裹了汪雅松。
难以抑制的喘息和呻吟在秋风里飘散,随着秋风飘散的还有寂寞和爱的味道。
汪雅松睡着了,在一地月光里,像是一朵天池边寂寞的白花。
包裹他的白光抽离了他的身体,有些摇曳不定地往白龙洞飞去。
“去吧,快点。”
宋靖江推了推汪天池,把一把形制古怪的铜剑塞进了他的手里。
汪天池有些犹豫,看看一片漆黑的白龙洞,那亮光已经消失不见。
“别怕,儿子,你尹叔叔在里面,他会帮助你的。”
汪天池把古剑藏在怀里,抬腿往白龙洞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