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吧。如果我是希帕索斯,或许我会选择永不开口,守护这一个秘密,直到生命的尽头。
正想着,背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回首间,依稀瞧见了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小黑妹比我印象中消瘦了一些。
她披了件米黄色的短衫,一只手扶着路边的山石,另一只手握了个手机,低着头边走边看,正朝我这里缓步而来。
我心道不妙:在这个敏感地带碰到她,就算有理也说不清了……情急间,忽瞥见池对岸似乎有条小径,赶忙闪身过去,几经折转,竟别有洞天:这条不起眼的小径带我直通夏雨岛深处,来到一个假山石堆砌成的洞前,迈步进去,洞内刚可容两三人藏身。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洞!
小黑妹似乎熟门熟路,在池边山腰的一个凉亭里坐定,恰巧倒影就映在洞口我脚边那一滩池水中,触手可及。想必当日设计夏雨岛的前辈高人,也是花费了一番苦心,难不成…也是像我这样的一个偷窥之人?
低头瞧着池中之人,仿佛忘记了世间一切,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的屏幕,两只手不停地打着键盘,好像正在写什么东西。微风一阵,小黑妹那黄黄的衣衫在水中随波纹荡漾,手机的背景灯光映在脸上,一笑一颦瞧得真切:忽而额头紧锁、愁眉不展,忽而两眼生辉、若有所动。真是蹙损了春山、望穿了秋水!
莫非……她和我一样,还记得不久前这里的另一番情景么?明月夜,短山岗,林中一对比翼双飞鸟,林外一对黯然销魂人……不知怎的,将心比心,触景生情,忽然生出一股“水边黑珍珠,人比黄花瘦”的怜惜来,不由我叹息一声。
谁知这一声叹息,竟惊扰到了亭里异常敏感的小黑妹,她先前不知此处有人,微微吃了一惊,低头往池边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我躲藏不及,竟在池水中和小黑妹两眼对双目,给对上了!
小黑妹看看我,我看看小黑妹,两人一时都呆住,过了半天,我才尴尬地朝她笑了笑,挥挥手像和老熟人一样打了个招呼。
也许是内心深处的隐秘被人窥探到不好意思,也许是依稀记起了我这个潜伏在黑暗中的“酒瓶杀手”……小黑妹“啊”了一声,捂着脸转身就跑,我赶忙从假山洞中现身,粗着嗓子吼了一句“你……丫头别跑啊!”
结果,她反倒跑得更快了……
我只好抓着后脑勺,沿着石梯来到小黑妹刚才所在的凉亭里。此时天色阴晦,放眼望去,四周都是黑压压的,忽然瞧见地上有一物放光,走上前去俯身拾起,竟是小黑妹的手机,可能是在惊吓中慌乱掉地的。
我忍不住好奇,倒想瞧瞧她在写什么,一眼瞥去,是一条很普通短信,只是收件人上方赫然写着“魏思宇”三个字:
小黑妹竟在这里一个人给小草偷发短信!
本来嘛,偷窥人家女孩子的隐私是大不敬,说出去都没法见人!可“魏思宇”这三个似乎对我有奇异的魔力,我抬头扫了眼周围没人,赶忙按了一下回退键,看到了短信的全部内容:
“小思宇,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心里也很难过……”
想到思宇最近这段时间一定颓废得很,昔日胸口的“旧伤”又是一阵“疼痛”,我眼睛微酸,忙闭上眼喘息了一下,吸了口气又看下去: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能对我说么?我一直在夏雨岛这里等你,好么?”
“……”
随后是一大段内心独白,痴男怨女的自怨自艾,我不便多看,再按了一下回退键,没想到一下子竟被手机里的东西给震住了:
只见“草稿箱”里有一百多条没有发出去的短信,署名竟都是“魏思宇”……
我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小黑妹羞涩内向,一直不便开口和思宇直说,只好每日到此一个人在夏雨岛将内心的话写在短信里。只是她性格实在是有些怪僻怯弱,连这些写满心里话的短信也不曾发出去一条,全都保留在自己的手机之中。
我不由又叹了口气,在手中摸索了半晌,才将手机放回亭中央的一张石桌上。打量了一样周遭,瞧到不远出有一片密林,便下了假山,隐身此间。
果不多时,小黑妹一路颤颤巍巍地摸回到了原地。她一个女孩子家,虽然胆小害怕,却将这些短信视如珍宝,不曾轻易丢弃。看到亭里桌子中央手机安然摆放于此,她不由身子一颤,捂住嘴巴不让惊喜之声出口,赶忙将手机放回衣袋,转身疾步而行,身形渐渐消失在“夏雨鸣蝉”那黑黑的洞口。
自从在夏雨岛遇见小黑妹后,我就有一种直觉:这辈子也许再不会碰到她了……果然,我的预感还是和以前那样一点也不准!和贝利评球倒有的一拼。
临近七月,已是盛夏气象,为了方便往返于学校和住所之间,我托朋友买了辆自行车。
这天刚从校门口出来,正沿着中山路桥骑车而回,眼看已到桥头,忽然对面一辆自行车逆向飞过,夹带着一缕刺眼的鹅黄,我回头一眼瞅去:不是小黑妹是谁?
小黑妹似乎比上次见到时要丰满了些,手里提着个乐购的塑料带,看上去刚从超市购物回来,一个人悠哉游哉地坐在后车架上,头斜靠在前面骑车人背上,正嘟哝着什么,噘着小嘴儿,脸上却兀自含笑,远不似凉亭里那般愁眉不展。
我心里暗暗好笑:看样子,前面该不是小黑妹的心上人吧……想到此处,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待定睛瞧去,两个人早已去远了,一瞥之间,前面骑车那人虽然只看见一个背影,那背影却是如此的熟悉……
大热天的,在高高的桥头上却突然有一股寒潮袭来,我脑子一热,二话没说,赶忙把车沿扶梯推下桥,折返往校门口骑去。
走马回枪,迅速赶到正门,在边上找了棵树停好车,便一门心思注视起马路对面来,等待骑车之人携带小黑妹现身的一刻。说来好笑,此刻心里却是矛盾重重:最希望见到的是旧日相识,最害怕见到的恰恰又是那个旧日相识。
但即便是这顾虑也没来得及持续多久,片刻后,果见远处一骑俯冲下桥,依稀瞧见两人在路口等了个红灯,随后打了弯,有远及近朝学校门口驶来。
自行车经过我身旁的一刹那,我的双眼就像是高速摄像机的镜头一样运行着,不错过任何一个所能捕捉到的镜头:脚下的车轮钢丝滚动如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