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后,仅仅数十棵灌木组成的小林子展现在梅格洛尔面前。他并不怎么失望,反倒安心了,在缄默的矮树间踱了一圈,挑了根横倒的树枝拂去雪坐下。一朵,一朵,雪在褪色的外袍上积蓄起来,他感到自己仿佛也成了一株沉默的树,没有渴望,没有怨言,也不在乎时间,只是生存着,生存下去,在茫茫冰雪中。
下一秒,他猛地跳了起来。上方树枝被撞到,洒了他满头满脸雪,他顾不得抖去,拔足奔向海边。声音断了。梅格洛尔刹住脚步一动不动,生怕漏了那缕哀吟。他等了如此之久,陷入雪落的细响中,几乎要怀疑自己终于出现了幻听。
终于,仿佛怜悯于濒临疯狂的j.īng_灵,那声音奋力一响,就此断绝。
对j.īng_灵而言已然足够。鞭策封冻已久的关节,梅格洛尔勉力奔跑起来,风卷走了衣发上的雪。雪地里有东西猝然绊住了他,他失去了平衡,冷雪吻上仓促支撑的手臂,一路陪伴的枯枝滚落在旁。无暇为自己竟然会绊倒而惊讶,j.īng_灵跃身而起,留下由凌乱终复轻捷的脚印。
纯白岸线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多年军旅经验告诉梅格洛尔,那个小点实际至少有半艘白船那么大,它的外形也类似倾覆的小船。再近了些,梅格洛尔分辨出了奇形怪状的尾鳍和侧鳍,这让那生物看上去像某种长过了头的怪鱼——假设没搞反头尾。
十步之外,梅格洛尔放慢了脚步。宛若死去一般,铁灰巨兽卧在岸上,滑亮如鞣革的皮肤上已积上了雪。现在能确定那齐他腰高的“船头”确实是头部了,近顶部处有道狭长的、大约两口就能吞下一个j.īng_灵的口裂,口裂末端偏下的地方长着微微凸起的眼睛,被厚实的眼睑遮蔽了大半。有眼睑,却没有腮,它看上去不那么像鱼了,尤其头顶——假设没搞错上下——还开着一个……孔?
但无疑,这可怜的生物搁浅了,因它的体形和构造显然无法在陆地上活动。
模仿那风箱般的叫声,梅格洛尔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试探。没有动静。他想了想,模仿起海中最后一声鸣吟那悠长哀伤的调子。
微微地,那眼睑颤了下,漆黑的眸子转向他。梅格洛尔敛住了声息。两个陌生的灵魂隔着细雪对视,寂静包围了他们。
等待着,等待着,而后他再不必思考自己在等待什么了。哀鸣响起,明确无疑地求助着。
大步上前,梅格洛尔压上全身力气将那数倍于己的巨兽推向大海,却不啻于蜉蝣撼树。直到再难为继,他气喘吁吁地退开,边压住右手崩裂流血的虎口,边绕着那纹丝不动的巨躯寻找别的方法。“你是怎么把自己弄上岸的,嗯?”他低声询问,“也许我们可以用相同的办法把你弄回去。”
他并不指望海兽能像马儿一样用轻柔咴声作答,事实上它也没有。叹了口气,j.īng_灵唱起了一首曲调摇曳如水波的歌谣——早年拜访天鹅港时,水手们教会了他许多这样的歌谣。海洋是眷恋海洋者共同的语言,绝望的黑瞳慢慢沉静了下来。当j.īng_灵缓步靠近,将黑发的头颅轻轻贴上它的头部时,海兽阖上眼睛,敞开了记忆的闸门。
蓝色,一望无际的温柔碧蓝向他涌来,夹裹着气泡、yá-ng光和银雨般的鱼群,j_iao织成绚烂的光影之舞,令他目眩神迷。忽然,一声长吟穿透了他的灵魂,壮美如传说的巨兽自他身侧翩然滑过,深蓝皮肤上满溢波光,照亮了海水。
南方!南方!恢宏的合唱充满了海洋。向南方!
巨浪击碎了一切,梅格洛尔倏然睁开眼睛。幼兽漆黑的眼瞳凝视着他,充满了渴望。
南方!南方!向南方!
最后的费诺之子冲入海潮中,高歌呼唤,质问——为何!为何!它还是个孩子,绵长的生命当归属大海和它的亲族,而非费诺里安的刀刃!他唱着,唱着,声嘶力竭,然而大海拒绝了他,天地吞没了他的歌声。他停了下来,不知该怎么办了,该怎么打动维拉,他只有歌声和血,没有泪水,再不会有了。
他返身回向岸边,冰冷的海水拖曳着衣袍,嶙峋的暗礁划破了脚底,寒意渗进了伤口。在墨瞳的注视中,j.īng_灵拔出了短刀,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这异兽的要害在哪,锋刃带来的痛苦可能比缺水而死更甚。
再没有办法了。横跨大陆,最终却只是回到原点。梅格洛尔丢开刀坐倒在幼兽身旁,将脸埋在手掌中,停止自欺欺人:他多么希望其他六个在这儿……
他蓦然叫了一声,像在睡梦中猛地被扎醒,听上去傻得可以,不,就是傻透了。“我都忘了自己是谁了!”扑过去抓回短刀,梅格洛尔一跃而起。“等我。”他对它说,沿原路飞奔起来,留下一串血脚印。
用远比来程短的时间,他冲回了那片小林子,迅速辨出一杆合适的树枝,拔出短刀。轻弹刃口,金属铮然清鸣。没有任何印记证明它铸自谁手,梅格洛尔也想不起它究竟是兄弟的馈赠还是战场上刀刃尽卷时仓皇所拾。太多战斗,太多失去,他早已学会遗忘。
答案马上就会分晓。他将它j_iao到左手中,注视手指收拢,扣紧,放平,与某个影像重叠。
清光奔逸。
他的心尚在体味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碗口粗的树枝已飒然倒下,雪散了一地。举起短刀,滴泪成冰的严寒中刃口毫发无损。
库茹芬,他念他五弟的名,铸刀者。
梅斯罗斯,他念他兄长的名,持刀者。
他念他们死时的名,那名化作他的锋刃,在雪中起舞。一刀一刀,汗水沿着刀脊甩出去,而后又滴在笨拙地捆扎树枝的手指上。“我会走下去。”他说,拼了命地,“我会活下去。”
刺眼的白r.ì斜向西边地平线时,梅格洛尔赶回了海边。卸下用外袍捆扎的树枝,他抽出最粗的一根,用力过度的左手开始发抖,两手齐上才在粗枝顶端剜出弯口。以之充作铲子,他奋力挖掘海兽中段身躯下的沙砾地。时间紧迫,必须在月升前完工,才能赶上本r.ì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涨潮。
两头打通在巨兽头尾间掏出一段空洞后,梅格洛尔分别从左右两侧每隔一肘推进一根削得只剩主干的树枝,让树枝两两斜顶呈斗角之势。对头尾如法炮制后,他铲开两侧沙滩,以海兽头部为顶角向大海挖出深深的扇形沟渠。末了,他跳下沟渠,挥开海兽背上的积雪以减轻重量。
银辉已探出海面,然而海潮尚且平静。秉着j.īng_益求j.īng_的原则,费诺里安用刨出的沙砾垒高了扇渠两壁和附近的海岸线,而后退到安全地带清理手脚大大小小的伤口中嵌入的砂石。熟料刚走出它的视线,幼兽便发出了喘气般的声音,j.īng_灵只好在兼顾伤口和海面情况的同时唱起那支轮流哄过费诺七子的摇篮曲。他想起自己刚做哥哥那会儿曾同母亲抱怨小孩子这种生物何以如此任x_ing妄为,全然不顾他人感受。母亲笑着告诉他孩子的世界是两样东西组成的:我,我的。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兄长,我的家,我的世界。
思绪飘远间,期盼已久的银线终于从粼粼月色中浮凸,梅格洛尔收住歌唱起身瞭望。尽管在海边流浪已久,但他一直避免向封冻时节以外的大海投去目光,对于潮汐,只记得每天两次避开海岸。因而当他意识到今天的潮头大得匪夷所思时已经太迟了。挣扎一瞬,梅格洛尔冲向还丢在岸边的外袍,结果被拍在垒高的岸线上的浪头泼了个正着。加上之前冲进海中时泡s-hi的衣摆,他全身上下都s-hi透了。以这浪潮的高度,也许根本犯不着大兴土木,费诺次子不禁怀疑这是某种恶作剧。
汹涌的潮头被沟渠引向海兽,随扇翼收拢越叠越高,瞬息吞没了它。潮水冲入木枝构成的小渠,伴着木头的浮力掀起了庞大的躯体,长吟声中,巨兽被大潮托举而起,卷回海中。硕大的气泡腾上海面,它潜入了大海深处。
潮水褪去了,杂乱的砂砾沟渠暴露于月光中,仿佛白雪上绽开了丑陋而巨大的伤口。梅格洛尔望着这景象,继而垂目于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右手。在寒冷与疲惫之中,他感到了久违的平静。
尔后,银色大海再度歌唱之时,他露出了微笑。
哔剥,哔剥,炉火轻轻地响着。紧挨这唯一的热源,他们在昏沉的红光与浸染半身的黑暗中沉默相对。
“主动招惹麻烦不是你的作风。”年长者先开了口。一贯如此,当问题躺在台面上却无人愿意下刀时,他们的长兄总会挺身而出——只是昔r.ì那温和的无奈所剩无几,更多的是漠对事实。
他仅剩的弟弟同样回以事实,不自觉用上了小心翼翼的口吻:“你同意了。”
梅斯罗斯陷入了沉默,一种宛若黑暗的沉默。“……才认识一天,你已经站到他们的一边来对付我了。受害者的立场轻松多了,不是吗?”
梅格洛尔惊呆了。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梅斯罗斯猝然别开视线,被火光映成金色的睫毛颤动着。不知何时起,费诺的长子养成了这样的习惯:疲惫不堪、无心作为时,他会拒绝同梅格洛尔视线接触,仿佛那目光中有什么东西会搅乱他的灵魂。要叹气似的,梅斯罗斯扬起面孔深吸一口气,低头时却已然恢复冷毅,犹如一株死而不朽、朽而不倒的枯木:“说说你在想什么,那么多种照顾他们的方式,是什么让你选择了最伤害彼此的?”
“我已经受够了行过希望之径却抵达伤害,如今有一个行过伤害之径抵达希望的机会,我要抓住它。”梅格洛尔倾身诉说,双拳用力压在腿上以免自己像孩子般伸手抓住兄长,“Nelyo,我要抓住希望。”
钢灰眼眸长久凝视着他,凝视着已然不在却将永远存留的影子,最终又回归于眼前这最后的一个。痛苦而深邃地,他接受了他的意志。
梦境结束了。唯有雪落的寂静中,梅格洛尔睁开眼睛,幽蓝晨光透过缝隙投在他脸上。
那是个难以用正误来判断的决定。非要判断的话,那一定是正确的,对他、对双子、对这渴求治愈的阿尔达而言皆然。然而它或许也是错误的,对直到最后才独自远行的梅斯罗斯而言,塞入掌中的希望之索只是又一条折磨他的荆棘。
随着四肢百骸恢复知觉,现世苦劳仁慈地驱散了回忆:肩颈以下无不酸痛难忍,直似徒步砍杀了一整天全副武装的奥克,连脸颊也因使力时下意识咬紧牙关而酸麻。试图撑起身的结果是当场仆倒——右手,又忘了。
蹭过身,举手瞧了眼两个崩开渗血的大口子,梅格洛尔j_iao叠双手压在胸口,阖眼宣布:“我不想动了。”
也许是梦到了梅斯罗斯的缘故,费诺次子不负责任地想道。
雪一朵、一朵地落上用树枝和外套架起的棚顶,j.īng_灵安卧于柔软的地衣上,放空脑袋聆听着。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做了,在荫蔽之下整夜安睡,将寒风与孤独阻挡在外。待体力恢复之后,也许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沉入意识深处的温软海洋之际,他模模糊糊地想道。
低柔地,那海洋歌唱着。
……嗯?
梅格洛尔蓦然睁眼撩开“门帘”,汹涌而入的风中挟着海兽低沉的歌吟。
犹如一道奇异的浪,蓝灰脊背滑出海面,掠过光亮的弧线后没入丝毫未被惊动的海中——这便是j.īng_灵奔至海边时所见。也许是纹路、也许是体型、也许是声线,也许只是直觉,也许,只因他希冀如此,梅格洛尔认出那正是自己昨r.ì救助的。可为什么?它不应该追随同胞的航迹前往南方了么?
不一会儿,灰影从同一处上浮继而沉没。梅格洛尔近乎局促地留在原地,望着这奇异的举动。如是者三后,他恍然大悟,赶到那处海边——果然,那儿的岸极为陡峭,不易搁浅。梅格洛尔在岸沿跪下,尽力抻长身体将手伸向海面。仿佛坠入了一滴墨水,投映他身影的海水从深远的中央缓缓变黑。来吧,他在心里低语,压制住本能的逃跑冲动,如同多年前迎战腾涌千里的金色恶兽。也许会成为巨兽的食物,也许不会——来吧。
庞然黑影迫近了海面,海水向四周流泻,浪花擦过掌心激起一阵刺痛。下一秒,凉意舒缓了疼痛,圆润的弧度合入弓起的指掌,以不可思议的沉稳托起了j.īng_灵的手。
白沫倾坠散逸,它浮现于此,宛若小小的孤岛。
梅格洛尔猛地松了口气,懈下紧绷的双肩。它停在他手心,呼吸的震颤自皮肤传来,让理应失去感觉的掌心微微发痒。梅格洛尔想起了久远之时幼小的安罗德和安瑞斯闯祸后为躲避母亲而挤进他怀中。“怎么了,你?”他屈起指尖轻蹭那脊背,“迷路了?饿了?”总不会在等我吧。
海兽没有回答,也许海中根本听不见他说话吧。即便如此,梅格洛尔依然感到了些许满足。也许这就是他数度冒险接触这未知生灵的原因——他已太久、太久没同回忆之外的存在j_iao谈了。
但这不足以让第二费诺里安说服自己回到任何可j_iao谈的族群中。
“若你能告诉我外头年岁几何,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就好了。”抚摸着那凝胶似的皮肤,梅格洛尔低喃道。他的养子们告诉他,自贝尔兰幸存而又不愿西渡的j.īng_灵向东进发,建立了新的家园,埃尔隆德将同往;幸存的伊甸人则在爱洛斯的带领下……
梅格洛尔蓦然忆起海边重逢时剪短了头发、变得有些陌生的半j.īng_灵,忆起那炽热的拥抱和坚决的话语——『再不会发生了。』那是什么意思?
一缕y-in云袭上心头,当即被强压下去。梅格洛尔一直避免思及那对如星辰般坠入他生命的双子,深知那将是无法抵抗的诱惑:遮掩面目,冒险潜入惟愿彻底忘却费诺诸子的幸存者中,只为了远远望一眼此岸最后所爱。他不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了,至少不该陷之于窘境,哪怕他们甘愿为他如此。
如同梅斯罗斯离开他,他必须离开他们。
刺痛唤回了梅格洛尔的思绪。不知不觉间垂落的手浸入了海水中,他仓促地站起来,将手指攥进掌心。
j.īng_灵的身影从海面上消失了,幼兽调转身躯寻觅着,发出低低的呜咽。突然,它停止了动作。
宛若亲吻,一缕暖yá-ng落上海兽露出水面的头部。随着歌声渐起,亲吻化为拥抱,光与热包围了它,水流S_āo动起来,缭绕着变得温暖轻盈的身躯,催促它踏上旅途。可它依旧逡巡着,在困惑中呼号,迟迟不肯离去——直到一束yá-ng光猝然穿透海面。一道、两道,由近及远,金色光芒贯穿海面,在墨蓝如夜中投s_h_è出光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