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泥沼-第45章
怕黑演变羊
1 年前
怕黑演变羊
1 年前
一字一句读完,身在小舞台上弹奏的沈泽一也轻轻敲动琴键,落下最后一个音符,然后起身朝她重新走近。
潘清让捏着信纸的手不自觉收紧起来,心底升腾着一阵暖意,逐渐蔓延而上到了眼眶之中。
但她这次没有哭,她知道,从今而后,她都不会再是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了。
刚刚那首乐曲,儿时曾包裹着她和母亲的温情回忆,年少时又成了安抚面临生离死别这样苦痛的一剂良药。
刚才再次听见他的弹奏,却又像是沈泽一在带她一起重塑回忆,窥见暗淡的十七岁中的一抹亮光。
余光感受到对面有人落座,潘清让抬眼看过去。
她的双眸亮堂堂闪着,眼角和唇角都微微弯着,仿佛充盈的不是泪水,而是释怀。
长长舒了一口气之后,她伸手握住了沈泽一,“泽一,谢谢。”
沈泽一也伸手回握她,刚刚张口要什么,却又被她打断。
“刚刚的这句感谢,是十七岁的潘清让对你说的,所以你一定要接受。”
听见她这么说,又望着她现在泪水充盈明澈的双眸,沈泽一心头虽然仍是心疼不已,却也还是终于缓和下来。
那些事情他昨天光是听着潘清让逐字逐句的描述,想象着她小小的年纪就被人辱骂,又被真心相待的好朋友背叛、欺凌,他没法切身体会那种恐惧和绝望。
所以才想着尽自己所能为她做些什么,尽管他也清楚,不管做什么,那些痛苦也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被遗忘,但起码还是要让她知道,她现在是有依靠的。
沈泽一弯着双唇,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瘦削的双手,轻柔地抚弄几下之后才说道:“阿让,我能做的也微不足道,但我还是想告诉你,痛苦的回忆没法抹除,但我们可以一起创造美好的回忆,总有一天,那些都会被美好衬托得渺小,小到像一粒尘埃,不足挂齿。”
温柔泥沼
“只有重返旧地, 才能重拾尊严。”
这句话是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的经典语句,偶然的机会看到了这部电影,潘清让就一直把这句话放在了心里。
她也渴望着能有重拾尊严的那一天, 只是一直以来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做到重返旧地。
现在童笑的再次出现,虽然有些像是赶鸭子上架,却也算是又给了她一次直面内心的机会。
周二下午五点多的时候, 潘清让在医院附近见完了客户,眼见时间已经差不多, 她也就干脆没再回工作室,而是直接到了医院去接沈泽一下班。
停好车子来到医院大门前, 她还是站在原地迟疑了一阵。
也不是不清楚今后跟童笑见面肯定会是经常, 但真的想到那人就在楼里,想到她之前从满身无辜到阴险可怕的模样, 还有上一次依旧趾高气昂的样子,潘清让多少还是觉得恐惧。
但又想到沈泽一也说过, 逃避永远不可能解决问题, 她捏了捏拳头,最后还是踏着有些沉重步子走进了医院。
才刚刚出了电梯口,病房里飘散着的饭菜香气就蔓延到了楼道里, 掩盖住了原本刺鼻的消毒水味, 倒是忽然让人觉得安心起来。
因为是饭点, 走廊里来往的人并不多,值班台也只有陈敏敏在。
她抬眼恰好和潘清让对上, 两人都只是微笑着冲对方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已经快要到沈泽一办公室门口, 方修言的声音却从她身后传出来。
看潘清让停下脚步回头, 方修言才继续说道:“我刚刚看有个病人进了老沈办公室。”
他左右瞥了瞥, 指着走廊那头说道:“要不去我办公室等?我一会儿告诉他。”
方修言这么说倒是也不难理解,无非也是担心她会和童笑遇上。
但潘清让还是果断地摇了摇头,回头瞟了两眼斜侧的座椅回应道:“不用了方医生,你去忙就好,我坐这里等就行。”
人家已经这么说,方修言也不好再坚持,点着头说了句:“好,不过老沈在忙,要是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嗯。”潘清让朝他笑笑,望着他走远才折身坐到了走廊边的长椅上。
她习惯性拿出背包里的笔记本闷头开始写写画画,想要以此打发时间,面前人来人往也就自然没太注意。
三五分钟之后,右侧站了一个人。
还没等她抬头看过去,那人已经先开了口。
“这么有闲情逸致啊?”
是童笑的声音,分明只是再平淡不过的一句话,从她嘴里出来却全是讥讽的味道。
本来正在捏着铅笔给画出来的一间小房子勾边,听见童笑的声音她还是没控制住手指颤动起来,一条已经画了一半的直线硬生生歪到了另一侧。
捏紧手里的笔,潘清让咬了咬下唇,这才缓缓抬起头来对上童笑的视线。
童笑双臂环抱在胸前,正歪着脑袋看向她,见她抬起头来,又扯着嘴角补了一句:“看来勾引人的手段不减当年,沈医生居然知道你那些破事之后都不跟你分手。”
再次面对童笑之前,潘清让原本还做足了心理建设,生怕自己会在她面前应对不暇,这样以后不止她自己会烦恼重重,沈泽一还要和人家做同事就更是不方便。
但这一刻听见童笑的话,她只觉得幼稚可笑,十年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变了,眼前这人却好像依然没长大。
沉了一口气后,潘清让起身直勾勾朝着童笑的眼睛望过去。
似乎是没想到从前胆小怕事,一向不敢反抗的人会这样,童笑微微蹙了蹙眉,微张着双唇还想继续说什么。
潘清让朝她投去鄙夷的目光,一时将对面的人短暂地震慑。
她往前挪近小半步,眼神在童笑身上从上往下地打量了个遍,接着冷冷笑了一声才说话:“好歹过了十年了,也是留过学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我以为会很有长进呢,没想到翻来覆去还是这么几句话,你不累吗?”
“你……”童笑脸颊涨红着,右手食指也朝着潘清让的脸指过来。
不想继续过多纠缠,潘清让抬手揽开了童笑耀武扬威举着的手,抛出满是嘲讽的一句:“也对,象牙只有在大象嘴里才有,我又在期待什么呢?”
说完这句,她摇着头笑了笑,径直从童笑身旁绕了过去。
被人这样明嘲暗讽,加上对方还是曾经被她那样□□过的人,童笑怎么肯善罢甘休,折过身气势汹汹就要跟上去。
与此同时,两人斜对面沈泽一的办公室伴着咔哒一声朝里被拉开。
一对父子先走了出来,沈泽一就在两人身后一两步的距离。
看着中年男人对着沈泽一道了谢,抱着小朋友转身走远,潘清让这才笑眯眯迎上去。
她轻盈的脚步停在沈泽一身前,仰头弯着眉眼看向他,满眼的期待,“泽一,我们去吃火锅好不好?”
沈泽一没急着答话,眼神从不远处童笑的身上一扫而过。
他眉头微蹙了一下,左手轻轻在潘清让发丝上拂过,低声迟疑道:“你们……?”
微微侧脸往身后斜瞟了一下,潘清让浅笑着摇了摇头,平淡地回应道:“没什么,就是跟童医生探讨了一下人是否善变的问题,但发现童医生好像十年来都没什么变化,看来她应该是一个很固执的人。”
说到这里,她回头直勾勾盯了童笑一眼,然后才继续:“不过固执可以,可不要变成迂腐才好,否则就该以为别人也和她一样毫无长进。”
听她这么说,沈泽一才缓缓点了点头,回身将脱下的工作服随手放到身后的柜子上,他上前揽住潘清让的肩膀,侧脸朝她笑着,“那我们是吃潮汕火锅,还是重庆火锅,还是涮羊肉?”
说着话,两人一起往前慢悠悠走去。
童笑虽然一直还站在原地,狠厉的目光却落在潘清让身上没有挪动,咬牙切齿一副随时要张口骂人的模样,只是医院人来人往,她最终还是捏着拳头忍了下来。
快要走到电梯门口,潘清让忽然伸着双臂搂住了沈泽一的腰,两眼泛着亮光开口说道:“去吃重庆火锅吧,忽然想到前几天咱们家附近刚刚新开了一家!”
‘咱们家’三个字钻到沈泽一耳朵里,他先是迟滞一阵,然后才笑着点头,满眼温柔地回应道:“好,我们阿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电梯门合上之后,沈泽一脸上挂着的笑容才淡下来,他试探着低声开口:“阿让,以后来接我下班就在车里等我吧,走廊里冷,你手都冰冰凉了。”
虽然没明说,但潘清让又怎么会不清楚他的意思。
她顺势将手塞进了沈泽一外套的口袋里,笑容也收敛起来不少,缓缓开口耐心说道:“泽一,我知道你是怕我遇上童笑会不舒服,但我也想了很多,你说的很对,逃避永远不能解决问题,更何况,现在有你保护我,我什么都不怕。”
说完这些,她仰头对上沈泽一的视线。
他的目光中原本还有些隐忧,但听了她刚刚那番话,似乎又松懈不少。
沈泽一略带迟疑点了点头,这才回应道:“好,我就知道我们阿让真的很勇敢。”
他终于松口,潘清让也咧着嘴轻松地笑起来,还饶有情致的样子继续说道:“还不止你保护我呢,现在念念和方医生也在保护我,刚刚方医生还说带我去他办公室等你,我说不用了,他还特意强调如果有事就给他打电话,你们都对我那么好,我怎么能让你们失望啊?”
“这家伙这么好呢?”沈泽一轻声笑笑,眼中带着一丝惊讶,半秒后撇着嘴点头道:“就冲他今天这样,我以后少挤兑他点!”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回家停好了车,然后才一起去了附近的火锅店。
吃过晚餐从店里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还没往前走几步,灰蒙蒙的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洋洋洒洒逐渐大起来。
几片雪花落到潘清让的脸颊上,又因为她皮肤的温度迅速融化成水,凉意在身上扩散,她没忍住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停下了脚步。
彼时,沈泽一的双肩和发丝上也都沾染了不少雪花,见她站在原地不走,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潘清让微微踮脚,抬着左手朝他靠近,帮他掸去了身上的雪花。
然后才满眼诚恳地开口:“泽一,定个时间我请苏阿姨、沈叔叔和映之一起吃饭吧?我们在一起之后,我还没有正式和他们见过面。”
其实早就想过一家人在一起吃个饭,但考虑到潘清让对于家庭这件事情的敏感,沈泽一还是将这个想法埋在心里没说出来。
这一刻听见她主动这样说,他自然是又惊又喜。
愣了一阵之后才连连点头回应:“好,我去和他们确定好时间,然后再告诉你。”
简单达成了一致,两人都面露笑意,牵着手在雪地里缓慢行进。
雪天原本只是寻常,甚至还泛着凉意让人止不住想要发颤。
但现在,因为身边站了彼此,双手紧牵着感受对方的温度和心跳,平凡的一天也忽然变得浪漫和难忘起来。
温柔泥沼
和沈家人吃饭的时间定在了周五的晚上, 一家老牌的中式餐厅。
潘清让和沈泽一早早就到了预订好的包间,大约二十分钟后,沈阔、苏琼岚和沈映之才尾在服务员身后进来, 苏琼岚还特意穿的是之前潘清让送给她的那件旗袍。
起身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潘清让将菜单递到了苏琼岚面前。
一边低头翻着菜单,苏琼岚一边微笑着说话:“清让, 本来应该我们请你到家里吃饭的,可是泽一这小子非说你们定好地方了, 最后还是拗不过他。”
起身把三人面前的茶杯倒上水,潘清让开口回应道:“苏阿姨, 我们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 泽一顾及我的想法,所以我一直没有正式和你们见面, 倒是我应该先跟你们说声抱歉。”
苏琼岚笑笑,摇头道:“清让, 我早就把你当成一家人了, 既然是一家人又怎么会计较那么多?”
那头沈阔吞下口中的热茶,也一脸慈爱的笑着附和:“是啊小潘,我们不是老古板, 放轻松点。”
早就知道他们一家人对她是这样亲近又体贴的态度, 但越是这样, 她心底的负担才越发沉重起来。
点好菜后,服务员抱着菜单走出了包间, 苏琼岚这才俯身从脚边拎起了暗红色的纸袋,朝潘清让的面前递。
纸袋放稳在桌前, 她微笑着说道:“清让, 这是阿姨给你的见面礼, 一些小首饰,不知道是不是你喜欢的风格。上次在泽一那里见你太匆忙,没什么准备,你不要介意。”
潘清让还没来得及答话,右手边的沈映之也递过来两个袋子,一个是白色的大纸袋,一个是稍小一些的牛皮纸袋。
将袋子放稳在潘清让脚边,沈映之开口解释道:“我给你挑了双鞋子,尺码是泽一告诉我的,应该合适,另外一个袋子是爸爸送给你的文房四宝。”
眼前三人的热情实在让人有些难以回应,潘清让缩在桌下的双手在膝盖上摩挲着,扯着双唇朝对面三人应了一句颇有些沉重的:“谢谢,让你们费心了。”
看出她大概因为这些事情倍感压力,沈泽一轻拍了下她的大腿,爽朗地笑着打圆场道:“你们准备礼物也没人通知我一声,搞得我像是个空手来蹭饭的。”
本意是想活跃一下气氛,但潘清让的脸色却愈发沉郁,她挪着身子坐得笔直,浅淡的笑容也收敛不见。
她压着嗓子缓慢开口:“苏阿姨,沈叔叔,映之,今天请你们来其实不只是为了吃顿饭,是有些事情想和你们说。”
望着她此刻的神色,又听见这句话,沈泽一立刻明白了她专门提出要请客吃饭是什么意思,对于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就更是再清楚不过。
他伸手握住了潘清让的右手,声音暗哑地阻止道:“阿让,以后再找机会说好吗?”
闻言,潘清让侧脸朝他看过来,这一刻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抿唇摇着头,用力抽回了自己被他紧握的那只手。
面对眼前的场景,对面三人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之后,沈映之张口想缓和一下气氛:“清让,如果实在是不方便的事情,那以后说也没关系的。”
潘清让朝她微笑着,同时在桌下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泽一的手背,希望以此能够给他微弱的抚慰。
一向知道无法阻止她的决定,沈泽一这一刻还是只能眉头深锁默默望着她开口。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之后,潘清让坐直身子朝着对面的三人看过去,目色很是凝重,“我是想说说关于我的家庭情况,上次提到过我只有个外婆,她前段时间也不在了。”
说到这里,她没忍住哽咽了一阵,紧握双拳之后才继续说话:“我生长在单亲家庭,家里就只有外公外婆和妈妈,我妈妈……她是在受骗的情况下才和已经有家庭的人生下了我,所以从小到大我身边的谩骂从来没有停止过,那些话对于我来说,其实已经习惯了,但如果今后我要和泽一继续在一起,那么很有可能会连累他,甚至是连累你们也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所以我觉得有必要让你们知道实情。
当然,我不是要你们必须接受,我只是觉得作为泽一的家人,你们都有知情权,如果你们因为这些反对我和泽一在一起,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一股脑说完已经组织了很久的话,潘清让挪着身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这一刻脸上冒出了笑容,如释重负的样子。
可一边的沈泽一却眉头深锁起来,先是看了看潘清让,又侧脸看向自己的家人。
虽然她说得很对,他们两个人要继续在一起,那么这些问题迟早是要对他的家人开诚布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