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无风。
一切景象都仿佛在黑夜里被冻住了一般,森森的透着寒,又好似憋着的一口气将要在接下去的一秒里全然无忌地爆发开来。
斑驳无需依赖光亮,更多的时候它就攀附在人们心里。
夜有夜的斑驳,夜有夜的可怕。
纪星绕着佛塔走了一圈又一圈。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计算着圈数,到后来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步子变得愈发沉重,就连意识也开始有些恍惚,支撑着他的只剩下那颗告诫他不能停下的心。
够了!已经两个多小时了,薇薇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
纪星被薇薇的叫喊惊得晃了晃身子,他停下脚步看了眼薇薇,勉强地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去。
纪星!薇薇几乎扯着喉咙喊。
纪星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你是不是看医院病床太空,想躺在病床上陪你朋友啊?你要是也倒下了,谁照顾他?薇薇又急又气。
纪星踉跄着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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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点水吧,你看你满头大汗的。薇薇把冰水递给纪星。
谢谢。纪星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口。冰凉的液体少许缓和了他的心情。
别担心了,医生都说你朋友没事了,还好没有伤及内脏。薇薇说。
谢谢。纪星说。
你这是今晚的第几个谢谢了?薇薇说。
除了谢谢,我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纪星说。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打我电话。薇薇说。
我那个时候都懵了,我拿出电话想求救,看到通话记录里陆之然的号码,我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你。纪星说。
你电话里的声音可把我吓坏了。薇薇说。
我都忘了自己说了些什么了。纪星说。
你只是重复着“薇薇,你快来,我求求你了,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救救他“,说真的,认识你到现在我从没见你那么失态过。薇薇说。
你对我吼,让我把电话给别人听。薇薇,你还是那么冷静,这一点,我永远不如你。纪星说。
是嘛,冷静好吗?薇薇皱皱眉,把咖啡罐放在石阶上。泰国的饮料都偏甜,我来了这么多次了,还是喝不习惯。
既然太甜的东西不适合你,又为什么要勉强自己。纪星说。
总会有个适应的过程,以前的我肯定看不惯现在的我,而现在的我一点都不羡慕以前的我。反而,纪星,一直以来我挺羡慕你的。薇薇说。
羡慕我?纪星有些惊讶。
你把生活过得像是生活,而我,想的,顾及的都太多,反而没有一点生活本该有的样子。我曾经不屑现实的种种,却不想自己被现实狠狠地踩在脚底下。薇薇苦笑着。纪星,要不是你这通电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勇气站在你的面前。你也别说谢谢了,倒是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薇薇,其实事情并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对吗?纪星说。
薇薇沉默着。
薇薇,我也一直欠你一句,为什么?纪星说。
你还是那么善良。薇薇抬起头,笑容像极了遗落在石阶旁的鸡蛋花瓣,即使在黑夜里依然明亮动人。
告诉我,薇薇,一定是有苦衷的对吧。纪星真挚地看着薇薇。
是因为我弟弟。薇薇叹了口气。
你弟弟?纪星问。
你应该记得他吧?薇薇问。
记得,陆之然说他……被抓了?可……这到底是为什么?纪星隐隐地觉得两件事必然是有关联的。
他啊,太单纯了,和你一样,善良却不懂得保护自己。为了帮一个朋友挪用了公司的钱,原本以为等事情处理了,偷偷摸摸地还回去就没事了,可个世界上最不能信的东西就是侥幸心吧。没几天,这事就被人发现了。后来你那个学姐找到了我。说到这,薇薇不屑地哼了一声。我这才知道我弟公司是你学姐家开的,她说她可以帮我弟把这事扛过去,也可以利用她和Zoey的关系让我升职加薪。只要我帮她做一件事,呵呵。
所以……其实结果对纪星来说早已昭然而过。
说真的,我虽然现实,但我还不至于为了升职加薪出卖了朋友和自己。我可以不在乎我的前途,但是我不能不在乎我父母和我弟。你知道吗,我弟来找我说这个事的时候,他后怕得全身发抖的样子让我心疼地一句想骂的话都骂不出,而我父母……他们早就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所以……明知道是错的,明知道对不起你,我还是妥协了。可能你会觉得无论如何我都是自私的,这点我不会否认,可他们都是我的至亲……薇薇无奈地笑着,眼里含着的是对纪星迟来的愧疚,以及一丝细微并不易察觉到的不甘。
所以说……是岳欣朦食言了?纪星问。
那倒没有,那个女人擅长利用别人去达到自己的目的,她玩弄人心,自然是懂得那一套所谓的利益制约的东西。薇薇说。
纪星从未对薇薇的话产生过质疑,他了解岳欣朦的为人,也见识过她的手段。在纪星眼里,岳欣朦是卑鄙的。
可陆之然说,你弟弟还是被抓了。纪星不解地问。
是他自己自首了。薇薇说。
自首?纪星吃惊地说。
我这个弟弟一直以来都被我嘲笑太过懦弱,成不了大器。可他最后却为了不让我这个做姐姐的难做,选择了自首。他对我说,姐,别再为了我难为自己了,虽然我是你弟,但至少我是个男人,从小到大我都是被你保护着,这次,至少让我保护你一次吧。我也劝过他,但他已经决定了,他说有错就必须认,他不想因为这个一辈子被人牵制住。你看他傻不傻,为了耍个帅,得在里面待两年,呵呵。薇薇不自禁地笑出声。
然后你就辞职了?纪星问。
本来就打算辞职的,不过更加理所当然而已。只是可惜了,好像白白牺牲了你。薇薇说。
没事,都过去了。纪星说。
现在挺好的,虽说比以前累,挣得钱也没以前多,但至少自在,随心,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不过,我也没想到,兜兜转转我和你朋友在一起了。薇薇说。
陆之然会对你好的。纪星说。
这一点我不会怀疑,我很清楚现在的我要的是什么。那你呢?他对你一定很好吧,你为他绕着佛塔祈福了这么久。薇薇说。
前几天,我们去了契迪龙寺,那个时候我不知道祈福是要走上三圈的,所以……我只走了一圈便出来了,我想会不会因为这个,让章旸曦跟着受了惩罚,遭了罪。可就算如此,那都是我的错啊,为什么要让章旸曦受这痛苦。既然这样,那我就把我少走的几圈全都还上,十倍二十倍三十倍的都还上,这样就没理由再让他受苦了吧。真的,我们能在一起不容易,我受不了更多波折了。纪星说。
你啊,有时候真像我弟弟,天真,幼稚的可爱。薇薇说。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纪星笑笑。
当然是夸你,千万别质疑。纪星,就像你说的,一切都过去了,这一刀捅偏了,说明老天还是有眼睛的。你全部的好他都看在眼里,相信我,他不会忍心夺走你身边的一切。薇薇说。
薇薇,谢谢你。纪星说。
怎么又说谢谢了。薇薇说。
我是想谢谢你,让我知道,薇薇还是那个薇薇。纪星说。
一阵风吹散了沉夜里的凝滞,树叶碰撞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薇薇将散在额头的发丝拨到了耳后。
我们迷失在沉然地夜色里,藏匿起那些嗤之以鼻的秘密,懦弱和恐惧让我们小心地蛰伏窥探着那些角落,疑心和不安让我们一再地转移着藏匿的地点。可那又能如何?终有一天,那些沉浮在夜色里的秘密会随着冉冉升起的太阳,见光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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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章旸曦吃力地睁开眼,艰难地从喉咙里蹦出个字。
听到声音,纪星猛地从病床边蹦起身。你醒啦?
轻点声,我脑袋还嗡嗡着呢。章旸曦说。
病床上的章旸曦脸色惨白,唇色淡到几乎看不见,虽然他竭力打起精神,但整个人还是虚弱的很。纪星将一切看在眼里,满是心疼地站在一旁,一身不吭地努着嘴。
怎么啦?见纪星这样,章旸曦企图伸手去拉他。哎哟哟……才稍一用力,肌肉拉扯到腹部的伤口,生生地疼。
你别动,别动。纪星一着急,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你别哭呀。章旸曦见纪星这般模样更加着急着起身,可无奈伤口活生生地摆在那,疼得他一头冷汗。
我让你别动,听到没。纪星一声吼。
章旸曦只好乖乖地蜷缩在被子里,他看见眼泪仍然在纪星眼里打着转,比刀子捅在自己身上更难受。纪星,你怎么啦?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能不能不要逞强?纪星鼻子一酸。
我……章旸曦一时语塞。
帮人是好事,可也要顾着自己,你要是……要是那个了,我要怎么办?纪星吸了吸鼻子。
我不会那个的。章旸曦说。
什么不会,你知不知道,就差几厘米,差几厘米就不是缝几针这么简单的事了。纪星想到就后怕,越怕越气,越气越难受。
说了,要照顾你一辈子的。章旸曦有气无力地挤出笑容,想要纪星宽心。
你先照顾好你自己吧。纪星说。
我保证没有下次,不会再让你担心了。章旸曦点点头。
看着如此真诚又虚弱的章旸曦,纪星也无法继续生气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纪星问。
心。章旸曦说。
心?纪星担心又紧张。
看到你为我担心,为我落泪,我心里难受。章旸曦说。
还贫嘴。纪星破涕为笑。
好了,不难受了。章旸曦说。
说真的,你没哪里不舒服吧。纪星关切地说。
这儿疼。章旸曦指了指伤口的位置。
疼?纪星问。
当然,不然你被捅了试试,不行不行,呸呸呸,我可舍不得。章旸曦吐吐舌头。
不是打了麻药吗?纪星问。
药效早过了吧,头也还有点晕沉沉,估计是失血过多吧,吃点东西,睡几觉就都补回来了。章旸曦说。
饿吗?纪星问。
好像有点。章旸曦说。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谈话。
不好意思,我是来探病的。男子拎着果篮站在门外。
纪星回过头,一下愣住了,厌恶和愤恨渐渐浮现在脸上。怎么是你?纪星恨恨地说。
纪星?男子眯了眯眼睛,也认出了纪星。
怎么了?章旸曦嗅出了空气中的一丝异样。
他是打死闫焱的帮凶之一。纪星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他当然记得那些脸孔,那些在他哭着喊着求他们停手的时候依然冷漠无情着的脸孔,他们的每一张脸孔都记在纪星的心里,像是那一晚砸在闫焱身上的拳头,让纪星深恶痛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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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尽头。
空气里的憎恶和仇恨快要淹没了消毒药水的气味。
怪不得,我儿子说认识你,可能……可能是认出毕业照里的你了。男子显得有些怯懦卑微。
如果我是你,我没有脸把毕业照拿给家人看,因为有个人的缺席是因为你!纪星说。
闫焱……男子嗫嚅着。
你没有资格叫他的名字。纪星的眼神化作两把利剑直直地往男子的脸上刺去。
我知道,他的死我难辞其咎,这几年我也一直带着愧疚。男子羞愧的低下头。
愧疚?愧疚就能抵消一条命吗?你们应该和王磊一样,都关进去,关一辈子。纪星说。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没有资格要求你这么做。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出手帮了我妈和我儿子。男子把头低得更低。
我为你妈有你这样的儿子,你儿子有你这样的父亲感到悲哀。但就算知道了他们是你的至亲,我和章旸曦依然会出手相帮,因为我们是人,我们懂什么是正义和无辜。可如果把他们换成你,我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纪星捏着拳头说。
是……是,你朋友的医药费我会承担的。男子说。
不用,滚!纪星说完转身离开。
纪星!犹豫了片刻,男子在纪星背后呼喊着他的名字。
纪星并没有停下脚步。
纪星!其实王磊也是受人教唆的,是岳欣朦,一切都是岳欣朦指使的。男子用尽全力叫喊着。
一瞬间,纪星犹如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