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
纪星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一个比谁都了解现实,却又将现实活得比生活更像生活的女子。
对纪星而言,薇薇是特别的。
她曾是纪星最好的朋友,可又那么轻易地背叛、伤害了纪星。
为了自己。
和大部分的其他人一般模样,到最后,只剩自己,再无重要。
如此想来,薇薇在纪星眼里变得平凡,再无特别。
于是,她渐渐成了一根刺,坚硬却不尖锐,留在时光重叠的日子里,兀自。
你们?……你们怎么会?纪星有些想不通。
那个女孩离开我之后,我去找过她。当然,我不是要去打扰她的生活,她也没有给我她的地址,我只是……只是想去看看那个她憧憬着的外面的世界,与自己的周遭有什么不同,我想找出她那份义无反顾背后的根据,说穿了,还是不甘啊。电话那头的陆之然咽了咽口水。
你找到她了吗?纪星问。
当然没有,不但没找到,差点把自己也丢了。陆之然自嘲般地笑笑。我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从这个城市飞往另一个城市,它们迅猛如野兽,它们温顺如绵羊,它们漂亮得让我自惭形秽,它们现实得让我瑟瑟发抖。那些日子,一切好似都不真实,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我感受到了切实的孤独,那和想象不同,想象会让你发怵,可那种真实会消磨你发怵的气力。每到一个城市我都会给你寄明信片,把我想说的都告诉你,虽说写不了几句话,但那会让我心安。纪星,你的身上有我的童年,而在那样一个异国他乡,没有什么安慰是珍贵得过童年的。我渐渐开始懂了,这不是两个世界的问题,而是两个人的。从一开始我们就是错的,她的世界一直在那儿等着她,而我的世界从我出生那刻就一直在这儿,我们不是同一类人,注定了在某一天里,我们必须分开,而后各自营生。想到这儿反而豁然了,我一刻都不想再逗留,于是定了最早的返程机票。然后,我遇见了她。
纪星记不得这是今天第几次提到薇薇的名字,这犹如一种病菌在某一个特定时刻的集中爆发。
是的,是她。说到薇薇的时候,纪星仿佛隔着电话线看到了陆之然眼里的光芒。我是在机场遇见她的,这么多天了,她是第一个用中文来念我名字的人,我看着她,我确信那一刻我心动了,可我也怯懦退缩了。她漂亮,时髦,应当是留在那个世界的人,即使我们目的地一致,也本该是她去,我回。我没有要她的联系方式,我害怕来日里另一场不得不面对的“放手”。
纪星觉得陆之然说得没错,他和薇薇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连纪星都猜不透他们是如何走到一起,又如何到了结婚的地步的。
然后呢?纪星问。
然后,她来到我们的家乡,带着我写给你的所有的明信片,出现在我的面前。陆之然说。
带着你写给我的明信片?纪星问。
嗯,你给了我名片,却没告诉我你已经辞职了。所有的明信片都寄去了你公司,薇薇看到了,就带着它们找到了我。陆之然说。
可她是怎么找到你的。纪星追问。
或许是一种习惯吧,我在每张明信片的右下角都留下了地址,我的地址,家乡的。也可能是潜意识里我想家了。陆之然说。
不受控的,纪星的脑海里闪过一些有关家乡的片段。
她本想将明信片送去你住的地方,可看着明信片上的地址,她发现了那也是你的家乡,她说她想来看看,看看我们的家乡。纪星,你可能无法理解当薇薇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所感受到的震撼,要知道,在此之前我从不相信那些所谓的命运,可薇薇的到来让我开始去感激生命中本就存在着的命中注定。陆之然说。
我能理解,真的,只是……纪星欲言又止。
只是我们天差地别对吗?陆之然笑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纪星急忙解释。
别忘了,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陆之然很是释然。我只能说,那一刻,我的理智被心动压制得没了分寸,我不想第二次错过薇薇了。我厚着脸皮约她,带她去每一处我觉得漂亮的地方,所幸,我赌对了,薇薇也喜欢我。
可她还是要回她的城市啊,你们有想过婚后吗?你会为了她离开临安吗?纪星问。
她说她想留下,她喜欢这里的一切。陆之然笃定地说。
留下?留在临安?纪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之然口中的薇薇与他认识的是同一个人了吗?
我告诉薇薇,我害怕外面的世界,只有在这里我才能过得心安理得。薇薇说,她也喜欢临安,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我身上她都能找到那种她一直向往着却又不甘心去承认的东西,简单、淳朴、无欲无求。她说有些东西一旦试过放下了,就再也背不起来了。陆之然说。
所以,就连用背叛和妥协换来的一切都放下了吗?纪星沉默着。
听她这么说,我很开心。一开始我真的怕她会不适应这里,我怕委屈到她。当然,我也怕她会后悔或者说改变主意要我陪她去大城市生活,你知道,我根本就适应不了。可薇薇却反过来给了我定心丸,她说,她不是个随心所欲的人,所有的思虑都在做决定前消化了。留下是因为喜欢,从此以后如有需要,她就是我的“外面的世界”。陆之然兴奋地滔滔不绝。
所以,从头到尾就只有自己成了薇薇随心所欲里的“牺牲品”?纪星沉默着。
纪星?纪星?陆之然见电话那头良久没有回应,适时地呼唤起来。
嗯……我在。纪星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星,我不知道你和薇薇之间发生过什么……可一定有事对不对?陆之然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表达。
纪星想否认,却又说不出口。他曾那么信任薇薇,可她却出卖了纪星。纪星所介怀的早已不是事件本身,而是薇薇对于他们关系的认知。所有的恨,本就源于在乎,到头来将这段关系看得如此之重的只有自己,到了对方眼里则成了可以随便牺牲的筹码。
虽说是因为你,薇薇才又一次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薇薇却很少会谈及你。时间久了,我发现她是在刻意回避,我告诉她我是你从小的玩伴,她却希望我暂时不要将我们的事告诉你,可到了今天,我想要你知道。陆之然说。
是内疚和心虚作祟吗?纪星很想亲口质问薇薇。
偶然地,她会和我说,你就像是她的弟弟。说到弟弟,她弟弟的事……你知道吗?陆之然试探着问。
她弟弟?纪星知道薇薇有个亲弟弟,比薇薇小两岁,他见过几次,印象里白皙瘦弱,与薇薇的精明干练形成强烈的对比。薇薇老拿他弟弟开玩笑,说他是他们父母捡来的,骨子里没有他们家强势的血统,担心他这样的人在社会上混不开,在公司里被人欺负。对于薇薇的调侃,他弟弟从来只是一笑而过不做反驳。
她弟弟怎么了?纪星隐隐地担忧。
前段时间被抓了。陆之然叹了口气。
被抓了?!纪星惊讶地叫了出来,弄得一旁的章旸曦也跟着紧张起来。纪星稳了稳情绪,给章旸曦一个安心的眼神。为什么,知道吗?
具体的薇薇也不愿多说,我怕提多了反而伤心,也就不好多问。陆之然说。
纪星的心一下子软了起来,先前的介怀不见声色地转化为同情。他知道无论薇薇如何损她的弟弟,他们的感情都毋庸置疑,薇薇一定是伤心透了。她……她还好吗?纪星问。
都是我们遇见之前发生的事了,现在也算是渐渐接受了吧。生活也还是要继续啊,我觉得现在的工作挺适合她的,带团虽然幸苦点,好在可以出去走走看看,散散心,不困在一个地方自然就不会多想了。她可不像我,怕出去。陆之然说。
带团?你的意思是……薇薇在做导游?纪星被接二连三的震惊弄得头昏脑胀。
对啊,她来找我之前向公司辞职了。陆之然说。
纪星真的很想问薇薇,为什么?为什么牺牲了自己换来得不是理所当然的平步青云,而是自由?是岳欣朦和ZOEY违背了承诺,还是在最后一刻选择了自我救赎?纪星真的很想知道,当初那个口口声声“为了钱,为了权,为了自己的人生”的薇薇去哪了?
纪星,其实我知道,薇薇不是不想得到你的祝福,她只是怕告诉你。陆之然说。
纪星突然觉得薇薇找到陆之然也算是一种福气,至少,陆之然懂她。
薇薇现在也在拜县,有机会的话,和她见个面,聊聊。好吗?陆之然说。
你不想知道我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纪星问陆之然。
知道了又能怎样?薇薇能带着明信片找过来,足以证明你在她心里有多重要。你们都不是孩子,不需要有人替你们分析,替你们梳理一切,要是有心,总有一天你们会自己想通的。陆之然说。
纪星明白,少年的陆之然终究还是活在了记忆的平行世界里,而此刻的陆之然早已远离那些少不更事的日子了。
会来我们的婚礼的,对吧?陆之然问。
应该吧。纪星想了想说。
我权当你答应了。陆之然笑笑。
纪星没有再回答。
记忆的平行世界里,那个叫做陆之然的少年眨了眨眼睛,转过身,摆摆手,轻声再见。
正如章旸曦所说,乌云散开,雨很快就停了。
雨后的天空湛蓝透亮,仿如所有的尘埃都追随着雨滴的重量落定在芳草霏霏里,除了摩挲在湿草坪里的脚步声,雨反倒是成了上个世纪的事了。
纪星终于明白为何这里会叫做“云来”。站在山顶的边缘,云朵聚拢在一起,低低地压着山顶的水平线逐渐铺展开,像是跨出去便能到达世界的尽头。透过稀薄的云边眺望下去,山峦围着植被,绿草茫然一片,五颜六色的屋顶散落在乡间农田,云朵浮动,山顶便成了云朵之上,天空之城里的青草地。
没事吧?章旸曦来到纪星身边。
没什么,只是有些事太过突然。纪星摇摇头。
要是想说,我随时愿意倾听。章旸曦说。
我又不是孩子。纪星无奈地笑笑。
可我照样还是会担心你啊。章旸曦说。
倒不如担心,待会怎么下坡的好。纪星说。
你啊,就爱把事情放心里不说出来。章旸曦说。
有吗?纪星否认。
比如,曾经的你,喜欢我,却又不告诉我。章旸曦说。
那你呢?纪星问。
纪星,你必须相信我,从一开始我就喜欢你,也从没想要否认这点。章旸曦认真起来。
嗯。其实也算是好事吧。纪星说。
喜欢,的确是一件好事。章旸曦像是自言自语。
章旸曦,这云真美,可是望久了为何想哭呢。纪星说。
因为它比你的心大。章旸曦指着纪星的心脏。
比我的心大?纪星不太明白。
你看那。章旸曦指着远处山脚下的一个小黑点。人啊,其实就那么渺小,却又害怕承认。
是啊。纪星反复咀嚼着章旸曦的话,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所以啊,这才需要两个人啊,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害怕因为渺小而带来的空虚和寂寞了。章旸曦坚定的握起纪星的手。
纪星用力回握着章旸曦掌心的温暖。
纪星,往左看。章旸曦用另一只手指着远方。
哪?纪星眺望着章旸曦手指的方向。
看远一些,有没有看到?一片红色山脉。章旸曦说。
看到了!你是说大峡谷?就在那儿吗?纪星激动地说,那是他们昨天去过的地方。峡谷不大,却陡峭异常,纪星仍记得那种走在上面提心吊胆的感觉。
嗯。章旸曦肯定的点点头。其实,我曾去过的峡谷远比它大的多。
那是哪儿?纪星问。
 科罗拉多大峡谷,在美国的亚拉桑纳州。科罗拉多是西班牙语,“红河“的意思,那里的河流混着红色的泥沙,但那儿的峡谷在阳光的照射下随着光线的强弱却是七彩斑斓的,不止是红褐色。章旸曦说。
比这里的大很多吗?纪星问。
这儿的更像是“小儿科”,科罗拉多雄伟壮观多了,还可以坐直升机横穿过峡谷。章旸曦说。
真羡慕你,去过好多地方啊。纪星由衷说。
我带你去吧。章旸曦说。
啊?纪星看着章旸曦。
去美国吧。章旸曦说。
去美国?纪星重复着。
嗯,先去洛杉矶的比弗利山庄看日落,再去拉斯维加斯赌上一把,第二天就坐直升机飞去大峡谷,然后去旧金山,去渔人码头吃海鲜,去看雾中的金门大桥……我们一定要选一个周末去市政厅……去……去领证。章旸曦的脸颊微微泛红,这是第一次纪星发现他也会有羞涩的一面。
去……领证?纪星吃惊地瞪大眼睛。
你没听错,我说的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章旸曦将握在一起的手举到胸口的位置,他的眼里没有一丝犹疑,唯有温柔与坚定。纪星,我们结婚吧。章旸曦笑起来,那笑犹如凝在山顶的白云,无暇柔软,飘着飘着就进到了纪星的心窝里。
啊?纪星的眼里泛起一层雾气,薄薄地覆盖在瞳孔上,久了,便结成了凝珠沾在睫毛的两端。
于是,纪星听见了心跳声,扑通,扑通。
是两个人的。
纪星,我们结婚吧。章旸曦凑到纪星的耳边,轻轻地,把要说的话又说了遍。
纪星往后缩了缩脖子,全身像过了电似的,从脚趾麻到了头皮。有多久了,都快要忘记这种心动的频率了。
良久,纪星说。好啊。
回去的路远比来时的轻松。阳光蒸干了地上的雨水,白色的水汽幽幽地悬浮在道路两边,被驰过的摩托一冲,却显得愈发浓郁了。
像仙境一样。纪星说。
转过头有惊喜。章旸曦说。
是彩虹哎。纪星兴奋地大叫起来。
你信吗?它会在那儿等着我们的。章旸曦说。
哪儿?纪星问。
要去的地方。章旸曦扯着嗓子。
一,二,三,四,五,六,七。纪星默默地数着彩虹的颜色。所以说,章旸曦说的大峡谷也真的会是这七种色彩吗?
纪星忽然觉得他离科罗拉多大峡谷其实并不遥远,好似章旸曦骑着摩托就能带他去到。可他也觉得那条路其实又好远,远到好似就算用上一辈子都到不了了。
纪星一向对距离没有确切的概念。他只好摇摇头,甩掉那该死的念头。
摩托渐行渐远,身后的彩虹终于隐在白色的水汽里,见不到了。
拜县的夜市远不如清迈古城的周日夜市那般洋洋洒洒,沿着佩塔门绵延几公里。可它的小,也自有它的一份悠闲,适宜。
不算太长的街道两旁摆着各式的摊子。简易的餐车挂上黄亮的灯泡,锅炉里翻炒着地道的小吃。工匠技人摊一块布在地上,售卖着当地特色的手工艺品。
游客虽不至如梭,却也往来不歇。
就不能找个地方坐下来吃顿像样的?你是逛夜市逛上瘾了吧。章旸曦一口咬下香芒烤大虾的虾头。
夜市有什么不好?走走吃吃,多自在啊。纪星踢踏着拖鞋,晃了晃手中的啤酒罐。
你不觉得每次这么一圈吃下来,跟没吃一样,还没到半夜就饿了。章旸曦说。
你怎么不说是自己胖了,连胃口都大了?这一般来说啊,只有胖子才会半夜饿醒。纪星忍着笑说。
喂,够了啊!你最近老说我胖,哪有?章旸曦扬了扬手臂上的肌肉。
没有吗?纪星一把撩起章旸曦的T恤。你这人鱼线都变成小肚腩了吧?
靠!你好歹让我热个身,做几组平板支撑,不就能看见了。章旸曦不甘心地说。
也是哦。你别停下啊,吃啊,吃完你手上的我这还有炸丸子和拌鱿鱼呢。纪星故意使坏。
不吃了。章旸曦趁纪星没注意,偷偷摸了摸腰上的肉,一脸留恋地将大虾塞给纪星。
好了啦,跟你闹着玩的。你再胖也是我的小曦曦。来,嘴张开喂你块肉吃。纪星笑闹着将炸丸子硬塞进章旸曦的嘴里。
身后一阵吵杂,像是歇斯底里的吵闹。
纪星好奇地停下脚步,几步之外人群在身后围了起来。
怎么了?纪星问。
估计是食物不干净吃坏肚子了吧。哎呦呦,我好像也疼了。章旸曦一只手指着纪星手上的炸丸子,一只手捂着肚子。
别闹。纪星用胳膊肘撞了撞章旸曦。
嘿嘿。章旸曦立马挺直腰杆,吐了吐舌头。
哥哥,哥哥。一只小手抓住纪星的衣角,声音稚嫩急促。
是你?大大的眼睛,虎头虎脑,纪星认出了那个在契迪龙寺执意说认识自己的小男孩。
哥哥,能不能帮帮我们?小男孩一脸快要急哭了的样子。
怎么了?纪星蹲下身问。
奶奶买了东西,但是那个叔叔不肯找钱给我们。小男孩指着身后的人群。
去看看吧。章旸曦拍拍纪星的肩膀说。
人群渐渐围成一圈,围观着议论着,各种语言参杂在一起,伴着炎热的湿气徒添了几分烦躁。
小男孩的奶奶焦急地四下张望,颤抖的双手拿着手机,口里不停念叨着。你这样是不对的,你这样是不对的。
纪星和章旸曦带着小男孩穿过人群来到老妇人身边。
铭铭,你跑去哪儿了?急死奶奶了。老妇人一把抱住小男孩。
我看到哥哥了,我让他们来帮我们的。小男孩说。
哦,哦。老妇人像是也认出了纪星和章旸曦,神情稍稍平复下来。
怎么回事?章旸曦轻声询问。
我给了他一张一千泰铢,才买了一个椰子,他不找我钱,非说我给他的是五十。我儿子又不在,我也不知道怎么拨他的电话。老妇人委屈地说。
纪星抬头看了眼水果摊老板,精瘦黝黑,五官用凶神恶煞来形容也不为过。他在看到小男孩带来“救兵”后,非但没有一丝的退让,反而张扬跋扈起来,歪着的嘴角写满了不屑。
GO AWAY!GO AWAY!水果摊老板扬着手里的水果刀,不耐烦的催赶着老妇人。
我不走,除非你把钱找我。老妇人一手护着小男孩,一只手伸到水果摊老板面前要钱,丝毫没有退缩。
NO MONENY!GO AWAY!水果摊老板一把推开老妇人伸到面前的手,拔高嗓门。
你!老妇人向后退了几步,气得捂住胸口。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劝老妇人算了,也有人让老妇人再好好试着回想下,以防是自己记错了。
小男孩蜷缩在老妇人身后,显然是被水果摊老板的凶狠脸孔吓到了。
就凭他这幅嘴脸,我相信他干得出赖帐的事来。纪星小声说。
您确定给他的是一张一千泰铢吗?肯定不会弄错?章旸曦挡在老妇人和水果摊老板中间,转过身问老妇人。
我确定。老妇人肯定的说。
我也看到了,奶奶真的是给了他一张一千的,昨天爸爸还教我认钱呢。小男孩激动地说。
好。章旸曦笑着点点头,转身径直朝着水果摊走去,他停在水果摊前,从钱盒里拿起一张一千面值的泰铢,接着转身回去,经过水果摊老板身旁时,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多看一眼,动作流畅之极,好似擦身而过的不过是一团若有似无的空气。
水果摊老板吃惊的瞪大双眼,他望着章旸曦洒脱的背影,愤怒与羞辱撑大了他瞳孔周围的红血丝。PUT IT BACK! 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WHY?章旸曦转过身,挑衅的看着水果摊老板。
水果摊老板眯起眼睛,锋利的水果刀在空中画了几个圈,凌厉的白光在黑夜里寒凉瘆人。
TRY IF YOU DARE!章旸曦嘴角上扬,轻蔑地犹如观察着一只爬行在地上的可笑虫子。
纪星从来没有听见过那种声音。
闷闷地。
却又娟娟流动。
像是刺破了空气,留出一道口子,所有的风都“吱吱”地往里灌。
最后发出尖锐地轰鸣。
却又顷刻间无声般,寂静。
只听见,滴答,滴答。
水滴滴落在地上的声响。
一滴。
两滴。
三,四滴。
像血一般红艳。
带着流出身体的温度。
纪星眼睁睁地看着章旸曦慢慢地,慢慢地,将身子蜷成一团,往前倾去。他还来不及叫出声响,章旸曦就倒了下去。
血在身子下蔓延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泊。
忽然间,纪星失聪了,他觉得天地的声响都在那一刻被剥夺了去。周围的人惊讶的长大了嘴,呼喊着,尖叫着,可他却什么都听不见。
纪星看着那张脸。
五官痛苦的扭在一起。
那是张重叠在记忆里,像极了的脸。
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一晚。
那些眼泪,那些血液。
那些无助,那些悲鸣。
那些哀求,那些挽留。
从温暖到冰凉,也不过是希望与绝望之间的遥望。
纪星觉得自己的心又一次地,被撕裂了。
活生生地。
巨大的悲怆笼罩了纪星,他想哭,却哭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