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县的清晨有些微凉。
远处的青山被朦胧勾勒出连绵地剪影,田原里的大片草地浸在破晓前的青灰色里,一动不动地蛰伏着。深深地呼吸上一口,隔夜的泥土清香夹杂着刺鼻的牛粪的味道。
散在四周的是白色飘袅的炊烟,而此刻的太阳仍不动声色地隐着,在云后,在某处。
路有些崎岖泥泞,小摩托颠簸在黄土铺成的田间小路上,不时地闪躲着突然出现大灯尽头的耕牛,或站立着,或跪着,一双双眼睛木然无惊,像是那些惊扰了美梦的驰骋轰鸣平常不过蹄旁的一粒牛屎,不过如此。
又一只。章旸曦闪了两下大灯后,沿着小路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放慢了车速。
纪星坐在摩托车的后座,双手紧紧地环抱着章旸曦,慵懒地靠在他的背上。小心点。他轻轻抬起头,看了眼前方的道路。
嗯。要是困的话靠着我休息会,只是别闭上眼睡着了。章旸曦说。
没事,周围真美。纪星说。
是谁昨天在半路吵着要回清迈的。章旸曦笑了笑。
喂,你有点同情心好不好,三个小时七百多个弯,我胃酸都吐出来了。纪星咽了咽口水,好似喉咙里还有昨天残余的呕吐物的味道。
让你提前吃晕车药你非不听。章旸曦有些心疼地说。
我可不想在车上睡着。纪星说。
睡一觉有什么不好的?章旸曦不解地问。
要是睡着了,和你在一起的三个多小时就会变得好短,像是哗一下就过了。纪星偷偷吐了吐舌头。
那你不是每天还得要睡觉?章旸曦忍着笑,看着后视镜里稍显害羞的纪星。半破晓的天色掩盖了纪星双颊的绯红。
一个是自然而然的生理反应,一个是用药物强迫自己去睡,能一样嘛?纪星说。
那你就这么给自己遭罪受?章旸曦问。
纪星想了想,还是把那句“不是为了你嘛!”生生地吞进了肚子。
小摩托转了个弯越过田间,开到了公路上。
章旸曦稍稍加了档数,摩托车平滑而又快速地向前驶去。
没有了夜市的拥挤喧闹,油香扑鼻,小镇在拂晓里恬静得犹如沉睡过去的少年。路上零星几辆摩托,靠在一起的纪星和章旸曦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纪星不得不承认他爱这个小镇。
他爱公路上那个红色的小镇LOGO:LOVE IN PHAI。
他爱那颗参天大树上垂下的长长的秋千。
他爱那幢深咖啡色的,架在橡树上的,怎么也找不到入口的树屋。
他爱那缕阳光穿过绿色的二战桥,轻轻落在鼻尖的颤动。
当然,他更爱他。他爱那个无论自己走向何处,回头便能见到的章旸曦。唯有这点,与拜县无关。
纪星觉得自己贪婪无比,又觉得除此之外比无他求。他不过是希望自己所爱的,所在乎的,都不再远离。
风扑在脸上,凉凉地,酥酥地,又痒痒地。
纪星悄悄闭起眼睛享受着此刻的一切。
章旸曦看了看后视镜,把摩托车的档数往下调了调。
我说。纪星用力揉了揉章旸曦的肚子。
嗯?章旸曦回过头。
你好像又胖了。纪星说。
靠。章旸曦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拜县的雨仿如从倒挂在天空的田园而来,还未沾到地上,便一早有了泥土的芳香。它随着雨季的猝不及防,犹如一场你躲不掉的邂逅。
雨丝随着风滴滴答答地打在头盔的风镜片上,像是梅雨天顺着屋檐滴落在湿了的木条板凳上的响声,带着节奏容易晃神。
小心,开慢点。纪星凑在章旸曦的耳边说。
嗯,快到了。章旸曦用手背拭去了挂在风镜片上的雨珠。
肌肤开始湿答答地黏腻起来,纪星觉得也挺好的,此刻的雨更多地像是成全了一种融合,它打湿了身体,模糊了视线,却也在朦胧间变得不离不弃。
摩托车停在了“云来”观景台不远处。
从这里到“云来”只有一段“坡”的距离,不长却异常地“陡”,差不多七十度地斜角。
脚下的红土开始湿软,摩托车的底盘早已被溅得泥泞不堪,斜坡两旁的引水沟不断地往下送水,宛如潺潺溪流。
所幸坡上的土质不至于过分松软。
是要走上去把车停在这里吗?纪星一眼望去看不到坡的尽头。
万一下来的时候车不见了怎么办?倒不如一鼓足气开上去。章旸曦说。
这么陡,你确定能上去?别忘了它可是要承载两个人的重量。纪星拍了拍后座,迟疑地说。
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章旸曦问。
你别忘了,我可是坐后座的,要真摔下来,也是我先着地,你至少还有个我垫着呢,所以……谁更应该害怕?纪星说。
那你开,我坐后面。章旸曦说。
明知故问,我要是会开,谁还和你挤这一辆迷你小毛驴。纪星说。
你可没少贴着我。章旸曦坏笑说。
我那是帮你在稳着后重心,知足吧你。纪星说。
你啊,也别嘴硬了。乖乖上来,把命交给我吧。章旸曦说。
你别忘了,我可是还有一条路备选的,走!上!去!纪星扬了扬下巴。
就这坡度再加上湿泞,除非你四肢着地爬上去,否则不几步一摔的,我跟你姓。章旸曦说。
纪星原本就没有一个人走上去的把握和打算,只是被章旸曦说得面子有些挂不住。
上来吧,我可舍不得你摔死。章旸曦扯起衣服的下摆,将后座的雨渍擦拭干净。
想来别无它选,纪星只好一只脚跨了上去。
雨势越来越大,逐渐要掩盖住摩托车的引擎声。
一定要抱紧我。章旸曦回头说。
嗯。纪星双手环过章旸曦的腰间,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章旸曦利落地扣下头盔上的风镜片,右手将油门转到最大,左手抓紧离合器,摩托车“突突”地轰鸣起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往前压了压身子,左脚踩在挂挡板上。
摩托车嗖一下”飞“了出去。
起初,上坡的速度非常之快,才一个眨眼摩托就来到了半坡处。可随之速度也迅速地往下掉,变得缓慢而局限。到了三分之二的地方,摩托更是凝在了一个点上,几乎停滞不前。
纪星的心跳得飞快,他绷紧了每一寸肌肉,怕是轻微地挪动便会影响摩托的前进动力,他一动不动地屏息着,感受着时间在那一刻胶着地发酵。他听到章旸曦不断地变换着挂档,摩托的轰鸣像是要划破了密集地雨帘。渐渐地,他觉得的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感受着倒退的力量,它们急速地聚拢到背后,变成一种反牵力,在反方向用力地拉扯着自己。
纪星害怕极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半空中,下一秒就会不可遏制地往下坠。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纪星的脑袋:自己就快要死了。更可怕的是,这个念头夹带着一些莫名的片段和画面,它们用看不见的频率在纪星的眼前闪烁着,似曾相识却又不知就里。
纪星皱了皱眉,思绪还来不及回应,身子便被惯性带得往后仰去。
摩托车安稳地停在了观景台的平地上。
有惊无险。章旸曦脱下头盔,用力呼出口气,说。
纪星懵懵地站着,脑子一片混乱。
都说了,不会让你出事的。怕是纪星被吓到了,章旸曦立马安慰他。
只是……有些后怕。纪星感到有一些东西正在消失,他想赶上去抓住它问个明白,却最终跟丢了,连背影都见不着。
傻瓜,有我在,怕什么。章旸曦揉着纪星的肩膀说。
纪星抬起头,雨滴顺着章旸曦的刘海往下滑落,滑过鼻尖和人中,滑过嘴角和下巴,滑过性感的喉结,在章旸曦漂亮的颈部拖曳出一条长长地,透明地尾巴,而后消失不见。纪星望得有些出神,这种触手可见地真实让他找回了些许心安。
走吧。章旸曦说。
嗯。纪星甩了甩脑袋,将那些残余的不安和困惑赶了出去。想什么呢。他在心里暗暗骂了句,沿着阶梯往观景台走去。
整个“云来”观景台是一个建在山顶的巨大的草坪,山不高,山顶宽广而齐平。草坪四周种着各色花类,草被修剪到脚踝的高度,几条石子铺成的小路贯穿草坪,便于游客行走至被栅栏围起的山顶边缘。
乌云压住山顶,不见光亮,天色仍旧是刚出门的样子。
想必是天气的关系,山顶上除了纪星和章旸曦别无他人。他们坐在山顶一侧由茅草堆成的休憩亭里,避着雨。
日出是看不成了。纪星叹了口气。
不过,这阵雨很快就过去了,你看这云移的速度。章旸曦架起手机对着云层倒腾着延时摄影。
但愿吧。纪星有些丧气。
乐观点,说不定待会还能见到彩虹。章旸曦说。
你那是盲目乐观。纪星说。
我的乐观可是建立在科学之上的,你就等着吧。章旸曦一副把握十足的样子。
那MR科学,你说我们头上的茅草顶会不会渗雨啊?纪星问。
纪星,我发现你真的是很白目哎,尤其是在科学这块,十足一个学龄前儿童,你以为茅草顶就只是茅草做的啊,有夹层的好不好。章旸曦装作遗憾地耸耸肩。
我要不是时不时地问你些弱智问题,怎么满足你那爆棚地自信心啊。纪星啧啧嘴。
哇,好大的蚂蚁。章旸曦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兴奋地蹲下身,研究起一只正在石凳上爬行的褐色蚂蚁。而刚才的对话,则像是从未发生过似地被突然搁置了。
纪星摇摇头,感叹着同自己相比,此刻的章旸曦更像是好奇心满溢的低龄儿童。
雨丝不断下落,围着茅草顶,像是挂成一圈的水晶帘子。
雨滴声滴答而密集。
可时间一长,纪星反而觉得周遭安静无比。
这便成了两个世界。
雨帘外的。
雨帘内的。
这让纪星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父亲带他去过的水上乐园,池子的中央会有一个蘑菇形状的淋雨设施。彼时的纪星总是一边害怕着那犹如水帘洞一般存在的“生物”,一边又被那五颜六色的光怪陆离所吸引着。
想必都好久了吧,都好久没有如此真实地去感受过雨了。
那,记忆里的上一次呢?
是那条未曾苏醒的小径,那个天色微亮的清晨。
他记得雨滴下落的形状,以及蒸发在表皮的温度。那白色的水蒸气,勾勒出的是不远处学长的背影。
被牵扯得好远。隔山隔海,间隙着年份,怎么走都回不了头,怎么走都只是背道而驰,唯有思绪可致。
电话。章旸曦在一旁轻声提醒。
嗯?纪星一脸迷茫。
怎么了?发现纪星有些出神,章旸曦关切地问。
什么?纪星仍然游离在状态之外。
你,你有电话。章旸曦指了指纪星手里的手机。
纪星这才回过神来,手机屏幕亮着一个陌生的号码,纪星犹豫片刻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喂。纪星接起电话。
喂,纪星吗?电话那头问。
并非是熟悉的声音,却在陌生中夹杂着记忆里的百转千回。一时之间,纪星并没有听出对方是谁。
纪星?纪星,是你吗?电话那头继续地追问着。
是……纪星费力地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声音,却未果。
哦,那就好,我以为我打错了呢。知道我是谁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兀自兴奋起来。
不好意思……你是?纪星实在猜不出对方是谁,只好尴尬地询问。
哎。对方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你就这么遗忘了我这个老朋友,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把我电话存起来啊。
我……一时之间,纪星被对方的“责难”弄得哑口无言。
我,是我,陆之然啊。陆之然在电话那头大声说。
是你!纪星万万想不到陆之然会给自己打电话。对于没有认出陆之然的声音,纪星倒是觉得情有可原,毕竟陆之然是他小时候的玩伴,十多年不曾联系,也就是纪星辞职那会他们才见过一面。
想起来了吧。陆之然笑呵呵地说。
我怎么会把你给忘了,可能记忆里还都是你小时候的声音吧,这才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不过,你可是没有给过我你的电话,我要怎么存?这可怪不了我。纪星说。
是是是,你看我这脑子。没错,那个时候我说手机号要换,你就顺手给了我张你的名片,我这才有你的联系方式的。陆之然说。
嗯,怎么样,最近好吗?纪星问。
挺好的,你呢?陆之然问。
纪星看着身旁的章旸曦。我也挺好的。
我听阿姨说,你前段时间回过老家。怎么不来找我?陆之然问。
我只是去取些换季的衣服,停留的时间并不长,飞机票也是一早就订好了的,所以没能抽出时间去找你。下次,下次一定找你。纪星说。
我可记住了啊,下次一定要多待几天,记得来找我。陆之然说。
一定。纪星认真地说。
对了,你在哪儿玩呢?陆之然问。
我在泰国。纪星说。
泰国?这么巧?泰国哪儿?陆之然有些讶异。
我现在在拜县,怎么了?你说什么这么巧?纪星被陆之然的问题问得有些纳闷。
啊!陆之然激动地叫了出来。你说的是靠近清迈的那个拜县吗?
对啊,只此一个。你说的巧是指什么?难道你也在这?纪星越发地感到困惑,这个陆之然到底是怎么了,突然一惊一乍地。
我自然是不在,但……但我未婚妻正好也在你那。陆之然说。
未婚妻?哈,上次怎么没听你提过。纪星说。
我们也才认识了几个月而已。陆之然说。
才几个月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感情不错啊。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纪星打从心底为陆之然感到高兴。
应该是年底吧。纪星……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你来参加我们婚礼的。陆之然说。
好啊,我一定来。纪星说。
一定吗?陆之然的口吻里带着犹豫和疑虑。
当然啊。纪星并未探察到陆之然语气里的不妥。
其实……其实,我的未婚妻你也认识。陆之然突然压低了声音。
我认识?纪星惊讶地说。
嗯。你认识。陆之然肯定地说。
所以,她是?纪星小心翼翼地问。
薇薇,你以前的同事。陆之然深吸一口气说。
薇薇。生怕自己听错,纪星只好重复了遍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