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子说,他之前拍过一些城市风景的视频,回头可以发给我看看。
一顿晚餐,吃得很愉快。
再也没有人提从前发生过的事情。
尽管,彼此都没有遗忘。
但不再提起,就等于遗忘。
......
摄影师搞定,配乐和文案更没有问题。
胖勇和凯妈就是现成的人选。
给胖勇打电话,跟他说,我已经回北京,有空见个面吧。
胖勇在电话那头有些为难,说,我在外面旅行,估计还要几天才回。
旅行?跟徐老板吗?
笑着问。
胖勇没有回答。
不答,就是默认。
很好啊。
我继续说,多出去看看外面的风光,也能多些灵感,回来写更多好的音乐。我还等着拿你的新作出去卖钱,不要忘了,我现在很需要钱。
胖勇承诺,我会早点回去,估计也就这几天吧。
挂掉电话。
很轻松,也很失落。
胖勇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除了埋头做音乐,又为自己的生活开辟出一块新天地。
当然要为他高兴。
我的失落,也只是因为,我以为自己可以永远掌控的东西,其实是没有一个永远的。
......
几日后,正式开学前,去凯妈那里吃了一顿饭。
饭是杨春做的。
杨春在厨房做饭,我跟凯妈两个人,懒在床上。
先跟凯妈说了让他帮我写文案的事情,凯妈自然答应得很痛快。
之后,又聊假期都干了什么。
凯妈说,春节几天,我去了寺院,每天帮着寺里的僧人干活,早起早睡,虽然枯燥,竟也觉得,生活本该如此简单。
寺院?
是不是去跟和尚?
冲着凯妈,露出淫秽的笑来。
凯妈说,他们长得,倒真是不太好看,如果一直住在那里,我的性瘾症,说不定都能被治好。
凯妈说他在寺院的生活,让我觉得,我的心,真是庸俗到可怕。
我这辈子,只能在这红尘俗世打滚。
什么四大皆空,恐怕是永远与我无关了。
.......
跟凯妈聊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
杨春正在炖鱼,放了豆瓣酱,东北做法。
我问杨春,你春节做了什么,就不想家?
杨春说,这里不就是我的家吗?
过一会儿,又叹口气说,我以前的那个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那片土地,埋了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对我来说,那个地方,就是坟墓。
杨春又跟我说了一些他以前的事,只言片语,但我大约已经猜到,他在老家,有两个很重要的人。
一个死了,一个坐牢。
若不是这么致命的打击,他也不会决然离家,只想重新开始。
阿哲,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过我妈,如果我告诉你,你能答应我,帮我保密吗?
杨春手里拿着勺子,没有回头看我,声音随着炖鱼的香气,一起飘了过来。
当然,我把你当过命的朋友。
轻轻,拍了拍杨春的肩膀。
杨春停顿了一会儿,才跟我说,还记得上次开车送我们去吃火锅的那个老段吗?前阵子,他身体不舒服,去做检查。
癌症。
检查结果是我帮他去拿的。
我没有把结果给他。
那个检查结果,被我撕了。
我告诉他,只是肝火旺盛,吃点舒肝的药,就可以好。
杨春说完这些,才终于转过头来,直面着我。
很困惑,这算是什么秘密?为什么要把他的检查结果撕掉?为什么要骗他?做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没有说话,因为我的眼神,已经把我的困惑全部表达了出来。
杨春继续说,一开始,我是舍不得,癌症,是会死人的,这么残酷的消息,我不忍心告诉他,怕他难过。
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不告诉他,其实是我自私,我不想他改变决定。
老段很爱我。
他刚跟我好的时候,曾经开玩笑,立了一份遗嘱,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就把全部财产给我。
我们当时真的只是开玩笑而已。
我说,口说无凭,你要把你说的都写下来。
那是在他的办公室里。
他拿出记事本,还真就把他说的话都写了下来,而且,还盖了章,按了手印。
我问他,这张纸,真的有法律效力吗?
他说,还要找个律师公证,这样就真真有法律效力了。
原来,还是在哄我,就算盖了章按了手印又怎么样,还不是废纸一张?
继续跟他撒娇。
阿哲,你应该能想象吧,那不过就是两个人在恋爱中的情趣而已,有人承诺,有人不相信承诺,有人为了证明自己的承诺是真的,就真找来律师把那张纸做了公证。
就这样,我手里有了一张遗嘱,一张真正有法律效力的遗嘱。
虽然,那一切都是在玩笑中完成。
可法律不会跟我们开玩笑的。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那份遗嘱,真的可以生效。
杨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我感觉自己就像在听一部惊悚的长篇小说。
杨春的手里,现在有一份遗嘱。
一旦某天,老段死了,老段的所有财产,都会归他所有。
真有这样的事情?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
锅里的鱼快要炖好,厨房里满溢着香气。
杨春说,老段给我写那份遗嘱的时候,肯定不会想到,自己真的会那么早死,他一定以为,自己至少还有几十年的寿命。
几十年的时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别说几十年,就算几年过去,老段对我的感情也早就淡了。
他当然可以修改自己的遗嘱,当然不会真的把自己的财产给一个暂时讨过自己欢心的人。
所以,我没有把他的病情告诉他。
我不想让他得到治疗。
我希望他......可以走得很突然,你说,这样的我,跟杀人犯有什么区别?
杨春说到这里,冲我苦笑了一下。
他的苦笑,并不让我觉得难过,只会让我觉得恐怖。
还不到二十岁。
真的还不到二十岁。
怎么会有这么生硬的心肠?
也许,从他把那个伤害过凯妈的人,把那个人龟头割下来那一刻,我就应该想到,他的心肠,就是这般硬的。
可是,当我亲耳听到这些话,亲眼见到杨春跟我说话时的表情,背后还是会发冷。
跟杨春比起来,我不过只是一个小角色。
或者说,我不过只是个软角色。
我的狠,大约还停留在幼儿园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