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年代不羁之恋 精选小说《红色同志》-第3章
犹豫笑书包
1 年前

红旗和周莉先回到家,帮着朱母做年夜饭,此时红星正在化妆。红旗把猪肉放在盆子里,“妈,你看段雷买的肉多好。”

朱母冷淡的“嗯”了一声,对周莉不自然地笑笑,继续埋头做烧白(粉蒸肉),把肉摆好后,她盖上锅盖,放在炉子上的锅里,用脚踩鼓风机,火苗被吹得呼呼的,很快锅里的水就沸腾了,冒着热气。朱母这才又对周莉笑笑,走出厨房。

“你多余说那句话。”周莉嗔怪红旗。

“我哪句话说错了?”

“干嘛说这肉是段雷买的呢?你妈封建得很,说是年夜饭只能一家人吃不能有外人的。外人来了就是踏年,来年一年都不好的!”

“哦!”红旗不以为然地,“这些封建残余始终在她脑子里没用铲除掉!”红旗切着肉,说,“好久都没有看见我妈对我们笑过了!”

“妈倒没什么,我倒觉得红星不够意思,看到我们就像看到仇人一样,哪至于那样?今晚上一个是‘反到底’的司令,一个是‘815’的司令,碰到一起会不会打起来?”

“他们两个人要打起来,说明这事情就真大了。看现在的情况他们还打不起来。不过——”红旗放下菜刀,活动了一下腰杆,“他们肯定会辩论的。”

“那你还是要给红星说说,这是过年不是在外面,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

“他不会听我的话了。以前听,那时没有我管着他,他是考不上大学的;现在红星是大学生了又是司令,我和他又是两派的,他根本当我的话是废话的。他回来我肯定要说,但是有没有效果我就不知道了。”

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从脚步声红旗知道是红星回来了,红旗打住话埋头继续切肉。

红星化着妆回来,朱母看见了很高兴,嘴里嚷嚷着,“星儿,你这一化妆多好看,照相留念没有?”

“经常演出,这又没有什么稀罕的。”红星进屋后,看了看厨房红旗和周莉的背影,又看看他和红旗回家住的屋子,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桌子上。

“看啥子?你的对头还没来。”朱父斜睨看了一下红星,继续裹着自己的叶子烟。

“爸,你怎么这么说话?我哪有什么对头?回家就是一家人,没有对头一说。”红星悻悻然地回答。

“过年都往人家家里跑,他是孤儿吗?”朱母说起段雷有些不满起来。

“段雷父母不在重庆,和红旗和红星的关系一直好,过年来家里吃饭有啥子嘛?”朱父和朱母说话很勉强,念在过年的份上他耐心开解着朱母。

“妈,你就是封建哈!啥子踏年哦,新社会不兴这些!”红星笑呵呵地说。就要见到段雷了,红星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听见红星这么说,红旗随即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哼”的声音。周莉用胳膊肘悄悄碰了他一下,免得让红星和朱母看见。

“我给红星打个招呼去。”红旗摘下袖套,解开围裙走出厨房。红星坐在凳子上看朱母剥花生米,红旗叫他,他起身跟着红旗走进他们俩住的屋子里。

“红星,一会段雷来,大家要和和气气把这年过了。”红旗耐着性子说。

“知道。”红星没看红旗,剥着花生吃。

“老妈不高兴,你给老妈说说,不要给人家脸色看。”看着化妆之后很好看的红星,红旗皱着眉头奇怪地看着红星。

“怎么了?”红星点头看见红旗看自己的眼神,问。

“你这这个样子好奇怪。”红旗盯着红星。

红星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有啥子奇怪?我又不是第一次化妆让你看到。”

红旗的眉毛挑了挑,冷笑一下。

“你什么意思?”红星敏感地起来,把手里的花生壳扔到地上。

红旗眨巴了几下眼睛,“红星,我是你哥老倌儿,从小带着你,你的什么事情逃得过我的眼睛?”

“哥老倌儿?”红星冷笑,不屑,“我做了什么事情没有逃过你的眼睛?说啊!”

红旗压低声音说,“你少给老子装。”

红星一把把红旗推到墙角,“哥老倌儿,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十九岁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事情,不要你来操心。你要操心的是你的婚事!你这样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红旗没有想到红星变得这么暴躁,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也不适应,就呆在那里,任由红星压着自己贴在墙上。

“我怎么啦?别把我当做小孩看,你要是还在重大读书说不定还是我的部下呢!”

“我才不会跟着你跑。”红旗推开红星,“我说的是另外一个事情。”

“什么事情?”红星逼视红旗,问。

看着浓妆艳抹的红星,红旗痛苦地、嘴巴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说啊!”红星逼着红旗说。

朱父和朱母还有周莉紧张看着红旗和红星。红旗说,“到里屋说去!”

红星松开红旗,先进去,红旗跟在后面。

“说吧!”红星摇头晃脑问红旗。

“是不是有人说过你化妆之后很好看?”

红星戒备地看着红旗,不屑一顾地,“哼,老子化妆之后学校的人都说好看。”

“你少给个我充老子。”红旗警告红星。

自知失言,红星又讥笑了几声,“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知道。”红旗没好气的说。

“我不知道。”

“不要逼我说出来。我早就听别人说过很多了!”红旗刺了红星一下。

“哈哈,又是我和段雷的谣言?”红星打着哈哈,嘲笑地看着红旗。“我和段雷有什么事情?他是‘反到底’,我是‘815’;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我们是水火不相容的两派也是同性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看红星说的如此斩钉截铁,红旗一时无言以对,拉开门走出屋子,然后把门又轻轻关上。

看着阖上的门,红旗提到段雷,这让红星突然很有感触地喃喃念起毛泽东的一句诗词,“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重庆的冬天天黑得早,才六点过家家户户已经开了电灯。又是除夕,晕黄的灯光看起来又多了一份人间烟火而少了几分六六年的夏天开始以来的枪火味道。偶尔炸响的炮仗听起来也有了几分喜气声,这喜气的声音很快就被坐落在不同高度的散步在大小山脉上的家家户户的窗户吸了进去,一下就没有了动静。另外的一颗炮仗再在远处炸响,也不过是再次提醒这个城市的人们——过年了。

就是踏着这样的人间烟火,段雷来到了朱家。

听见段雷进了家门,红星起身起来拉开门出去,刚好看见朱父和段雷走进朱父朱母的屋关门的那一霎那他和段雷的眼睛相遇了一下,然后被门隔阻了。

他轻手轻脚走到屋子门前,耳朵贴着门板听朱父和段雷在说什么。

朱母从厨房出来,看见红星那样刚要喊他。红星把手指放在嘴边,要朱母别声张,又用手示意要她注意红旗和周莉,他们来了就给他提个醒。

有朱母放风,红星放心多了,他透过门板缝看见段雷把几串钥匙递给朱父,然后又把一砣用塑料布包好的一个东西递给朱父。接过那些东西,朱父把钥匙挂在自己的腰上的皮带上,那一砣东西放进棉袄里面的口袋里,说,“人在东西就在。”

段雷紧紧握住朱父的手,“有你这样的群众支持我们,我们没有什么可好怕的了。”

“你们书记是信任你的,你也信任我,所以把这么艰巨和光荣的任务交给我,说什么也得用命来保护。”

朱母这个时候大声说,“红星,过来准备吃饭了。”

红星知道红旗要从厨房出来了,若无其事走到桌子前坐下。朱父和段雷也打开门,从里屋出来。红旗端着炒好的回锅肉,把它放在桌子中间。一家人坐下,在灯光下每个人脸上还是不由自主露出了过年的喜洋洋,只有红星那张化了妆的脸在家人里面显得很突兀。

那种突兀是一种好看的突兀,在极少化妆的人群里有了这样一张化妆之后的脸,那么鲜活和有活力又很有美感。段雷这么看红星那张化了妆的脸,很想捧着好好亲亲!

红旗说,“今天过年,大家要高兴哈!”

本来大家脸上还有笑意被红旗这么一说相反搞得严肃起来,段雷和红星互相对视了一下后漠然把眼睛都转向了桌上的饭菜。

老朱拿起酒瓶子,拧开盖子,看着红星,“每人一杯!我知道周莉不喝酒,过年嘛也多少喝一点高兴一下。”

每个人的杯子都倒满了酒,在座的眼睛聚集在老朱手里的酒瓶子上面,段雷偷偷把眼光移到了红星脸上,看着那张化妆之后俊俏的脸,怎么看怎么漂亮和可爱。看了那么一眼,他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怕被红旗和其他人发现。

红星已经感觉到了段雷在看自己,故意往四下看了看屋里,好让段雷看个清楚。当他和朱母眼睛碰在一块的时候,他笑了笑。

“星儿是最懂事的了,晚上要演出都要赶回家吃年夜饭。”朱母夸道。

红旗听见妈妈这么说,耷拉眼皮端着酒杯,轻轻摇晃着,“红星是很善解人意啊!”

“你这是啥子意思?”红星知道红旗在讽刺自己,质问红旗道。

没有回答红星,红旗抬眼看红星,一直看到红星转了眼睛。

挪开死盯红旗的眼睛,红星为了掩饰自己的“战败”要敬老爸一杯。和老爸不是一派的,也已经很久不喊“爸爸”了,端起酒杯有些陌生感,“老爸,我敬你一杯。”那个“老爸”喊得很干涩甚至有些吃力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和老朱干杯喝下那杯酒,红星临坐下前骂了红旗一句,“说话还给我装疯迷窍的!”

“来,红星,虽然我们不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但我们是亲生兄弟,这个谁也改变不了的。”红旗端起酒杯说。

“这是一个有革命意义的春节。”红星不示弱狠狠和红旗碰杯,两个人一仰脖子把酒喝下。“不但有演出还有重要任务呢!”红星脸上泛着光,说。

听见红星说还有重要任务,大家都情不自禁打起了精神。

“我们还要继续审问罗广斌,还找到了比罗广斌埋藏得更深的叛徒;这个叛徒开口了,那么罗广斌那边就坚持不了多久了。”

段雷想开口和红星辩论,想起今天是吃年夜饭过年把到嘴边的话又吞咽了下去,闷头喝酒。

“罗广斌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大阵仗都见过了的人我看他不会屈服于你们,你们拿他不会有什么办法的。”朱父对红星很轻视的说。

“罗广斌从白公馆越狱脱险不觉得他有很多疑点吗?不要以为他写了一本《红岩》就可以掩盖他所有的历史问题。”红星放下筷子回答老朱。

老朱轻蔑一笑,“你们都抓了他五天了,五号抓他的,到现在有结果吗?人家没有问题,你们硬说人家有问题,这不是要逼死人吗?”

“他自己的问题都说不清楚,怪哪个?”红星刨了两口饭到嘴里,咀嚼着。

朱母脸色很难看,“吃饭、吃饭,那么大个碗都堵不住你们的嘴巴?也不怕外人看我们家的笑话。”

红旗也有些看不过去,轻声喊道,“妈!”

“怎么?”朱母还是那个难看脸色,看红旗。

“过年哈。”

“我晓得是过年。”朱母瞪了一眼红旗,继续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老大红军也是,过年都不回家,就知道和自己老婆在成都安安逸逸过年,不回来看老汉(老爸)老妈!”

红星说,“段雷算是代表红军,是不是老妈?”

三个儿子中朱母最喜欢红星,红星说话她就听。既然红星这么说,她就不计较这个问题了,“就是哈,段雷多吃点。”她一边说一边给段雷夹着菜。

听红星这么说,红旗心里起了疙瘩,很是不舒服,“你是可以把很多不好意思的事情搞得光明正大的哟!”

“你说我哪些是不好意思的?哪些又是有意思的,朱红旗?”红星梗着脖子喊着问红旗。红旗这么说自己,红星心里立马都承认自己有这本事,比如自己一直想穿旗袍,下午就借着表演、逼问穿了,让战友们叫好不说,丝毫没有引起怀疑;比如他化妆回家吃饭,理由也很充足,就是长向厂的司令段雷和“参谋”红旗要回家吃饭,长向厂的815没能获得夺权斗争的胜利,他趁这个机会回家打探一下;也由于自己任务重,不得不带着妆回家吃饭,但谁都不知道他化妆回家是给段雷看的。

周莉赶紧在桌子下面踩了一下红旗的脚背,让他别再说话。

这个时候段雷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把碗一推,“谢谢你们,我吃好了,我走了。”

红旗一直盯着红星,看他有什么反应。红星看到段雷要走,更加生气,控制不住自己了,“啪”地把筷子扣在桌子上,“朱红旗,我和你一刀两断。”

红旗平静地,“怎么一刀两断啊?”

气得胸脯像拉风箱一样的红星,鼻孔出着粗气,想了一下,转身走到厨房拿起菜刀,高举起闪着寒光的菜刀出来,狠狠砍在桌子沿上。桌子上的锅碗瓢盆被震得发出清脆的响动。

周莉吓得面如土色不敢出气;段雷不好说什么,只好看着。

老朱落下脸,“红星,你想干啥子?”

“不准乱来,这是在家里。”朱母过去拦腰抱住红星。

红星把刀使劲拔出来,砍着桌子,锅碗发出“哐当”的响声,嘴里喊道,“朱红旗,我们兄弟感情到此为止!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势不两立。”

“何必呢?!”红旗心里越来越不满,冷眼看着红星。

“我看不惯你说话阴阳怪气、作势装腔!我受不了这样说话,一点也不耿直。”

“你们是兄弟,红旗不会对你是这样的。”朱母劝道。

红旗冷笑了一下,举起菜刀要向红旗砍去。段雷扑过去紧紧攥住红星的手腕,“过年呢,红星!”

“老子今天就要砍了他。”红星喊嚷道。

红旗知道红星是人来疯,越有人劝他越有劲;现在虽然他的阵仗(气势)很吓人,可在家里他只是干打雷、不下雨的,就说,“你今天不砍明天也得砍,明天不砍总有一天会砍了我。”

红星挣扎着要砍红旗,朱母喊道,“红旗,你就不要说了要得不?段雷,你和我把红星拉出去。星儿,乖,听话,时间要到了,你要去演出了。”

段雷和朱母把红星一个是抱一个是拖,把他推出了家门。到了楼梯口,段雷对朱母说,“阿姨,我把他送下楼去。你回去吃饭吧!”

“造的啥子孽哦,吃个年夜饭都不得清净。”朱母伤感地地嘀咕着走回家去。

看朱母进了家门,段雷才松开攥着红星的手腕,“时间快到了,不要误了演出。我都看见了,行了吗?”

“你看见什么了?”红星压着嗓子问段雷,有些不好意思问。

眼睛的余光看了一下四周,段雷笑着指指红星的脸。

看了段雷几秒钟,红星转身蹭蹭下楼去了。

下楼就看见在那里等自己的吉普车,“嗖”地一下红星跳上了汽车,“给我放开马力跑。”

段雷在朱家门口的走廊上看着离去的汽车,正要进屋,红旗出来,“他走了。”

“走了。”段雷舒了一口气,“红旗,兄弟之间何必搞得那样深沉呢?”

红旗“嗤嗤”笑了两声,笑声里有些自嘲也有些讽刺,“为什么搞得这样深沉,你还不明白?”

“红旗,你到底要说什么?”

“唉,不说这个了!钥匙和公章交给我老爸了?”段雷点点头,红旗就又说,“这下我放心了。”

段雷深深地呼吸了两下,掏出烟来点上。

“给我一根。”红旗说。

“你不是要戒烟了吗?”

“抽完这根再说。”红旗不自然地笑,道。

趁给红旗点烟的时候,段雷的右嘴角往上提了提——他把红旗的心思也看透了。

“红星他们抓了罗广斌已经五六天了,我看罗广斌的情况不妙啊。”段雷的心底不无担忧地说。

“罗广斌是我们重庆最早的造反派!现在那些来重庆的北航的学生娃儿把他当作夺权的焦点,我看罗广斌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唉,罗广斌就是树敌太多,盛气伤人啊!六三年推选他为团中央候选人的时候就因为他越狱脱险的事情被人抓住不放给否决了。现在还是这个问题,你看给他戴的帽子,‘周扬黑线上的人物’、‘与黑帮分子沙汀、马识途等关系十分密切’,‘重庆文艺界最大的铁杆保皇分子’,‘山城头号政治大扒手’,枪毙都有余了。不过我还是挺敬佩他的,他革命的很彻底,现在都还敢说‘怕什么,最多是坐监牢,掉脑袋,全家打成反革命!’我们革命就要有这种不怕死的精神,视死如归那是一种英雄的气概。”

“你这点和他很像。”红旗抽了一口烟,说。“我也觉得进了渣滓洞和白公馆是不会活着出来的,所以我也怀疑罗广斌的纯洁性。国民党的监狱是一个染缸,退不出白布来的。你说他不可疑还有谁可疑呢?”

“你应该参加‘815’和红星他们一起去审问罗广斌,让他把历史交代清楚。”段雷打趣着红旗。

“我不会做‘反到底’的叛徒的。我的意思就是看待罗广斌这样的人要全方位看待和对待,不能一根牛尾巴遮住一个牛P股。”

看了一眼红旗,段雷心底“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流露出来,“你说我和罗广斌挺像的?这话说得不对,我比他差远了。他是老革命,进过白公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是条汉子啊。我晚生了二十年啊!我要是有他这个历史,估计就不止只是长向厂的司令了应该是重庆革委会的人了。只有那样才能更好去保卫毛主席的正确路线,誓死捍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方针。所以我宁愿死在革命的战场上而不会活着要去看到革命成果。”拍着红旗的肩膀,段雷感慨万分的说,“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走,回去把酒给干了。”

段雷、红旗、朱父三个人一起把一瓶白酒喝光后,给朱父朱母、红旗和周莉拜了一个早年,说,“我要去坐末班车回厂里睡觉了。明天还得去高英家。”

一家人把段雷送到了楼梯口,目送他下楼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