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文字 我和alex的六年同志生活-第35章
黄景瑜颜狗
1 年前

28,

小时候,看着满天的星斗,当流星飞过的时候,却总是来不及许愿,长大了,遇见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却还是来不及。“

——《停不了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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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吐完,我漱了口,然后回客厅去。路过书房,看见Alex的背影,像在电脑前生了根。两个小时前,我给他倒的一杯水,还在桌子上,原封未动。

我自己不爱玩游戏。很难理解为什么有些人对游戏如此痴迷。

而且按他现在这种玩法,那台笔记本的键盘迟早要作废。他那是在砸键盘吧,不是敲键盘。游戏都是这么打的吗?

我接了杯水,走到沙发旁躺下,拿毯子盖住脸。

Ian就是Ian.看人的眼光很准。他和我相处不过一周,已经清楚了我的性格。一周里,他对我的了解甚至比Alex认识我将近一年的还多。不管Ian是出于什么动机打这个电话,他的目的已经干脆利落地达到了。

我知道我写到这里,很多人可能会对Ian颇有微词。但是我不这么想。古人说,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然后人毁之;国必自伐,然后人伐之。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

Ian他不过是看准了这一点罢了。

他知道我是一个最缺乏安全感的人。而且我内心有深深的自卑。

他不需要把所有讯息告诉我,只需要挑选一些他认为有用的,就会在我身上产生效果。我会想,倘若Alex向来是那样一个无所谓的人,那也就没有什么了;但是事实上他不是。

Alex会为一个人那么动情,为了那个人改变自己的前进方向,为了他会作出一整套对未来的设想——在我看来,如果一个人在自己的未来计划里囊括了另外一个人,那么,这就是世上最真诚的承诺。可是这些,显然Alex根本就没有为我做到。

他从来没有对我说他对Ian说过的那些。也从来没有和我谈论过任何有关将来的话。他会为了Ian放弃法国考K大;然而他不会为了我放弃去美国。他接受了M大的offer,泰然处之地等待毕业,做着前往大洋彼岸的准备。他好像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三个月后我们就要分别。这一别至少就是三年。

在K大里生活了两年以上,凡是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异地恋爱的成功几率差不多等于肝癌中晚期的治愈成功率。国内尚且如此,异性恋尚且如此,更何况我们跨着大洋?我再爱他,我再相信爱情,我也不会因此忽视现实。那么多人曾经相信他们的爱情固不可破,无视时间还是空间,但是最后他们都失败了。我只是个普通人,最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既不是特别坚强也不是特别聪明,我凭什么相信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凭什么认为我的结局会别人不一样??

更何况。

我又凭什么幻想他为了我放弃去美国?M大是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OFFER.或许在他心里我什么都不算,或许他只是想在毕业前再感受一下青葱年代的校园恋爱。或许,——尽管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毛骨悚然,——或许,或许他只是想和我HAVESEX.,或者,稍微好一点点,但是依然很可怕地,——他是想把我当作Ian的替代品,因为,他们都说我和Ian微笑的样子很像。

Ian说了那么多Alex的事情。而这些我从来不知道。我再次发现,我根本就不了解他。他也不会了解我。我爱上他完全是受月亮蒙蔽产生的错误。因为一个吻爱上一个人已经够愚蠢了,比这更蠢的事就是相信他也会爱上我。回想过去经历的那些,他对我做的事情,对任何一个好朋友都能做,——除了他还能羞辱我,无论在白天还是夜里。

我想,也许一次真心的恋爱就是这样的,像一杯甜甜的原生蜜,里面却总是漂浮着一些蜜蜂的天敌,猜忌,不安,惶惑,嫉妒,重重叠叠的误解会像伤口上的伽,像手上的茧,密密地生长。

我想了一会,走进卧室,拉开落地玻璃上的窗帘,往下看。暮云四合。天色渐渐黯淡下来了。

上大学前,我很喜欢看日落。我家楼层高,在傍晚的时候,我会站在阳台上望远处望。远远地这个城市被青山环绕,太阳像一只橙色的大橘子,在一片金色云霞簇拥下缓缓沉入西山。

到北京后,我住的学校宿舍楼层比较低,也没有阳台,慢慢地就忘记日落日出这样的事了。

但是这个时刻,我的心中涌上要看落日的渴望。

Alex家这套房子设计其实很棒。主卧一角铺设榻榻米,比正常地板高出一截;这个角呈半圆形向外凸出,整个半圆凸面都镶嵌玻璃,采光非常好。我猜想这一块设计的本意是供主人早起做简便运动用的,比如早操或者简便瑜伽之类。

所以我拉开窗帘,站在那里望远处,可以清晰看到,黄昏的太阳在高楼大厦间渐渐落下。

印象里,我的家乡是绿色的,上海是彩色的,而北京,是灰色的。然而,落日的颜色如此辉煌,灰蓝色的天空也有种种明亮色彩变幻无常。远处立交桥上汽车像连缀的不规则形状松石,安然在天地间流动。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夕阳。突然间我很想念家乡。尽管那个地方并不是十全十美,它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那里有我的家。即使只是一套房子,只是一个家的躯壳,那依然是我自己的家。在北京,我是一个外地人,是一只没有双脚的鸟。

不知道什么时候,Alex打完了游戏,站在我身后。我感觉得到他的味道,烟草和淡淡木香的味道。我知道他用IsseyMiyake一生之水。我喜欢它,不仅仅因为它的味道。而且因为这个名字:一生之水。

他问:“你在干什么?——你饿不饿?”

我太愤恨这句话了。

我和Alex从未有过几次稍稍深入的谈话。他和我在一起,就是接吻,上床,然后问我“你饿不饿?”我真的开始怀疑我们的关系到底算得上算不上爱情。或许一切都只不过是我的幻像。青春后期的一个幻像。只关乎最原始最肮脏的生物本能,和心灵和情感毫无关联。

在Ian说那些之前,我从未意识到我们的关系多么苍白多么无聊多么……低劣。

我之前没有谈过恋爱。我以为恋爱就是这样跟着感觉走,他要怎样,就是怎样。但是Ian的经验告诉我说,恋爱不仅仅是身体本能,恋爱还应该有其他东西,比如对共同未来的期待,彼此之间的言语交流。

Alex甚至为Ian写过诗!!我无法想象。我完全想象不到Alex会为一个人写诗。

Platon说,Everymanisapoetwhenheisinlove.每个恋爱中的人都是诗人。

因为他对Ian有爱情,所以他为他写诗。而对我,他甚至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说过。我想,他不是不会说或者不习惯说,而是,他根本就不想对我说。

Alex走近我,想吻一下我的耳朵。我闪开了。站在窗帘那里看他。

他手上端着一杯水。有点吃惊。问“怎么了?”

我不吭声。

他仔细看我的脸,问“我听见你接电话。谁打来的?又是Paul那小子?”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是Ian打来的。”

顿一下,加了一句:“YourEX-Boyfriend.”

Alex的眼神停了一下。然后问:“是吗?有什么事?”

我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向我回忆了一下你们的美好关系。”

Alex此刻心里一定有点儿不爽。我猜想,但他脸上神色不动。情种就他妈是情种!

Alex:“他跟你都说什么了?”

我没回答。我问:“Alex,是不是我笑的时候和Ian很像?Simon他们都说像。”

Alex走近我,我退后,但是后面就是玻璃墙。

我心里很沮丧,我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让他走近。他一靠近我,我感受到他的味道,我的意志力就会完全崩溃。我就会变得像那些蠢得要死的飞蛾,明明知道会丢小命,还要往火里扑。

但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没有遁形法。

我怀疑Alex已经发现了这点。所以他才会一次有一次用这招骗倒我,骗我心甘情愿跟他上床。

谁说的人和人生来平等??人和人之间的不平等,从出生那一刻,不,从精子和卵子相遇那一刹那就彻彻底底地决定了。

夕阳西落,天边一片灿烂辉煌。玫瑰红和橘红的火光点燃了小片小片金色流云,白昼消失前最后的明亮直射入这小小玻璃房。薄薄的桔黄色将我们包围。我们悬浮在十一层的空中,整个城市的喧嚣沉浮在灰色的混乱里。

我再问:“是不是我笑的时候和Ian很像?”

一小片晚霞的流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颤动,在鼻梁上方投下一道阴影,很像扑扇的蛾翅,或者蝴蝶的触角。

“不是,”他说,“你很少笑。”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他的吻再次压过来。

一定有什么要崩溃了。不是这个世界疯了,就是我疯了。

一定是我疯了……我白读这么多年书。我白白苛刻自己这么多年。我曾无数次,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父母的道路,逆向而驰。如今都毁了。我曾期待的是一个清白的人生,无论它会以怎样的方式实现,都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我而今在犯的,是……双重罪过。

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悲的是,我根本控制不了我自己的身体。心跳加剧,体温骤然升高。心中茫然。我靠近他。颤抖着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总有一天整个世界都要坍塌。死亡早晚要来临。

迟早要完,又有什么关系。

我现在已经知道为什么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但是我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也许我还会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