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之地-第5章
141jj
1 年前


刹那回神,立刻检查裴南秋的手腕,青色血管上横着三道深刻的刀痕,温染呼吸一滞,慌忙压住伤口,理智被逐寸瓦解、摧毁,他崩溃痛哭,然后扬起头,认错道:“南秋,我不该回来得这么晚,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萧雪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去找她喝酒了。”裴南秋垂眸俯视温染的泪眼,面色苍白地问,“是真的吗?”
温染浑身畏寒,一时没能发出声来。
“只要是从你口中听到的答案,我绝不会怀疑。”裴南秋艰难地提起唇角,“猜忌太累了,我想活得轻松一些,我愿意相信你。”
语声停顿,裴南秋再次开口:“我也只能相信你。”
雪花扬扬洒洒地落满温染肩膀,明明是轻飘飘的,却似千斤重,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了。他害怕自己背负上一条人命,他的人生承受不起这样的沉重。
温染启唇回答:“……是真的。”
有那么一刻,温染微阖眼睑,闻着血腥的味道,四肢好像冻得失去了知觉。恍惚间,他想,如此被命运操控、苟延残喘的一生,若是有勇气一了百了,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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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温染按照裴南秋的要求刨开雪,挖好土坑,忍住反胃的恶心将野猫全须全尾地埋进去,填盖完沙子,找来两片干树叶和一块石子,轻轻压在上面。
他起身,衣服上混杂着猫毛、雪水、脏泥以及裴南秋的血。推着轮椅往家走,在漆黑的夜色中亦步亦趋地行进,脚底是深渊,温染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他就快要掉下去了。
回到家,先联系家庭医生上门为裴南秋处理伤口,打一针破伤风,然后脱掉他的脏衣服,换一身干净的,温染“伺候”着对方安稳躺下,寸步不离地陪伴入梦。
凌晨两点,温染挣扎着从噩梦里爬起来,疾跑向卫生间,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拧动开关将浴缸注满热水,温染赤/裸身体融入水中,后脑勺枕在池壁上,眼神泛空地望着单调的天花板,面无表情。
水温滚烫,他却只觉得冷,身心俱疲,灵魂摇摇欲坠。裴南秋也好,佟知宥也好,都是为了治疗简熙泽带来的伤害而犯下的错误,事到如今,老天爷是想告诫他什么吗?温染后悔了,但他还有别的路可选吗?
家庭因素导致的分手,温染没办法怨恨简熙泽,这样的现实最叫人无力,也最无解。后颈朝下滑动几厘米,温染睁着眼,缓慢没过水面,视界光怪陆离,直至濒临溺死的边缘,他才猛地脱离水中,奄奄一息地趴在浴缸上疯狂呼吸。
新鲜空气涤荡肺腑,眼泪与水珠混合着落下,温染歪着身子一动不动。都说世人不可能完全“独立”地存活,总要依附着某种外力支撑自己,深陷困境时才不至于那么煎熬,温染自嘲地笑了笑——裴南秋是他的命数,佟知宥是他的劫难,而他的感情,早就被简熙泽席卷一空,只剩一团行尸走肉。
曾经为爱而生,如今因爱成疯。
“喂。”文件夹重重地拍在脑顶,游蹿的思绪瞬间回笼,温染抬眸,对面工位的女同事笑嘻嘻地对他说,“温助理,你都发了一上午呆了,小心老大训你,罚你加班哦。”
温染感激她的提醒,礼貌颔首,打起精神继续整理手上的报表。临近午休,手机震响,温染不甚在意地觑向屏幕,随即凝住目光,是萧雪。
“染染。”萧雪成熟的嗓音里洋溢着热情,“猜猜我在哪儿?”
“我听见鼎丰大厦广告牌的背景音乐了。”苦闷的面色终于浮现一丝笑容,温染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快下来。”萧雪说,“姐姐带你去吃顿好的。”
萧雪和温染是青梅竹马,小时候长辈们总喜欢开他们“娃娃亲”的玩笑,谁知这二位长大后一个赛一个弯。人生中的每个阶段都有对应的朋友陪伴,“来了又走”是常态,他们却始终亲如家人。
风格小资的西餐厅内,挨近角落的桌位,周围没有客人,温染端着一杯热巧暖手。抬眼打量萧雪,对方的穿着依旧干练,马尾高高束起,指甲油涂的薄荷绿色,背的包抵得过他半年的工资。
温染在见到萧雪后总算得以片刻的喘息,能够暂时放松下来心情。萧雪知道温染所有的秘密,是他的“帮凶”,也是他在这个世间唯一的避风港。
昨晚接完温染的电话,萧雪实在坐不住了,一定要来看一眼她的弟弟是否安然无恙,才能安心。一双精明的眼睛仔细端详着温染的面容,良久,萧雪单手支颐勾起唇角,温声道:“染染,你都快把自己折腾得没个人样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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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只有真正懂你的人,才能透过你看似光鲜亮丽的外表,洞察到你拼命想要掩藏起来的自我。
萧雪知道,温染把他的快乐都给了简熙泽。那时的少年有着弯而翘的眉眼,唇角总是扬着笑意,清秀的外形散着柔和的光芒,黑暗近不了他的身心。
但现在,他竟然学不会开心了,终日的郁郁寡欢拉扯得皮囊也跟着衰老,眼尾细纹隐现,眼睑总是不自觉地垂着,尽管面相依旧是百里挑一,但缺乏好心情的滋养,已有些初老的迹象。
萧雪的一句话,让温染顿时泄了气。圈住抱枕斜倚着沙发,右手指尖描摹着白瓷杯边缘,静默片刻,他说:“我有点撑不下去了。”
温染疲累地抬眸,苦笑着问:“你有没有觉得,我命特别不好?”
萧雪优雅地啜饮一口咖啡,赏给他一记锋利的眸光,像是要将温染从头到脚全部看透:“想听实话?”
见温染点头,萧雪食指轻敲桌面,慢条斯理道:“你完全可以选择不这么活,但如果你放弃裴南秋,你就不是温染了。”
这话听不出褒贬,温染无意识地揪着抱枕的穗子,木讷地开口:“悬在我头上的那把刀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来,每天提心吊胆的,真想不管不顾地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萧雪语声平缓地说:“你不会走的。”
温染诧异地问:“为什么这么肯定?”
萧雪回答:“因为你还在等简熙泽。”
眼睛睁大一瞬,继而微阖,温染神色低落,小声道:“萧雪,我想听听你对我的看法。”
两份套餐已上齐,饭香四溢,但他们谁也没有动筷子,此刻正坦诚地望着彼此。萧雪做事从不拐弯抹角,尤其对待温染,她直截了当地说:“你能给裴南秋追求你的机会,就代表你想要活下去,佟知宥的存在也是同理。”
“你始终在为你自己找退路,不敢独自承受真正的痛苦。”萧雪道,“倘若你能勇敢地面对简熙泽的离开,无论是裴南秋还是佟知宥,眼下就不会出现这么多的难题。”
温染蹙眉抿住嘴唇,一言不发地看着萧雪。
“深陷无望感情中的有情人,都是可怜人。”萧雪微弯眼廓,说,“我不讽刺你,但不可否认,染染,也许现在只有‘性’能带给你活着的感觉。”
面色“唰”地惨白,温染眼中浮现出惊讶,他迷茫地问:“是、这样吗?我原来是这种人吗?”
“哪种?”萧雪取出包里的电子烟,贪婪地抽吸着,空气中柑橘的味道浓烈,她挑高精致的眉毛,口吻玩味,“你觉得人究竟是为什么而活?”
温染显然交不出准确的答案,萧雪言简意赅道:“自己。”
“我们的一言一行,所有选择,都是为了自己。”吐尽一缕清淡的烟雾,萧雪说,“我心疼你,但我并不可怜你,因为这一切的发生没有人强迫你,你是自由的,所以你也不该去埋怨其他人,甚至是命运。”
萧雪向他伸出手,温染毫不犹豫地握住,听她继续咬字清晰道:“你这一生再怎么痛苦、煎熬,全都是你咎由自取,不过别担心,在理智与情绪彻底崩溃之前,你总能找到新的活路。”
“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只是我比你看得通透多了。”萧雪微笑着舒展眉眼,温柔地说,“染染,你不值得任何人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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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漫长的对视,两只手牢牢地牵在一起,温染感受着萧雪掌心的温热,平静地笑笑:“还是你最了解我。”
稍微恢复些状态,温染饥饿地揉揉肚子,拾起刀叉:“我开动了。”
萧雪从小就喜欢盯着温染吃饭,觉得他慢慢吞吞咀嚼食物的样子特别可爱。叉起一块薯格,沾少许番茄酱,萧雪细嚼慢咽地问:“今后有什么打算?”
温染“唔”一声:“能维持好现状就不错了。”
萧雪安慰道:“别让自己太辛苦。”
“这恐怕由不得我吧。”温染咽下鸡块,将杯中剩余的热巧饮尽,“不过有一点我非常认同,佟知宥确实能带给我活着的感觉。”
苍白面色浮现一丝笑容,温染诚实地说:“我的身体像一个容器,自从和简熙泽分开后,它就没再‘盛满’过。当里面变成空无一物时,我很需要他来帮我填补,所以我戒不掉他。”
他茫然地问:“萧雪,我该怎么办?”
萧雪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翘起二郎腿靠向椅背:“我们戒不掉的东西有很多,睡觉、喝水、饮食,这些同样是身体的欲/望所求、填满容器的重要部分,‘性’也一样。只要你在道德上不越界,它在我这儿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温染感激地望着她,语声稍顿,他承认道:“我离不开佟知宥是真的,想要弥补裴南秋,照顾他、保护他的一切,这份心情也是真的。”
“我以为我能够将这两种关系处理得游刃有余。”温染自嘲地说,“可看似是我在掌控他们,实际上却是他们在掌控我。”
“我无路可退了。”温染切下披萨一角,没吃,悻悻地低垂眼睫,“但凡我想为自己讨点自由,他们就有无数种方法让我生不如死。”
萧雪蹙眉吸了一口烟。
“如果佟知宥真的爱我,他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当初的约定,我们用身体维系着最纯粹的关系,对谁都轻松,可他偏偏要打破规则,反复挑战我的底线。”
“如果裴南秋真的爱我,他不会去捡那只野猫的尸体,要我亲手埋葬,用它来凌迟我的理智。”温染闭了闭眼,“他知道我最害怕的就是猫。”
“他们爱我,也都怨我、恨我,我们的关系已经失衡了,我现在根本没得选择。”温染为自己倒了杯柠檬水,润湿干裂的嘴唇,轻声道,“萧雪,你说得太对了。”
“我舍不得走,不敢换大四实习的工作单位,还有手机号,不是因为别的。”温染笑了笑,“仅仅是在期待着,简熙泽会回来找我。”
“明明深爱他,却还要和裴南秋交往,明明深爱他,却还要和佟知宥做/爱。”口吻平淡,温染疲惫地说,“他们对我的怨和恨,就像我对简熙泽的,我理解,也能感同身受,他们是我一手造成的后果,我和他们其实没有区别。”
“没错,萧雪。”温染微弯眼廓,难过道,“我这样的人,确实不值得任何人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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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听完温染的一席话,萧雪缱绻一笑,伸长手臂宠溺地揉揉他的头发。
“感觉好些了吗?”她问。
“嗯。”温染知道萧雪是在引导自己,躲在她这里的时候,世界总是坦诚又温柔的。他继续切着披萨,郑重道,“幸好有你。”
“我们这一生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不停地在与自己和解。”萧雪咬住温染送来的披萨,舔/舔嘴唇,说,“能够放下执念太难了,但终有一天,‘衰老’会让我们彻底看淡‘失去’和‘所得’。”
温染失笑道:“听起来有点可悲。”
“染染。”萧雪掐住他的脸蛋,使劲捏了捏,“我还等着你兑现小时候的承诺,努力赚钱,老了带我一起环游世界呢。”
温染问:“不怕你女朋友吃醋啊?”
萧雪开诚布公地说:“‘我们’的路,多少要比‘你们’更艰难一些。”
温染似有所感,神色担忧:“吵架了?不会又在闹分手吧?”
“这大概是必然趋势。”萧雪故作轻松地回答,“未来嘛,谁知道呢。”
难得胃口不错,两人饱餐一顿,迈出西餐厅,萧雪陪着温染返回鼎峰大厦,非要目送他进楼才肯离开。
没走两步,温染转过身,初冬的阳光穿透云层,笔直地淋在萧雪身上。她踩着一双红色高跟鞋,站姿优雅,漂亮的五官秀丽养眼,温染跑向她,张开手臂拥住萧雪,下巴抵在她肩膀,孩子似的蹭着她的脸。
温染说:“谢谢你,我永远的家人。”
“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拉着你,不让你往最深的地方掉。”萧雪挠了下温染腰间的痒痒肉,拍着他后背,温声道,“好了,快去上班吧,加油工作。”
光线变换着角度,温染踏进大厦投下的一片阴影中,再回头时,萧雪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穿过富丽堂皇的大门,有面熟的同事开他玩笑,臂肘往他胸口一杵,轻浮地挑眉:“温助理,那女的谁啊?都搂搂抱抱了,女朋友?”
温染见怪不怪、无可奈何地正要回话,余光不经意一瞥,表情迅速冷却。他敷衍地和同事们闲扯几句,然后不安地抿直唇线,朝向坐在休息区沙发上等待着他的佟知宥。
还没离近,佟知宥率先起身,张口丢来一句质问:“刚才的女人是谁?”
温染耐着性子回答:“朋友。”
佟知宥又问:“朋友之间没必要这么亲密吧?”
“你找我有事吗?”温染直白地迎上他居高临下的视线,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没事的话,我回办公室了。”
“今天下午五点到七点,老地方。”佟知宥语气虽硬,态度却已收敛,“格林豪泰酒店718房间。”
“这一周我都不行。”温染说,“我得早点回家照顾南秋。”
佟知宥突然没大没小地当众拉住他的手:“小染,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前台的接待员们纷纷往这边投来惊诧的目光,温染脸色惨白,低声斥道:“放开。”
“那你给我个盼头。”佟知宥胡搅蛮缠,旁若无人地与他谈条件,“不然不放。”
温染走投无路,只能答应:“下周四,可以了吗?”
佟知宥不舍地松开手,黑色卫衣上的骷髅图案此刻尤为扎眼。跟随温染走向三号电梯口,直到两人一里一外面对着面,梯门就快掩合,佟知宥朝他勾起唇角,做着口型,无声说:一言为定,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