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之地-第6章
141jj
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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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深夜十一点,温染的睡眠很浅,静谧的房间内隐约流淌着音乐声,他睁开眼睛,鼓起胸腔舒了口气。
床头的日历上,明天的日期被标了红,是裴南秋母亲的生日。温染困倦地坐起身,裴南秋不在旁边,这一次他没有失心疯地满屋子寻找,想必从客厅传来的动静应该是对方制造的。
系紧真丝睡衣,温染轻步踏出卧室,浓深的黑暗中,裴南秋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轮椅轱辘抵着茶几边角,离他很远。
屋内没开灯,仅有一束银白月光透窗落在他肩膀,衬得裴南秋更加内敛斯文。垂至锁骨的中长发柔软地蜷起弧度,温染推走轮椅为自己腾出地方,弯腰坐在裴南秋身旁。
两人头靠着头欣赏完整曲《Experience》,下一首是大提琴独奏,温染握住裴南秋的手,伏在他肩上,望着他冷峻瘦削的侧脸,小声问:“还不睡吗?”
裴南秋低下眼眸,回答:“不太困。”
“明天要早起去给妈妈过生日,不养精蓄锐怎么行?”温染讨好地摸摸裴南秋清瘦的耳骨,说,“我哄着你,很快就能睡着了。”
裴南秋未作回应,倚着沙发纹丝不动,目光不知在看哪里。许久之后,他轻轻拍了拍自己毫无知觉的腿,对温染道:“阿染,你坐上来。”
温染蹙眉,本能地拒绝:“我太重了,医生不是叮嘱过,一定要保证下半身血液循环良好,不然……”
裴南秋重复:“坐上来。”
温染从不会忤逆裴南秋的任何请求,他停顿几秒,侧身抬腿,而后与他面对着面。琴声低沉婉转,伴着月色缱绻悠长,裴南秋微抬下颌,望进温染澄澈的眼眸,拇指捻上他的唇角。
裴南秋说:“明天你别上楼了,就在楼下等着我。”
“你清楚我不可能这么做的。”温染双手交叉在裴南秋颈后,环抱着他,“无论如何,我都不准你独自承受家庭的压力。”
裴南秋正是在等温染的这句回应,他装模作样地叹息摇头:“可我妈那个脾气……”
温染安抚道:“没事,我习惯了。”
他们在夜幕下深深对视,裴南秋缄默不语,温染捧起他的脸,问:“南秋,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其实明白裴南秋的矛盾、固执、左右为难。问出口的话自然是得不到答案,温染于是作罢,自觉地解松衣绳,主动道:“是想接吻,还是要/碰/我?”
裴南秋眼里有向往和期待,眼神变得鲜活清明,每当这时,温染总能感觉到,那场车祸实际并没有真的改变面前这个温柔善良的人,他仍旧有血有肉真实地活着,还和大学毕业时一样,带给自己的全是光明。
裴南秋想看什么,温染便做给他看。此时此刻,他把一切都交到对方的那双手里,带着点奉献的意味,却又十足的可怜。
初冬的风将云翳推到月亮之下,客厅完全失去光线,温染垂眸与裴南秋接吻,哼着他渴望听见的音色,在他耳畔反复低吟着“南秋”。
但不论再怎么清醒地告诫自己,对面的人是裴南秋、佟知宥,温染还是无法抹去刻在心脏上的那道身影、那年盛夏空旷的篮球场、私密的器材室,以及那句,“温染,我们爱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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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窗外是个阴雨天。
秋末冬初的雨带着刺骨的寒凉,砸得人皮肤生疼。温染迈下出租车,撑伞走向后备箱,取出折叠的轮椅,熟练地打开,避着雨推到车门旁边。
把雨伞交给裴南秋,温染屈腰将他从后排抱出,妥善地安置在轮椅上。很快,雨水淋湿了温染的衣服,但没关系,他只需要确保裴南秋安然无恙,完好地送他去见他的母亲。
输入密码,拉开单元门,温染同保安打过招呼,乘电梯上十三层。密闭的空间内,温染衣角滴答着水珠,浑身湿冷,裴南秋正在给他暖手。
“我在门口跟阿姨问声好,放下礼物就不打扰了。”温染贴了贴裴南秋的脸,在他耳畔道,“我会守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等你忙完,我接你回家。”
裴南秋对他温柔一笑:“阿染,辛苦了。”
温染握紧他的手,微弯眼廓说:“应该的。”
敲响1302住户的门,伴随屋内传来的脚步声,温染不自觉屏住呼吸,用力攥牢轮椅把手。几秒钟后,木门轻启一道缝隙,温染局促地抬起头,对上裴南秋母亲的目光,一瞬抿直唇线,继而礼貌道:“阿姨好。”
他赶忙双手递上礼物:“祝您生日快乐。”
裴母没接,吝啬地只赏了自己儿子一眼,便转身回厨房做饭了。裴家的大儿子裴承和女儿裴悦都在,裴悦将她二哥迎进屋,没给温染多余的关照,自然而然同他划清界限,轻轻掩合屋门。
阴冷的楼道中,温染面对着紧闭的门板,门内是团聚的一家人,他立在门外,与灰暗的天色为伴。
踏下一级台阶,弓背坐在上面,视野尽头是一扇狭小的铁窗,框出一幕凄美的景色,窗外大雨密布,雷声震耳,滴水的雨伞斜在墙边,温染曲膝静默,从烟包中呷一根烟点燃。
短暂地用尼古丁聊以慰藉,温染滑开手机屏幕,有两条未读微信,来自于佟知宥。
-小染,我又赢球了,多希望你能在现场。
-倒计时四天,期待快点和你相见。
温染没有回复,退出微信点开加密相册,一张张仔细翻看简熙泽的照片。这里面有他的六年青春,从十六岁到二十一岁,几百张图片的顺序温染记得一清二楚,这些“珍藏”是仅次于尼古丁能够安慰他的东西。
环境阴寒,气氛低沉,温染消极地想,往后余生就要靠着这么点记忆活下去了。
双击放大简熙泽的五官,温染伸出手指细致地描摹,眉毛、耳朵、鼻梁、嘴唇,他盯着屏幕中间的那两片唇瓣,饥渴地滑动喉结,垂眸吻了上去。
变态吗?温染扬着唇角苦涩地自嘲,自己可真他妈的恶心。他还是深深地迷恋着简熙泽,总在奢望时光倒流,能够回到无忧无虑的高中时代,与他并肩坐同桌,看他在篮球场上迎着朝阳肆意奔跑。
经年痴妄,求而不得,可笑又可悲。
突然,瓷器的碎裂声划破寂静,温染眨眼回神,转头望向1302的门,立刻起身贴上去耳朵,隐隐听见裴南秋的低吼。
“啪”的一记脆响,温染心脏陡地颤了两下,紧接着,他听到裴母恶狠狠地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话:“我有儿有女,用不着你惦记,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裴母的言词尖酸刻薄,冷过外面倾盆的大雨:“为什么偏偏是你出车祸呢?这就叫报应!该死的同性恋,你和姓温的那个畜生有多远滚多远,自此以后再也不许踏进我家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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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温染险些没站稳,肩膀一颤,全身血液褪了个冰凉,心脏像被人捅了一刀,他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裴南秋呢。
屋里的争吵还在继续,温染迟迟不敢敲门,毕竟自己是个外人,没有立场当着裴家人的面维护裴南秋。
等待的时间如坐针毡,流逝的分秒好似世纪般漫长。窗外雨声间歇,这时门开了,温染屏息守在门边,送裴南秋出来的,是裴悦。
温染正欲开口,视线下移,裴南秋新买的衣服上洇着一大片褐色的油污,挥发着难闻的味道。温染一时手足无措,木讷地立在原地,裴承出现在视野中,绷着张脸,硬声说:“裴家的事,往后就不劳烦二位费心了。”
裴南秋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臂肘搭着扶手,眼睫低垂,整个人瞧不出半分鲜活气。温染不知如何接话,艰难地吞咽一口虚无,沉默不语。
裴承和裴悦没再多言,温染带来的礼物被他们像扔垃圾一样丢在走廊墙角。大门彻底关闭,将裴南秋与他的亲人们残忍地隔开,犹如横亘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任凭他怎么努力,永远也迈不过去。
在阴暗的楼道中停留了半刻钟,裴南秋失焦的瞳孔一点点聚着光,他鼓起胸膛拉长两次呼吸,双手摸上轮子,轻启唇齿道:“阿染,我们走吧。”
温染赶忙做出回应,拎起自己买的那些补品,推着裴南秋搭乘下行的电梯。方寸窄地间,温染目光始终不离身前人,他担心着裴南秋的情绪,思忖着应该怎样安慰。
迈出梯门和单元门,楼外雨势渐小,但依旧需要打伞。不等温染把雨伞撑开,裴南秋兀自滑动轮椅,闯进冰凉刺骨的雨水中,淋漓尽致地感受冬天的寒冷,全身的衣料渐渐湿透。
温染凝视着裴南秋孤独的背影,长发紧贴着脖颈,野鬼似的,只觉得胸腔阵阵钝痛,除了心疼,还有肩膀上无形的压力,沉重地令他喘不过气来。
收好伞,走到裴南秋面前,握牢他的手缓慢蹲下,温染一刻不停地反复告诫自己,他这一生只能去仰视裴南秋,这是他欠他的,理应偿还的一种尊重。
即便两人手牵着手,近在咫尺,两双眼睛中间却依然隔着一层浓深的灰暗。温染读不出裴南秋脸上的神色,担忧地问:“南秋,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不要一个人憋着不高兴的事情。”
裴南秋落寞地远望城市高楼,立交桥上的车辆川流不息,鸣笛与人声,头顶天空的阴云和雷雨,这个世界是生动的,可他早就已经死了。
“我在想……”裴南秋如同自言自语,唇瓣无意识地颤动,他小声呢喃,“直到此时此刻,我失去了一切,我到底会不会后悔当初救了你。”
这句话的寒意不亚于抽打在皮肤上的冷风,温染嘴唇发着抖,睫毛被雨珠压得几乎抬不起来。
“当我看见那辆失控的货车向我们撞来,我推开你的时候。”裴南秋收回放远的视线,垂眸注视着温染,苦笑着说,“你知道,我在考虑什么吗?”
温染微阖眼睑,按在裴南秋膝盖上的五指慢慢蜷缩进掌心。
裴南秋说:“我在想,我把自己的命都赌给你了,这样一来,你是不是就肯爱我了。”
温染颤颤巍巍地喘了口气。
“我刚才不过是,想要帮妈妈端菜,结果弄巧成拙打翻了盘子。”裴南秋轻声道,“没人在乎我有没有烫伤,反而都在埋怨我浪费了一道菜,不能按时给妈妈庆祝生日了。”
“我失去了家人和自由,终生困在轮椅上,惶惶度日。”裴南秋自嘲地哼出一声,绝望地勾起唇角,摇着脑袋说,“可即使是这样,我也从没后悔过,拿我的半条命去换你一生平安。”
温染表情痛苦地拧蹙眉心,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爱情啊。”裴南秋稍稍仰起头,用脸去接下坠的雨水,祈求它们能够洗净肮脏的自己,“可真是毫无人性啊。”
“我们这一辈子,永远都在画地为牢,将自己锁进一个又一个笼子里,混吃等死。”
“阿染,我们都是可怜人,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所以拜托你。”裴南秋哽咽道,“回头看看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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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在这之后的每个夜晚,温染一闭上眼,身前略过的每一幕不是车祸就是阴雨天,入睡极其艰难。他总是在裴南秋“熟睡”之后下床躲进卫生间,抽烟或者喝酒,有时还会偷跑到小区里散步,承受着冷风吹打,企图让自己生一场病。
而温染的这些行踪,裴南秋都清楚。
坐在花坛上,后背抵着一枝枯萎的花梗,像有人拿手在戳温染的脊梁骨。指尖夹着烟,他没滋没味地抽着,目光落地,与苍白的月色搅在一起。
裴南秋的声音不停地萦绕耳畔,“回头看看我吧”。温染提着唇角苦笑一下,面相难看,漂亮的容颜正在加剧衰老。
感情若是能由理智操控,懂得及时止损,这世上哪儿还有那么多可悲之人。裴南秋不后悔救下温染,残忍的是,直到现在,温染也不曾后悔爱过简熙泽。
之后的人生究竟该怎么熬,隔几天就去找萧雪谈一次心吗?还是依靠着和佟知宥开房,以身体的快/感做突破口,消磨平日里的苦闷?无论哪种,温染觉得自己始终是在一个死循环里兜兜转转,真正的愁郁无法排解,如同一条脱水的鱼,鳞片失色,濒临死亡。
温染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堕落。脚下的深渊尚未见底,他还在下坠,只是不知道一旦触底,等待着他的是毁灭还是解脱。
手机屏幕中的简熙泽手持篮球,笑容胜过和煦的春风,眼里有令温染痴迷沉醉的温柔。这个男人太美好了,挑不出半分缺点,简熙泽有多宠爱温染——他让他尝尽了被人捧在掌心的感觉。
曾经的甜蜜,变成了游走在骨缝间细小的疼痛,深深地扎根进血肉,难以剥离。
无望的日子没有尽头,前方处处是断崖,周遭黑得寻不见路,温染无知觉地反复揉搓冰凉的手指,太冷了,他的神情愈发恍惚,有点想拿烟头取暖。
疲倦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家走去,温染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缓慢扬高手臂,星光在他的指间闪烁和跳动。
即便如此,他对残酷的命运仍然抱有希望,他很想让星星们听一听他的愿望。
周四傍晚,温染浑浑噩噩地整理完近期的策划案,脑袋往桌面一砸,累得不想再动弹。周围的同事陆续下班,他侧趴着脸,呆滞地凝视着不远处的复印机放空思绪。
手机在电脑旁边震响,他不接,清楚是来自佟知宥的催促。以前从没出现过这种心情,至少和佟知宥在一起时身体是彻底放松的,可如今,他的欲/望消失了,心中油生一丝厌倦,对他们要做的事情感到索然无味。
若是连“性”都填补不了这具躯壳,温染懒洋洋地垂下手臂,如果触底的那一天真的来临,恐怕就离毁灭不远了。
收拾好公文包,乘电梯下一层,迈离鼎丰大厦,寒风灌进衣领,温染环抱双臂走向车站。站台上挤满了人,无处落脚,公交车内更甚,摩肩擦踵、怪味弥散,温染望着窗外的城市,宾州太大了,他太渺小了,生与死都不值一提,也不会有谁真的为他担心难过。
阴云压在头顶,视野所及一片灰暗,温染低垂眼睫,指腹划着手机边缘。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所有悲剧的始作俑者,要是能够结束这荒唐的一生,算不算是找到了出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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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宾馆的窗扇上起了一层白雾。
温染早已不记得自己哀求了多少次,可佟知宥始终不肯放过他。欲/望在潮湿的空间下膨胀,他在淹没头顶的海水中浮浮沉沉,热汗淋漓,攥皱的床单像荡开一波又一波轻浅的涟漪。
榨干体力,直到临近小时房的最后一刻钟,佟知宥才踩着拖鞋进卫生间洗澡,扔下半梦半醒的温染独自陷在床铺,承受着疼痛与撕裂感的交相凌迟。
天花板一角洇着一块灰迹,肮脏极了,温染觉得自己也不过如此。佟知宥似乎放弃了跟他谈“爱”,本分地回到最初,交出最原始、贪婪的欲念,尽情掠夺和操控着温染的全部感官。
水流声倾泻,黑暗的房间内,温染困倦地平躺着,稍微动一下,骨头就像要散架,灰蒙蒙的视野被简陋的衣柜和褪色的木地板占据填满。
昏睡片刻,他隐约听见佟知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后止于身旁。佟知宥穿着浴袍,发梢还在滴水,他弯腰抱住温染,卫生间的门再次掩合,紧接着响起断断续续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