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男同志小说:王小火的峥嵘岁月-第20章
Frank_Sean
1 年前

第七十章

王小火在李富财警惕严密的监视下像对待逃犯一样的往回押送,来时轻如飞燕的自行车顿时变成一只行动笨拙的企鹅。王小火心里乱糟糟,荒唐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他想脚下一蹬一跑了之,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欧阳林跑不了,他的家跑不了,他又期望车轮胎突然爆掉,即便如此也只是拖延十来分钟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所以他只能暗暗祈祷神灵保佑让舅舅心血来潮改变主意。王小火嘴里一边默默有词一边观注舅舅,很快他发现在舅舅冷峻的表情下自己一番幼稚的默祷无异是在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不知道他有什么安排打算?如果舅舅坚持让我从他家搬走,总不能为这事儿六亲不认跟他翻脸吧。”一边是爱人,一边是至亲,想着欧阳林的深情款款,又想着舅舅的关爱有加,情感的天秤左右倾斜定不下来,王小火心烦意乱,借着赶路使劲打击着车铃铛。

回到公司,刚进院子大门,碰到熊科长,她一脸诧异的将王小火拦下,问:“这么早就下班了?这位是?”

“这是我舅舅,跟我一起回来办点事。”

李富财连忙堆起笑脸跟熊科长打招呼攀谈起来,王小火巴不得他们之间的谈话永远别停一直继续下去,可惜在一声告别声中他的奢望再次化为肥皂泡炸了。

熊科长走后,李富财立刻恢复之前的表情,催促说:“快点走,别磨磨蹭蹭耽误时间。”

欧阳林家的窗户玻璃反射出耀眼的白光,王小火万般无奈只得化身成一只斗败的公鸡,耷拉着鸡冠拖拉着脚板一步三停一停三望,目标越来越近,最后他连望过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往日熟悉的楼道台阶突然之间变一道道高耸的山梁,每迈上一步总似要费尽全身气力。

欧阳林家的大门虚掩着,留下一条缝隙,王小火此时的心情宛如即将投身刀山火海一样惊恐不安,因为接下来事情的发展,自己根本无法预料。

欧阳林稳稳坐在客厅里,见人进来,迅速起身迎了上来,目光先落到王小火身上,王小火匆匆和他对视一眼,欧阳林冲他笑了笑,这才朝李富财身上望去。

欧阳林说:“李大哥,你来了,进来坐。”

“嗯。”从李富财胖胖的身体内发出一句沉重简短很不愉快的回声。

欧阳林让进他们关住门,王小火小声说:“舅舅坐。”

李富财白了他一眼,斥责说:“多嘴,这是你家吗?还不快去收拾东西!”

王小火脸上一红,扎下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让你收拾东西,没听到吗?”李富财发起火。

“李大哥,有话慢慢讲,小火还是孩子,别吓坏他了。”欧阳林急忙陪着笑脸劝解说。

“你闭嘴!”李富财嗓门一抬,喝道。

欧阳林苦笑两声,当真闭了嘴。

“王小火,长耳朵没有?我让你去收拾东西,傻站这里做什么?”李富财严厉的训斥说。

王小火仍旧胀红着脸一声不吭,只管眼睛盯着手掌,十指交错搓来搓去。

“好呀!翅膀硬了是不是?连我都不放进眼里,行,今天倒要好好见识见识你的狠气,我把话先给你撂在这儿,今天你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李富财冲上前,一把揪住王小火的胳膊往欧阳林卧室方向拽。

王小火可不想被他看到欧阳林床上有两个枕头两床被子,脚底板死撑住地面,一边抵抗一边慌张的说:“不是这间,不是这间。”李富财方向一转又把他往另一个房间拽。

这时,欧阳林凑过来准备劝阻,李富财肩膀一耸将他扛开,骂道:“混帐王八蛋,王小火,你今天不乖乖听老子的话,非揍死你不可!”

“李大哥,你消消气,消消气,有话好好讲,小火毕竟是你外甥,骂他不等于骂自己,何必呢。”欧阳林冲到两人中间一把抱住他们缠在一起的胳膊苦笑说。

“欧阳林,你给老子滚开,我教训外甥关你JB闲事?”

“李大哥,小火做错什么事你尽管骂,可不能动手打人,拉拉扯扯一不小心跌着碰着伤到什么地方,你做长辈不也揪心难受是不是?”

“少给我装好人,呸,今天就是打死他我也不会让你沾上一个手指头!”李富财眉头竖成一条直线恶狠狠的说,欧阳林身体一颤,脸色刷的一下变的又青又白,却始终没有退让。

看到这一幕,王小火心底就像被钢针使劲的扎了一下,他奋力扬起双臂,挣脱束缚,大声说:“舅,要打要骂你冲着我来,干嘛将他拉扯进来?你知不知道,这话多伤人心,别人听了心里有多难受吗?”话刚讲完,眼眶一热,有水往外冲,王小火使劲抽吸鼻头,又将这股酸楚强行压制回去。

“什么你你我我,少JB让我恶心,听着都要吐,呸!”李富财朝地上吐了一口痰,骂道。

“我们怎么了?又没做不得人的事儿,你凭什么骂人?”王小火盯着李富财,满脸尽是不甘和倔强。

“我们?”李富财怒极反笑,哈哈两声之后,冷冰冰的说:“现在或许没有,以后就说不定。”

“那也是我的事情,跟你没有一点干系!”王小火扬着头飞快的说。

“啪!”李富财抬手就是一记耳光,骂道:“不要脸的东西!”

从小到大舅舅都没舍得碰过自己,今天他竟会抡起巴掌打过来,王小火不敢相信,被打的一愣,泪珠子被强劲的掌风从眼窝中震出来流到脸颊上,但是他没有退缩,不屈的说:“我没做错事!”

“还敢嘴硬!”李富财的瞳孔中燃烧起的怒火让人胆战心惊,他冲步上前扬手又要打,却被欧阳林一个箭步窜上前架住,并把王小火保护在身后,沉声说:“不准打!”

李富财举着拳头,愤怒的盯着欧阳林,质问说:“欧阳林,昨天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李大哥……”

“我不是你大哥!”

“我……”

“你是不是反悔了?”

欧阳林久久的注视着李富财,目光越来越黯淡,跟明亮的星辰被阴云遮挡,迷离凄凉,隔了很多,他才徐徐说:“虽然你不愿接受,在我心底却永远当你是大哥。”

李富财本来怒气冲冲横眉竖眼,在与欧阳林一番眼神的较量下,他败下阵,脸色变的灰暗,又无奈又厌恶又有些怜悯,跺着脚叹气说:“我李富财怎么招惹你了,避了几十年,临到头还是被你碰到!”

第七十一章

尘封的记忆被打开,欧阳林双眼婆娑,怔怔的望着李富财,时间在倒流,身边涌起五彩斑斓的彩云,他回到了过去。欧阳林喃喃的说:“李大哥,我十九岁那年,因为高考失利没能进大学,家里把我送去当兵,也正是那时我结识了你。刚进部队那会儿做什么都不习惯不自在,除了吃、住、行、走、站要从头学,每天基本的单兵战术动作,基础射击,投掷手榴弹,基础体能训练等等,一天下来骨头架子都要散了,脚底板手掌上的新茧盖着老茧一层又一层。”

“难熬,不过回头看看其实也没那么苦。”李富财感叹的说。

“有时,实在受不了,我就躲在被窝里偷偷的抹眼泪,恨家里人狠心把我丢进这个人间炼狱,让我受尽苦难,三个月,三个月对别人或许转眼即逝,可对于我就像三年三十年甚至更长,我觉得自己根本看不到尽头。就在我找不到出路的时候,有一个身材胖胖的人他向我伸出手,他说:小欧,咱们以后相互帮助,一起努力,谁也不准哭鼻子掉眼泪怕苦怕累,行不行?当时我有点生气,气他看穿自己懦弱,气他看不起自己,迎着他充满友善的目光,我板着脸赌气说,来就来,谁怕谁。他圆圆的脸上升起灿烂的笑容,也正是这笑容成为我顺利结束新兵训练的最大的支柱。”

“那一年我二十出头,毕业在家里干了几年庄稼活儿,有一天晚上,一家子人聚在油灯下,我爹说,财呀,你个大男人家老是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咋行,不如出去当几年兵,混得好当个排长连长什么的小官,混不好退伍回来说不准儿也能安排个体面的工作。我说,爹,现在当兵可不容易,咱们家没钱没势,你就打消这个念头吧。爹听了青着脸吧嗒吧嗒狠抽了几口旱烟,他说,你三姨家的大舅子不是在县武装部吗?不如去求求他。我说,爹,这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别说求人家帮忙,恐怕见了面也不认识你老人家是何方神圣。爹脸上有些挂不住,不乐意的说,亲戚就是亲戚,不管怎么扯也断不掉你三姨家这条线绳。看样子是我刚才的话伤到他的自尊心,我连忙解释,爹,你老不要生气。这时,他抽完最后一口烟袋子,搁在鞋跟上磕了几下,说,财,爹不生气,只是怕耽误了你的前程,我们老李家一辈子在地里刨,轮到我这里儿还是没刨出个名堂,爹实在不忍心你跟老辈子一样没有出路的活下去。我听了眼窝里发酸,当时爹脸上的表情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桌子上的灯苗子一闪一闪照的人脸跟青油油鬼似的,堂屋里安静极了,隔了一会儿,爹又说,孩子他娘,咱房屋床底上那篮子鸡蛋该有几十个了吧,今晚拾捣拾捣,明天我去趟县城。娘正纳鞋底子,听完叹了口气,站起身进屋了。”

王小火端着茶杯怔怔的听着,这是一段他从未没听过的往事,舅舅用着平淡的腔调吐出每一个字震撼着王小火。

“人的命天注定,我向来不怨命,但那晚我有些不服气,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吃的饱穿的暖,有的人生来就是劳作的苦命,我知道爹要去干什么,我准备拦住不让他低声下气去求人,可我没有去拦,我要赌一把,用自己的人生赌一把,我一定要跳出这个黄土地。第二天,公鸡刚打鸣,就听着娘送爹出门叮嘱他路上小心,当时眼泪就刷刷的流下来,我咬着牙对自己说,李富财,只要这次能成,不管多苦多累,你绝对不能退缩,不能当逃兵,不能辜负了爹娘。”

“比起你,我可是幸运多了。”欧阳林插进话说。

“舅舅,喝口水。”王小火噙着泪花把杯子递过去。

李富财望望他,表情平静了许多,接住杯子,说:“小火,别怪舅舅下手重,这么多年,舅舅从来都没舍得打你一巴掌,今天,今天实在太火了。”

“我知道,我知道。”王小火蹲在他跟前,趴到他膝盖上,抽泣着说。

“傻孩子,二十几的人,动不动就哭鼻子,也不怕被人笑话。”李富财轻轻的抚摸过他的头顶,继续说:“总算老天开了眼,临近到晚上,天色麻黑麻黑的,爹挂着一脸笑小跑回来,还没进门就叫,财,有望,有望。娘在厨屋里做饭,姐姐往灶底下添柴,听到声音都跑出来了,娘小心的问,老头子是不是谈妥了?爹使劲的点头,裂嘴笑时下巴都贴到胸脯上了。说实话,当时我一点也乐不起来,因为这是爹走几十里地用节省下来的一筐鸡蛋换来的,想着我就揪心,可我绝对不能流露出悲伤,我要笑。那年我胸前挂着大红花从村头走到村尾,耳朵里充斥着隔壁邻舍羡慕的赞叹,都说老李家李富财有出息了,这一当兵保不准以后就成将军司令,我听着好笑,将军司令可没敢往那里想,最起码有机会跳出这个土坑坑,给爹妈长脸倒是真的。”

第七十二章

“当兵头三个月训练辛苦,可对我这个从农村出来的娃根本算不了什么,何况每顿都有大米饭吃,衣服鞋子从头到脚都不用自己掏钱,我知足。我这人大大咧咧,又喜欢交朋友,只要训练结束就爱跟大伙一起说说笑笑,时间长了大家也都混熟,但有一个人除外。”李富财扫了一眼欧阳林,继续说:“有一个小伙子,年纪也就二十上下,高挑个儿,眉清目秀,每天愁着脸跟别人欠他债似的,不愿和人亲近,我就留上心琢磨起来,该不会遇到什么难事吧。通过慢慢观察,直觉告诉我可能是当兵在外训练艰苦受不住,就想大家既然四面八方走到一起来都是缘分,再说同志之间相互帮助责无旁贷理所应然,可又怕自己热情过分被拒绝,犹豫了许久决定将他一下,拿定主意就做,那天趁着他落单,我腾腾腾的跑过去,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想法。”

“急训结束,我竟跟李大哥分到一个连队,从此我们成了最好的战友,最好的朋友。”欧阳林盯着李富财悠悠的说。

“是啊,如果……”李富财脸色绯红,很是难堪,他端起杯子递到嘴边试图掩饰。

“小火,过来,别老蹲着,给你讲讲我和你舅舅之间的事情。”欧阳林说。

王小火顺从的坐到他身边。

李富财立刻阻止说:“小欧阳,都过去了,有什么可讲的。”

欧阳林摇摇头,黯然说:“正是因为过去了,我才知道有些事情做错了。”

“当兵第二个年头的夏天,连下了几天暴雨,我们驻扎的县毗邻的那条河岸被大水冲破了口子,接到上级紧急命令,我们连队负责进行救援,赶过去一瞅,决口的地方不大水流急湍黄澄澄江水掺杂着泥沙直往大堤外灌,情况危急,我们按命令扛着装满沙土的麻袋由外到内进行堵口,当时水流真是大,站在水里面根本站不稳,眼看着决口一块一块被厚重的沙袋填上,大伙心底将要松下气,这时河里一道急打来,我所在的位置几个麻袋嘭的一下被冲垮了,当时李大哥站在我身边,我还发愣,被他一把推开,重重的麻袋砸到他身上,等我回过神,看到他人咕咚一下掉进水里,我没了命的扑过去,一把将他拉住,他嘴里呛进了水直冒,他还有心情关心我,小欧阳,没砸到你吧!”欧阳林深深的呼吸一口,然后又说:“平时他叫小欧阳,我总是不乐意,听在耳朵里总是怪怪的,可当时听了,眼泪就忍不住流,混着冰凉的河水,我想,只要他这次没事,就一直陪着他。”

“小欧阳,过去就过去了,换作其他战友在旁边也不会袖手旁观。”

“可能这就是我的命,自打那以后,我对李大哥的感情悄悄发生变化,动不动我就喜欢偷窥他,如果他高兴我也高兴,如果他遇到烦心的事我也跟着烦心,但又不能让他觉察到这些,我只能忍,有时忍不住,就趁他乐呵的时候占他便宜,摸摸他的肚子,拍拍他的P股。”

“唉,都怪我糊涂,要知道你有这个心思,打一开始就不应该跟你走那么近。”

“不是你糊涂,其实连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会将一腔心事系在一个男人身上。”

李富财的脸越发红了,他干咳两下,说:“别说了,小火在旁边。”

欧阳林瞟了一眼王小火,说:“有些事情终该让他知道才好。”

王小火心底嘀咕,如果舅舅以前跟他发生过纠葛,那自己跟他之间又算哪一门子事情呢?

欧阳林似乎看透他的心事,苦涩的说:“我那时也跟小火这般年纪,认定的事情明知道有错,可还是由着性子去做,何况感情根本无法自己做主,有时私底下我也痛苦的警告自己,算了,算了,放弃吗,可爱的火焰如何也熄灭不掉,我偷偷的窥探,又偷偷的幻想,满脑子都是李大哥的影子,却又不敢向他表白。两年瞬息即逝,李大哥因为表现突出被提为士官,而我却要离开,想着日后再也见不到他不能跟他朝夕相处,我心里憋得快要喘不上气,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表白,表白!我做了,我趁着喝醉我扑到他怀里,我把他紧紧的搂住,说李大哥,我爱你,我的手在他僵硬的身体上来回抚摸,寻找他嘴的位置,我告诉自己,如果他点头接受,就算接下来让我去死,也死而无憾。”

“当时真把我吓到了。”李富财忍不住插进嘴,他又尴尬又有些羞涩:“开始以为他醉了,本打算扶着他回宿舍,他却扑了过来,又是摸又是亲死活不肯放手。我的腿肚子直发颤,又怕被人经过看到,我发火的说,欧阳林,你发什么酒疯,而他跟没听到似的还是一个劲在脸上蹭来蹭去,手底下也不老实,我有点哭笑不得,想自己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男人这样搂着抱着亲着摸着算什么事情,我把他推开,他一个跟斗跌到地上,我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于心不忍,回头望,他坐在地上捂着头呜呜的哭出声,我又返回去,蹲到他旁边,本打算扶他,却又怕跟刚才一样被抱住不放,劝他又不知怎么劝,只好默不吭声。”

“我当时根本没想过会哭,可眼泪一流出来就停不住,只觉得原本很憋闷的胸口哗哗似的裂开了口子,一发不可收拾,一边哭我一边想,为什么自己这么傻,为什么要去害别人,李大哥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不能伤害他,我后悔,后悔自己冲动犯下的错误,却又无力弥补,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头一晕,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见他吭吭唧唧跟发臆症似的,扒开手探探鼻息竟然睡着了,没办法,只能将他背回宿舍。”

欧阳林感激的望了望李富财,说:“自打那次事情出了以后,李大哥渐渐跟我疏远了,我知道他瞧不起我,但没办法,谁让自己喜欢他呢。再后来,我退伍回来安置上班,可脑海里始终摆脱不掉他的影子,有时候太想了,就给他写信,一封封都石沉大海,不知道那些信李大哥都看过没有。”

“没看。”

欧阳林听完自嘲的笑笑,说:“我想你也不会拆开看。再后来时间长了,也就将这段感情埋在心底。”

“忘掉最好。”

“后来听李大哥复员回来了,我喜出望外,打听到你的住址想过去,可……你还是你,而我不再是我了。”

王小火听到这里总算明白,欧阳林的过去和现在的心情他感同身受,毕竟自己也曾经历过。

“欧阳林,我并不是瞧不起你,只是……一直以来我只把你当作好兄弟,至于你所表达的那种感情,我实在没法子接受。”

“我理解。”

“再说,我的出身我的成长经历根本不允许我胡思乱想,毕竟我的前程来之不易。”

“对不起。”

“好了,好了,都过去这么多年,没有谁对不起谁,我现在只想带小火走,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心。”

“小火……”欧阳林的脸上流露出艰难。

王小火看出来了,李富财也看出来了,他说:“小欧阳,小火他家就一根独苗,好不容易把他供学出来,你可不能毁了他。”

“我……”

“舅,我跟你走。”王小火飞快地插进话,说:“欧阳大哥,我走之后你多保重。”

李富财如缷重负,长长地吐口气。

欧阳林愣了,直直地盯着王小火,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做,王小火冲他眨了眨眼睛,他似乎又感觉到什么。

第七十三章

欧阳林回来两天了,王小火见在他还跟做梦似的,短短的两天时间,虎子已经跟他混的很熟,关系一熟就要缠着欧阳林买东西,吃的玩的小零食小玩具,欧阳林似乎很享受被他纠缠,只要提出要求,立马领着他下楼,王小火实在看不过去刚教训两句,就被欧阳林拦住,说:“咋了,见不我对虎子好吗?”王小火陪笑说:“不是不让你对他好,可是太过溺爱,养成坏毛病长大很难改掉了。”

这时,虎子扮鬼脸冲王小火吐着舌头,王小火巴掌一抬吓唬他,欧阳林不高兴了,对虎子说:“走,下楼,别理你爸爸,咱们溜达溜达去。”说完丢下王小火一脸苦笑两个人大摇大摆就出门。

徐芳回来,见王小火脸色不自在,问原因,王小火唠叨说:“大哥也真是,总是宠着惯着孩子,长久下去怎么得了?”

徐芳不以为然,说:“欧阳大哥一人在外,又没人陪,回来猛的多个小不点黏在他P股后面叫长叫短,心里自然高兴,你也不要杞人忧天,这新鲜劲儿一过,想必欧阳大哥以后就会闹头痛了。”

当夜,用过晚饭,欧阳林要走,王小火送他,虎子死缠住不让走,王小火板着脸,虎子躲到欧阳林身后,直朝他吐舌头,似乎有了大伯这个靠山天不怕地不怕,王小火气的鼻孔喷热气,伸手揪他耳朵,欧阳林发火了,板着说:“干什么?当着我的面就要打孩子?是不是打给我看的?”

“哥,你别拦。”王小火卷起袖子指着虎子恶狠狠的说“小兔崽子,有本事你别躲到大伯后面,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你一顿。”

“放屁!他是小兔崽子你不就是老兔崽子吗?胡说八道。”

徐芳噗哧一下笑出声,拉着虎子走开,说:“小火,你送送欧阳大哥,我给虎子洗。”

出了门,欧阳林冲着王小火唠叨不停,说:“小火,管孩子要有耐性,别动不动就耍威风动手打。”

“哥,这不都是你娇惯的吗?搁在往常他敢对我蹬鼻子上脸没大没小?”

欧阳林沉笑了两声,说:“你现在长大了,过去还不是这个样子。”

王小火顿时哑口无言,夜色寂寂,月光如水,灯光下,行人步履有紧有慢,两人沿着树荫,慢慢的走,这时,看到一颗树下站着一对男女,身体贴的很近,欧阳林不自禁说:“现在年轻人比咱们那时要开放多了。”

“当然,谁和咱们似的跟老古董一样,见个面偷偷摸摸,深怕被人看到。”

“咱们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丢不下脸面。”

“那时间你受了很多委屈。”

“委屈倒不觉得,只是怕传到舅舅耳朵里。”

欧阳林又笑了两声,说:“那天听到你突然同意跟李大哥走,当真吓我一跳,可不知你们回来之前我下了多大的决心,打算不管采用什么方法,只要你不点头坚决把你留下。”

“我也不想,可又不愿你和舅舅为难,只能采取缓兵之计了。”王小火得意的说:“幸亏我机灵,才化险为夷,不然你们都不松口,到最后舅舅搬出我爹妈,那可没法收场了。”

“那两年过的当真是幸福,现在回想起来心头还甜蜜蜜的。”

“是啊,记得只要方便我就偷偷跑过去跟你见面,就算你有应酬也一定会推辞掉回来陪我。”

“不陪总行,我可不想被人搁在肚子里暗暗的骂。”

“天地良心,我要是骂过你,就拿片树叶一头撞死。”

“鬼扯,没听过树叶能撞死人的。”

“其实是我不想离你而去。”王小火窃笑的说。

“我也不想。”

“好了好了,尽说这些丧气话,明天休息,有什么安排?”

“我想去一趟你的老家。”

“去我老家干什么?”王小火奇怪的问。

“没去过,突然想去看看。”

“好,反正很长时间也没回去过,顺便看下爸妈。”

“把弟妹和虎子也带上。”

“几点出发?”

“赶早不赶晚。”

交谈中来到欧阳林住宿的酒店,站在楼下,欧阳林说:“小火,你回去吧。”

“送你上去。”王小火望了望五彩的荧虹灯说。

“不了,弟妹还在家等你,回去晚了不好。”欧阳林摇头拒绝说。

看他精神倦怠,王小火没有勉强,说:“早点休息,明天我过来接你。”

“嗯。”欧阳林沉沉的回应一声,望着王小火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这才进楼。

第二天起个大早,王小火开车载着徐芳,虎子,欧阳林,乘着晨曦,踩着露水踏上回乡的路。

一路上虎子兴奋的叽叽喳喳,一会儿爬窗户上往外瞄一会儿缠着欧阳林讲故事,一会儿闹瞌睡一会儿安安静静的独个玩着手里的小玩具。欧阳林陪虎子坐在后排,任由他腿上爬来爬去,目光温柔跟冬天的太阳一样,他时不时的眺望远方,望着那莽莽群山,望着那荒芜田野。

不到十点来到目的地,王小火把车停靠在一户二层楼房前的空地上,刚停稳,虎子就开门冲了下去,对着房前等候的两位老人叫爷爷奶奶。

爷爷抱起他,奶奶凑过来,两人笑得嘴都合不拢。王小火三人随后走近,徐芳笑着说:“虎子快下来,别让爷爷奶奶抱。”

虎子指了指欧阳林说:“爷爷,这是欧阳大伯。”

爷爷轻轻揪了一下他的脸蛋,慈祥的说:“什么欧阳大伯。该叫爷爷。”

欧阳林连忙说:“老叔,快别让孩子这么叫,我可承受不起。”

“怎么承受不起?小火和芳芳这段姻缘是你促成的,孩子叫你爷爷应该。”

“爸,你少说两句,欧阳大哥才多大年龄,叫他爷爷,人家怎么好意思答应呢。”

“去、去,你个老头子,别在这里瞎胡闹,欧阳兄弟,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奶奶插进话来。

欧阳林一脸难堪,说:“不会,不会。”

徐芳捂着嘴偷笑,对王小火低声说:“妈也真是,她把欧阳大哥称兄弟,还不是让咱们矮了一辈儿?”

“就你聪明。”王小火白了她一眼。

王小火从房屋里挪了一张桌子,又搬来几张椅子,大家坐下,王母端出来一盘花生,说:“家里也没什么零嘴,昨晚听小火打电话说你要来,赶忙炒了一锅花生,尝尝,今年刚收的。”她抓了一把递到欧阳林面前。

剥开一颗,送入嘴中,花生粒饱满而淳香,非常可口,这时,虎子跑过来要吃,欧阳林又剥了几粒小心的喂进他嘴里,说:“嚼仔细了,别噎着。”

花生的味道似乎很合虎子口味,他想吃却又惦记着玩耍,跑开时对欧阳林说:“大伯给我多剥几颗,过会儿我来吃。”

欧阳林微笑着说好,然后慢慢的将花生壳剥开,把花生粒倒到手心里拿好。

暖暖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欧阳林身上,王小火痴痴的望着他,此时的欧阳林表情平静而祥和,他目不转睛的关注着手上进行的工作,偶尔会心一笑,眼角的皱纹很深很深。他老了,真的老了,岁月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可他依旧是那么从容,他从来都没要求自己做过什么,不管是快乐和悲伤,他总是一个人品尝,他用自己一举一动诠释着爱的真谛。

吃过午饭,虎子闹瞌睡,欧阳林提议王小火陪他四处转转,二人顺着村里的水泥路,来到村边,然后舍弃水泥路,踏上田埂。大地尽收眼底,远处几座村落被一群高耸的树林覆盖露出房角屋顶,几只野雀打着鸣儿从头顶上掠过,余音在天际飘荡。

“真美。”欧阳林深深的呼吸一下,感叹说。

“现在庄稼收了,到处光秃秃的,明年开春咱们再回来,绿油油连到天边,那景色才叫眼前一亮。”

“不用看,光用脑袋想就能感受得到。”

“走,我带你去河边。”

“这里有河?”

“当然。”王小火一脸得色的把他领到地方,果然有一条宽不及十米的小河,河水清澈,水流轻缓,各种形态的大小石头铺满了河床。王小火从岸边拾起几块,轻轻的丢过去,只听扑嗵一声脆响,泛起一窝水花,石头晃晃悠悠的从河面沉到河底,他反身递给欧阳林几块,说:“你也试试。”

欧阳林接过往水里丢去,又是扑嗵一声。

两人找到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欧阳林环顾四周,突然问:“你们村子里还在搞土葬?”

王小火望过去,说:“政策虽然规定不能土葬,但村子里还是划出一块地当坟场。”

“这地方风水挺好。”

“什么时候学会看风水了?”王小火打趣说。

“有水有树有花有草不是风水好是什么?”

“照你这个标准天下就没有风水坏的地方。”

欧阳林笑笑。

这时,十几只鸭子顺水而下,嘎嘎嘎的叫个不停,王小火嫌它们叫的咶噪,抬手丢去一块大石头,鸭群受了惊吓,摆动起P股上的那撮羽毛哗哗拉拉的逃走了。欧阳林说:“它们好端端的又没惹你。”

“叽叽喳喳叫的心烦。”

“忍一下,等它们游下去不就得了。”

“哥,你脾气越来越好了,好的我都不敢相信是你。”

“以前我脾气也很好呀。”

“有吗?”

“难道你没感觉到?”

“的确没有。”

“爱之深责之切,你对虎子不是这样吗?”

“这小子不管不行。”

“小火,我有个不情之请。”欧阳林面露难色。

“啰嗦,有事就讲。”

“我就直说了,我想认虎子当干儿,不知道你的意思……”

“当亲儿都行。”王小火不加思索的点头。

“鬼扯!能不能认真一点儿。”

“已经很认真了。”

“你再嘻皮笑脸我可生气了。”

“好好,干儿子当亲儿子养,满意了吧。”

“知道你不会反对,不过弟妹方面……”

“放心,她的思想工作包在我身上。”王小火拍着胸脯信心满满地说。

第七十四章

王小火嘴上答应的轻松实际心里也没把握,毕竟女人心思难揣摸况且又是关于孩子的问题。回家后王小火把欧阳林这个想法说与徐芳听,徐芳一口应允,说:“多一个人疼孩子自然求之不得,只是有件事情还需提前跟欧阳大哥讲明白。”王小火问什么事,徐芳又说:“以后不能惯着孩子。”对此王小火当然没有异议,说予欧阳林,他爽快的答应,可晚上来的时候又买了一大堆的衣服和玩具,王小火和徐芳相互一视颇感无奈。

徐芳领着虎子叫人,欧阳林急忙拦住说:“弟妹,今天认虎子当我干儿,可我却不想让他叫我干爹。”

王小火和徐芳很是不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欧阳林又说:“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份,可是我一生无儿无女,实在盼望百年归山后有个名正言顺的后辈披麻戴孝抬棺送终。”

听他说的凄苦,王小火不禁心酸,正要接口,徐芳抢在前面说:“欧阳大哥,只要你乐意,叫什么都行。”

徐芳的大度让王小火非常感动。他不动声色的走到身后搂住她肩膀。徐芳似乎明白他的心意,羞涩又甜蜜的笑笑。

“弟妹,谢谢你。”

“欧阳大哥太客气,从今天起咱们就是自家人,谢来谢去多见外,不知道大哥打算虎子怎么称呼你呢?”徐芳说。

欧阳林感激的朝她望了一眼,继续说:“说简单也简单,只是可怜虎子以后叫的绕口。”

“怎么说?”

“我希望虎子以后管我叫爹,管小火叫爸,你们觉得呢?”

王小火在嘴里念叨两遍,说:“就是么定!”他点头徐芳自然没有异议,牵着虎子过来拜礼。

欧阳林拦住,说:“孩子还小,礼免了,就叫一声吧。”

王小火没有坚持,拉住虎子,认真的说:“虎子,记住,从今天起大伯就是爹,知道不?快叫一声。”

虎子眼中只有崭新的玩具,他不乐意的瞅了瞅王小火,嘟着嘴叫道:“爹!”

“虎子真乖,来,爹亲亲!”欧阳林眼圈一红,伸手将虎子抱进怀里,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说:“这是爹给虎子的改口费……”

“欧阳大哥,千万使不得,”徐芳迅速上前阻拦。

欧阳林不乐意的说:“弟妹,虎子叫我一声,我岂能白白受他一叫,多少是个意思。”

“买这么多东西,意思早就表达到了,这钱绝对不能收。”徐芳坚持说,

“若不收下,就是瞧不起我欧阳林!”

“芳,既然大哥有这番心意,你就接下吧!”王小火瞧欧阳林发恼的样子不像作假,连忙说。

“那……我就代虎子谢谢欧阳大哥。”

“谢什么谢,都一家人了。”欧阳林重新展开笑容,问虎子:“这新买的汽车好不好?跟爹一起玩儿行不行?”

“行!”虎子高兴的回答说。

徐芳进厨房准备饭菜,才两三分钟,王小火听她叫自己,连忙进去。

徐芳一脸怪异,递过来欧阳林给的红包,说:“自己看看。”

“怎么?嫌少?”王小火取笑说,打开一看,倒吸一口冷气,低声说:“我的妈,这么多?”

小小的红包里只有一张支票,上面写着“人民币壹拾万无整”。王小火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上面还是清清楚楚的写着“人民币壹拾万无整”,再看小写的地方,1的后面,一、二、三、四、五,有五个零。

“怎么办?该不会装错了吧!”徐芳不安的说:“小火,不如你去问问。”

王小火走出来,小心的问欧阳林:“哥,你给的红包是不是装错了。”

“怎么,嫌少?”欧阳林只顾着和虎子玩,瞧都没瞧他一眼。

“不是……”

“不是就好。”

“哥,你是不是把一张支票错装进红包里面了?”王小火继续问道。

“没有错,就是一张支票。”

“支票?金额是多少?”

“奇怪,你不会自己去看,别耽误我跟虎子玩儿。”欧阳林摆摆手赶他走。

“是不是这张?”王小火把支票往他眼皮底下一塞,欧阳林看了一眼,说:“是。”

“不行!不能收!”王小火立即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反正不能收。”

“这钱是给我儿子的,又不是给你的,你做不了主。”欧阳林夺来支票,递到虎子面前,笑微微的说:“虎子,这是爹给你准备上学的学费,你收好,以后可要好好学习。”

“好。”虎子仰起脸正儿八经的回答说。

“虎子,给我!”王小火劈手又夺了过来。虎子被他吓的眼睛眨巴眨巴的要哭。

“王小火,你疯了,发什么神经,看给孩子吓的。”欧阳林怒气冲冲的瞪着他说。

“哥,不是我发神经,这笔钱真的不能收。”王小火软了下来。

“为什么?”

“这是你辛辛苦苦挣来的,都给了他,以后怎么生活?”

“钱是身上的垢夹,没了再赚,再说,如果拿不出来我也不会死要面子非给这些不可。”

“是啊,欧阳大哥,这钱我们真的不能收。”这时,徐芳从厨房里走出来说。

“小火,弟妹,你们都别说了,虎子叫一声爹,这区区十万块钱算得了什么?”

“大哥……”王小火急得直跺脚。

“弟妹,我对你放心,这笔钱还请你先替我保管,等虎子上学的时候用。”

“这……”徐芳抬眼望了望王小火。

“你只管收下,我交待的事情小火敢不听吗?你们都去忙,我还跟虎子还在研究这汽车怎么玩儿呢?可不要耽误我们的时间。”欧阳林说完拉着虎子往卧室里进,一边走一边说:“虎子,在这儿你爸吵的我头晕,咱们爷两个到屋里去。”

徐芳拉着王小火返回卧房,悄悄的问:“小火,你看这事咋办?”

“你先收着,过段时间我再和大哥谈一谈。”

“要是他仍然不收呢?”

王小火沉吟一阵,说:“实在不成,等他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唉,十万块,普通家庭要积攒多少年才攒得到。”徐芳感叹一句,顽皮的问:“小火,你不怕我贪污?”

王小火横了她一眼,似乎对她产生这种疑问非常的不屑,说:“假如大哥认不清你,也不会将咱们俩撮合成一对儿,更不会将这笔钱交由你保管。””是啊,多亏了欧阳大哥,咱们才能走到一起,才能有现在美满的生活。“徐芳感叹说,脸上流露出浓浓的幸福。

王小火轻轻的将她拥入怀中,温柔的吻上眼睫,说:“芳,谢谢你。”

徐芳耳朵贴在他的胸脯上,娇声说:“傻瓜,咱们夫妻还客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