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无道别也无祝福,古老的j.īng_灵们各自离去。他们只是守望着同一片土地而已,他们的孩子守护下来、他们将生活下去的地方。
『刚铎』,梅格洛尔和瑟兰督伊都如此称呼她,含义却未必相同。当梅格洛尔在如今的白城作为吟游诗人献唱时,他歌谣中的刚铎令听众沉醉亦令他们疑惑。他从不解释,只是一一端详那些似曾相识的面孔。
第四纪782年,刚铎正统王室最后一人辞世。同年,伊利亚德地区宣布独立。此后,耗费数百年扩张至舒恩河和坎德平原的庞大王国不断分化,新的王国和自治市如雨后ch.un笋般冒出,到835年才稳定下来,不必一年数改地图。
新的地图上,刚铎这个名字依然存在,却只是白色山脉北部地区的泛称了。
在那五十多年间,梅格洛尔几乎寸步不离米那斯提力斯。作为看顾双子的j_iao换,瑟兰督伊时常打发他去遥远的西边和东边搜集情报,对于王国的分裂他早有预见。但白城?不,梅格洛尔不能忍受这座坚守于人类抗击邪恶的前线数千年、他所爱之人的后代累世生活的城市被卷入人类向同胞燃起的战火。可他不知该做什么。失去东西要冲地位、权力流失的白城仅有一千从未上过战场的常备军,军人、平民和贵族都只剩一件能做的事——等待。
他只能等待。
天赋的长寿让梅格洛尔在837年暮ch.un等到了结果,分立后最强大的三个王国五个自治市签订了一份公约,在严格限制常备军数量和改行市长制的前提下,承认米那斯提力斯的自治权。
消息传来当r.ì,梅格洛尔潜入了空关的王宫,循着第三纪末的记忆漫游于沉淀五十年的寂静中。穿过暮色中旋舞的尘埃,他曾亲眼见证又目送而去的时刻一一重演:以栽下白树苗宣告的王国复兴;双王陨落的胜利后静穆的庆典;幽咽声里白树静静枯凋;飞龙漆黑的皮翼下白袍巫师纵马而过;响彻苍穹的欢呼中希望加冕为人皇;迎来埃尔达的暮星时无比柔美的黄昏……
我找到了希望。他挚爱的孩子说。可这一次,要去哪里才能找回希望呢?
晚风吹来,幻象随尘埃散去。j.īng_灵停下脚步,回向来路——
突然,他止住了动作。
香气。
风中有花香。
忆起那方位之前,他的双脚已奔跑起来。细小如雪晶的物什被风吹来,旋舞着掠过j.īng_灵的黑发,在夕yá-ng中折s_h_è出晶莹的光芒。仿佛要祈祷般,他伸出双手——
『我越过大海,来到中洲。我与我的子孙后嗣将在此居住,直到世界终结。』
时隔多年驻足白树下,梅格洛尔依然情不自禁地念诵这句话。四周熙攘的人流吞没了他低语,没人留意到这个在并非花季的夏末久伫树下的人,更没人留意到斗篷下藏着的并非人类。
在第三任市长的规划下,王宫的一部分被改造成了图书馆,收集并修复动d_àng年代里流失缺损的典籍。岁月飞逝,原本为修缮书而临时召集的名宿大师被吸纳为图书馆的正式人员,供他们讨论j_iao流的场所被开辟出来,最终演变为公开的讲堂,种类繁多、四季不停、学问j.īng_深,成了中洲学者们的圣地。因着将白树凋而不谢的花瓣夹在邀请函里寄往各地学馆的习俗,“白树之庭”取代了此地的正式名称而广为人知。
没有可以出示的学馆推荐信,梅格洛尔无法进入讲堂,但凭j.īng_灵的听力这不成问题。贸易的发展速度只是令他讶异,人类扩建知识王国的速度才是真正令他震惊的。越发短暂的寿命无碍于人类前进的脚步,反而激发了对超越有涯之生的渴望,费诺次子已经看到这群后来者们超越努门诺尔,甚至超越维林诺的那一天。
可那未来中会有他们这些已成传说者的容身之地吗?
关于这个问题,梅格洛尔并未苦恼太久。首先,他是名费诺里安。其次,保密。
倒是那对双胞胎一心悬壶济世到了与世脱节的地步。梅格洛尔在暮钟声里离开了的白树之庭,边往下走边寻思让半j.īng_灵双子放下医馆的方法。忽然,他笑了起来,为浮现于眼前的往r.ì情景:埃尔隆德替负伤又不好好休养的梅斯罗斯重新缠上绷带,小小的面孔扳得连彼时顽石般的梅斯罗斯都自动矮了一头。即使是费诺里安也有束手无策的对象。
然而他的微笑没维持到下一级台阶。他停下来,试图弄清楚自己感知到的是什么。视野中的一切都平凡无奇,正在收市的人们忙碌着,路上堵满了板车和人。
忽然,有人惊叫了一声——排在架子顶部的蔬果滚落下来,砸到了他的脑袋。这个小小的c-h-ā曲很快被忽略了,被砸到的人困惑地检查着并无异常的架子。
他想起来了。这情景太熟悉了。
“大地要崩塌了。”
话音未落,更多货物滚落下去,商贩们慌忙弯腰捡拾。只有少数人察觉到了,困惑地询问周围人是否感到了震动。
“——快跑!大地要崩塌了!!”
人们愕然瞪着跃下阶梯、不断呼吼“快跑”的怪人。贝尔兰与努门诺尔已成传说,他们不明白大地崩塌是什么意思。“地面很快会四分五裂,城市将随之坍塌,快点去平原上!”j.īng_灵呼喊着,徒劳地推搡堵在道路上的人,“快跑啊!”
他不必再解释了,城市发出轰鸣,强烈的震动传遍了七道门,大大小小的物件蹦跳着滚落。猝不及防之下,有些人摔倒了,有些人抓着身边的建筑愕然四顾,有些人明白过来,不顾震动向城外奔去。然而特殊的七层结构让白城的道路比寻常城市窄得多,且须依次通过七道城门,出逃的人堵在了城门口。
突然间,震动停止了。人们停止移动,茫然张望,试图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否过去了。梅格洛尔也从未遇见这种状况,用左手贴着墙边警惕着震动边继续向下层移动。
事实证明这徒劳无益,强烈百倍的巨震刹那袭来,无论j.īng_灵抑或人类都失去了平衡。岁月在这一刻报复了千年不倒的城市,未及屋舍垮塌,路面先崩裂开来,逃跑者坠入了裂缝,在岩石摩擦中被碾碎,惨叫声不绝于耳。完全断裂后下滑的山体扯裂了城墙,墙体连同墙头来不及逃跑的卫兵一块儿坠向大地,粉身碎骨。不断有人影从围墙的豁口摔落,更多的人被困在了中断的道路上,慌不择路下跃向下一层,可越下层崩溃得越快,侥幸着陆者随即被乱石洪流吞没。
下不去了。梅格洛尔判断道,当即招呼身边的人向高处跑。裂缝咬着他们的脚跟,那些因身后的惨叫而回头的人自己也拥抱了死亡。待冲到顶层,j.īng_灵身边只剩两名人类。
“远离建筑物,趴下!”误解其意抑或根本昏了头的人类跪下来祷告,喃喃着梅格洛尔从未听说过的名字祈求宽恕。他管不了他们了,在白树下尽力伏低身子,树冠在头顶哗啦作响。当他意识到时,他发现自己也在祈祷。
伟大的七墙之城,岩石之地!请求您,请求您……!
他听到地面裂开的声音。他不再祈祷了。
——震动停止了。
倾塌和毁灭持续着,惨叫和呼救持续着。
但震动停止了。
梅格洛尔抬起头:裂缝止于五步之外。乱响渐低中他听到粗重的喘息声,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发出的。强自爬起,他绕开裂缝向下望。
城市已不复存在,甚至找不到一条能让人类下去的路。
“去看看后面有没有路!”梅格洛尔转头向两名人类喊道,“或者找找有没有工具——”
他看到是两个逃跑的背影和逃跑的理由:倾颓的图书馆喷出了火烟。在那扇倒塌的大门后,比等体积的黄金珍贵千亿倍的可燃物有百万之多,将发生什么一目了然。除了逃,没其它能做的了。
——不。
奔回白树下,他拔出短刀切下一片衣摆摊在地上,继而徒手挖掘起来。
『带走果实。』离开维林诺时他们的父亲说,『没有果实就带走根。』
挖掘,切断,包裹,紧紧抱在胸口,j.īng_灵冲进了浓烟中。
当梅格洛尔用伤痕累累的手接过缰绳时,勉强卖给他马匹的人类露出了混合怀疑和恐惧的神色。他知道原因,被碎石勾破的斗篷不足以遮掩所有非人的特征,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理会了。
“向北,向北,”他对马耳低语,疲劳让他几乎整个人伏在了马颈上,“去最后的庇护所。”
你就一次都没见过你的另一个养子?
答案是,否。
从米那斯提力斯到伊姆拉缀斯,梅格洛尔跟着送别了爱女的埃尔隆德走了一路,止步于无处藏身的布茹伊宁河之畔。他是个多么愚蠢又懦弱的父亲啊!当他的孩子将孓然一身西行时,他甚至不敢走到他面前去直面那请求。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他将后悔直到永生尽头,也将看顾那对似是故人的双子直到永生尽头。
他没有资格去寻求庇护。
“……活下去。”梅格洛尔低喃着,对怀中的残根,也对自己。
泥土的s-hi意沁着他的心口。
在布茹伊宁河之末,梅格洛尔放掉了马匹,徒步行向河源。他不能冒险带j.īng_灵之外任何不完全在他掌控下的生物去伊姆拉缀斯。
若未来没有他们这些已成传说者的容身之地——首先,他是名费诺里安。
其次,还有伊姆拉缀斯,被强大的隐蔽魔法和残余的维雅之力严密保护的秘境。
黄昏时分,梅格洛尔终于抵达了曾退后一步离开的河流。不舍昼夜的河水早已不识得j.īng_灵,唯有河底卵石中还残存着河流支配者的意志。静谧而慎重,它们允许了第二费诺里安的涉渡。这是埃尔隆德的领地,梅格洛尔强烈地意识到,不是那个捧着他的右手哭泣的孩子,而是j.īng_灵最后的庇护所之主、中洲大地的守望者埃尔隆德。不同于永远停留于故事中的爱洛斯,时光这伟大的雕刻师在埃尔隆德身上尽情施展了技艺,将之塑造成时代所呼求的样子。
然而峰回路转,无数歌谣咏唱的的深之裂谷终于展露真容时,梅格洛尔在惊讶中修正了认知:那确然是埃尔隆德喜爱的,那个在临走时索去了他的琴而非其它的孩子。
『这才是你们拥有的最好的东西。』
是的,她j.īng_美绝lun。是的,她谨严有序。是的,她宛若音乐。但这些都不是她令人热泪盈眶的原因。
当他说“最好的东西”时,他的意思是“这是在你们的双手遍染鲜血后,依然拥有愈伤之力的东西”。
她的灵魂便在于此,在于人去楼空后依然回响于每个角落的温柔呼唤:“来吧,到这里来,卸下疲惫,治愈伤口,倾诉故事,从黎明到黄昏,直到你沉沉睡去——我将守护在旁。”
他无法歌唱,一旦开口,他的嗓音将破碎。
可除了歌声,他再无别物可以回应那呼唤。
他放声歌唱,在他的歌声里,蓝与白的世界铺展开去,风雪呼啸,大海封冻,古老的文字破开坚冰,又被深蓝涡流卷走,吞饮了乐谱的大海鸣唱起来,海面绽裂,壮美之兽翱翔而过,坠向灿烂的南国之梦,然而林间飞出的箭矢击碎了梦境,黑与赤的神话涂抹了大地,从那黑暗中巨狼蜂拥而出,留下猩红的雪地,人们的呼喊唤来火,深褐之土解冻,血与雪浇灌之处萌出碧绿新芽。
他的歌声里,时间之轮转动不息,东方拔起黑门之城,盛夏的C_ào原被践踏殆尽,一座城市被吞噬,然而星辰已经升起,奇迹之门在它的光芒中洞开,地底殿堂燃起炉火等待黎明,白帆在晓光中扬起,一个故事在航路尽头等待着,等待被读取和续写,当大陆沉沦、世界弯转,巨浪送来故事的残片,从那残片中新的希望升起,与暮星j_iao映于白城之上,在它们的照耀下,埃尔达向西归去。
他的歌声里,半j.īng_灵们走入凡世,在他们身后,古老的王国扩张、扩张、扩张,终于分崩离析,历史翻过了注定要翻过的一页,星辰后嗣遍布于大地,希望握于每个人手中,白树永不凋零,唯有j.īng_灵还在树下唱着古老的歌,那歌谣在七墙倾塌时一并埋葬,归于烈火。
仅余怀中这一捧记忆。
在这世间的洪流中,给记忆一个角落吧,当大地的医治者们身心俱疲,他们将在这树荫下休憩而不忘岁月的流转——这是他所找到的,小小的希望。
门扉在歌声中洞开,一道又一道,终于抵达空旷的庭院。秋雨后潮s-hi的土地微微向中央陷下去,呈现出饱满的深褐色。它亲吻了费诺里安染过血也浸过泪,伤害过也医治过,摧毁过也创造过的双手,允诺了他的请求,接纳了来自白城的避难者。
赤血润泽的土壤中,残根萌出了银色新芽。
Chapter End Notes
-梅格洛尔随身短刀的由来详见收录于费家本中的《篝火》。AO3上会放出。
-本篇中的海兽原型为极圈出没的座头鲸。
-本篇中极北东来者部落的原型为阿拉斯加印第安人。
-梭镖:长矛的矛头部分,后面可以加杆子也可以加绳索,加绳索的情况下是一种捕鲸武器,梅格洛尔直接借来用了并不知道。
-本篇中j.īng_灵与索lun之战为军事上合理x_ing的需要,是原作时间线的三倍速,请以原作为准。
-摩瑞亚之门:那维与凯勒布理鹏协作之门,用古j.īng_灵语说出“朋友”一词门即洞开,此处意译为“吾友啊”,“此门为我……”为门上古j.īng_灵语铭文。
-本篇采用吉尔加拉德为芬巩之子的设定。
-艾林沃恩(Eryn Vorn):努门诺尔军在“j.īng_灵与索lun之战”中于巴兰都因河登陆,艾林沃恩是巴兰都因河入海口东面的一块地方,地图上正好在那一块有个天然海湾,我就ry
-齐亚坦(Ciryatan):“造船者”,未来的“造船王”,在“j.īng_灵与索lun之战”中率军支援j.īng_灵的努门诺尔国王塔尔-明那斯特之子。《努门诺尔沦亡史》中记载了他与维拉的使者间关于“为何努门诺尔人不得去维林诺”和“为何人类终有一死”的问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