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而重之地,努门诺尔第十一代君王将稿集j_iao到j.īng_灵手里。
“他和你来自相同的地方。”
经历无数读者之手而磨损的首页上,熟悉的笔迹在千百年前行过:
『写于歌之后』
今天,史官沙里安对我说:“是时候了。”
他的意思是“是时候动笔写您这辈子啦,既然您天天盘算着退位”。活得久最不好的就是这点,身边的人最后都会变成你肚子里的虫,一点儿惊喜都没了。
于是我回答:“尽管去写!你写你的,我写我的,咱们谁也别管谁。”
念叨了一通总之就是“您可别乱来!”的话,沙里安给我找来了专门的稿纸。他是个好家伙,尤其在工作上,我相信他会写出一部严谨公正的传记,令后人从中获得教训,或至少获得一些勇气和欢乐——那是我作为长夜与黎明的见证者,努门诺尔开国之王塔尔-明雅图尔最后的使命和价值。
是的,价值。岁月无法消磨埃尔达的记忆,您一定记得我小时候非常讨厌您和梅斯罗斯殿下把这个词用在人身上,那让原本会哭、会笑、会烦恼、会憎恨也会原谅和相爱的人们变得好似随时可以抛弃的武器和墙篱。也正是这个词,多年后我为那从天而降的选择辗转难眠时,闯进了我的思绪。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价值是我们为所爱之人心甘情愿去做到、去成为的。
我爱我的王国,我的人民。说话拐弯抹角的史官、每天催我干活的大臣们、即使有一堆侍女仍忙个不停的妻子、永远不省心的儿女、总是大清早就在窗下咔嚓咔嚓的园丁、负责给王宫送食材的特别能侃的小伙子、集市里连国王都照宰不误的商贩、非要逮着我讨论昆雅语的学者、去了伊瑞詹就不知道回来的小工匠、港口嗓音宏亮肤色黝黑的水手、踮着脚往我扣眼里c-h-ā野花的孩童……我爱他们,这四百年我是如此幸福。
我还爱着别的,作为半j.īng_灵爱洛斯而爱着一些四百年来r.ì渐遥远者。我爱埃尔隆德,我那本该永不分离的双胞胎哥哥,爱到每年写信抱怨他不来玩;爱我的父母,爱到养成了对着星星和海鸥自言自语的坏习惯;爱林顿一本正经的至高王陛下,爱到水手们捎来的稀奇古怪招架不住的玩意儿准要寄他一份;爱亲爱的瑟丹老头和他的胡子,爱到就差没把全努门诺尔的菜鸟船匠全塞给他。
我爱他们,爱到发现他们越来越担忧我的皱纹和白发后,再没叫他们来过。
最后的最后,将会有个盛大的、热闹的、每个人都可以尽情哭和笑的告别仪式。我将写信邀请所有叫得上名字的人类——然而对于大海彼岸的他们,我不知该如何提笔。
那之中也包括您,梅格洛尔殿下。
死亡、离别、教训、勇气、欢乐,无论哪一样都再不需要了——您的不告而别如此诉说着。说真的,至今想起仍十分气恼,却又发不出火来。您和梅斯罗斯殿下一贯如此,一旦下定决心,不等任何人阻拦,你们便提起剑跨上马,把所有人远远抛在身后,我们早该习惯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生气,这生气是关乎价值的,关乎那一天我本打算为您去做到、去成为的。
当我的史官说“是时候了”,他的意思是“您就不能别离开我们吗”。
当我说“再不会发生了”,我的意思是“跟我来,我将告诉您诺多兰提之后的故事”。
多少次,我从阿美尼洛斯的高塔上眺望我的王国,想着若是您也在此,懊悔把您那咬文嚼字的一套学得太好,却忘了梅斯罗斯殿和您下言传身教的“道理说不通,直接扛走”。
多少次,我从梦中惊醒,耳边回d_àng着诺多兰提,从王宫一路狂奔到海边,向中洲的方向大喊您的名字。有时我甚至觉得连梅斯罗斯殿下都被我喊来了,他坐在夜深人静的码头上,抱着他的剑,听我埋怨您的杳无音讯,听我诉说那些本该为我们所共享的故事。
让史官去写传记吧,我要讲的是故事,是一个孩子选择了他的路,找到了希望的故事。这故事将在大地上永无止境地传扬和延续,无论您去了多么遥远的地方,终有一天您会遇见一个人,一群人,从他们眼中读到这漫长的故事。
那时,我们将重逢。
拥抱是他最后所为。
承诺是他最后所言。
故事是他最后所留。
故事,这词语从颤抖的唇舌间坠落,在星海中激起无限广阔的回音。那是水沫飞溅之声,是长风鼓帆之声,万千巨舟拔锚起航,向比穹苍更高远的星辰飞驰而去,天地的画卷由是展开。
那回音是“希望”——你一生的故事,终成希望。
他们听到歌声。习惯于被yá-ng光和鸥鸣唤醒的人们来到露台上,同静静洒落的光线和拢翼停栖的鸟儿一块儿聆听自穹苍之城倾泄而下的歌声。那奇迹般的音色令人心醉神迷,以至于无暇留意歌词——直到旋律中挟裹的某个词猝然跃入心底,熟稔如童年玩伴、青年爱侣、暮年亲眷。一个接一个,他们同属于自己的词句、那词句中的生活重逢,从幻梦中苏醒过来,转向身边之人。
听啊,那是我们的故事,我们每一个人的,我们所爱之人的。
那么歌者呢?他在哪儿?他所爱之人在哪儿?
当国王登上塔顶时,鎏金的喉咙里纺出了最后一个音符。他在末级台阶上屏息等待,直到余音散入星之大陆的每一芒,才跨完了那步。清洌晨风中,j.īng_灵回过头来,嘴角噙着笑意:“早安,国王陛下。”
他问候的方式让明那斯特想到窗前每个清晨都到来,歌唱,又离去的无名鸟儿。在这一刻,j.īng_灵的身姿犹如yá-ng光中闪耀的古老塔楼的一部分,如吹拂过大地又穿过塔顶钟楼的晨风的一部分,如晴空中蹁跹呼应的鸥鸣的一部分,如周载这一切的大地的一部分,如这片大地所拥抱的当下的一部分,如这故事的一部分。
许久,努门诺尔之王回过了神。“您没有带走那叠手稿。”
j.īng_灵凝视养子的继承者,尔后将目光投向山下。风送来街市渐起的喧嚣,也送来工坊升火的轰鸣,船坞注水的激d_àng,军队Cào练的呐喊。
“不必带走。”他轻语道,说给存在于风中的某个灵魂,“我将加入其中。”
第9章 A Journey To Find Hope - Side Maglor
Chapter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始于1695年暮ch.un的战争终结于1701深秋。本该是丰收的季节,然而战火燎过的土地上唯余残兵断甲,即将到来的冬天并未比前四年轻松多少。即便如此,人们依然在勉强果腹之余努力修补疮痍的大地,重拾他们失去的生活。
最早返回伊瑞詹的是摩瑞亚的矮人工匠。抱着一丝重建的希望,他们带着工具冒险渡过残破的吊桥,翻越被倾塌的建筑掩埋的道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城市的心脏——珠宝冶金协会大厅。
而后他们折返了,以千倍沉缓于来时的步伐。没有人开口诉说那r.ì所见。
他们只说,冬青已死。
可生活依然要继续,炉膛以黝黑等待光明,矿材以冰冷等待炽烈,这祈盼之于工匠是比r.ì升月落更难以违抗的召唤——生命不止,创造不息。
取代那些被黑暗生物玷污的矿藏,新的矿洞被开掘,新的工坊和炼炉建起,旨在于冬雪封路前凑够开一次集市的量,以便重建或新辟的各座城市能获得必要的工具和材料。
忙碌冲淡了悲痛。
然而当夕yá-ng西下,工匠们在点灯前走出工坊休息时,西方那座被红r.ì染没了一切伤痕的第二故乡那么近,那么远。他们情不自禁凝望出神,聚集在一起分享关于她的记忆,久久不愿离去。
其中却从没有那位最杰出者的身影。他的工坊单辟在一个角落,偌大的工坊里既无搭伙亦无学徒——他还没做好准备。星辰即使消亡了,它的光芒依然照耀着遥远的大地。
“吾友啊。”从工坊台阶上远望伊瑞詹,那维每每如此喟叹,仿佛有许多话要说,却终止于此。
直到某一天斗篷覆身的j.īng_灵像片树影悄然落在台阶上,他终于说了第二句话:“她可真美,不是吗?”
j.īng_灵回给他一个温柔的眼神:“她因梦想而美丽,那梦想不死,她便会永远美丽下去。”
工匠沉默了。许久之后他喃喃道:“是啊,没错,她永远美丽。”
他们一起眺望那辉煌之影,直至最后一丝光芒隐没于大地尽头。门口悬吊的费诺灯自动亮起,工匠站起身从怀中摸出一件物事递给j.īng_灵:“清理战场的人给我捎来了这个。我要这干嘛?我已经有一颗了。”
青白灯光中,八芒之星闪耀于银色的胸甲残片上。一言不发地,j.īng_灵收下了它。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矮人认真地问道,“别告诉我你要做有史以来头一个游手好闲的费诺里安。”
“相当有创意。可惜努门诺尔人已经雇了我做翻译和向导——他们有意和摩瑞亚建立贸易关系。不过说实话,我对摩瑞亚的了解并不比他们多多少,所掌握的矮人语也同当下的有所出入,所以先来探探路免得露馅。”
那维一脸难以苟同:“告诉我,凯勒布理鹏是不是你们家族唯一老实的家伙?”
第二费诺里安笑了,灯光中那灰眸明澈如晨星。
工坊大门开了又闭,繁盛的炉火照亮了黑夜。要修复这世界,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3319年的巨浪送来了星辰末裔。天地剧变,又一方大陆崩溃沉沦,伊露维塔的儿女们在战栗的大地上愕然望着天穹四角倾倒下来,以为阿尔达的终焉已然到来。一片混乱中只有少数人留意到东海岸的登陆者,向这群饱受折磨者伸出了援手。
消息传到摩瑞亚时已过去了数月,地底的居民并不在意天空和大地的改变,故而又磨了半个多月才流传到生活在那儿的第二费诺里安耳中。当努门诺尔渐渐不再欢迎埃尔达,梅格洛尔便定居于此。除却矮人几乎没有生者确知他的存在,尽管他编写的歌谣、改进的工艺和发明的乐器自塔巴德的集市传遍了中洲。极少数藉那伟大的余晖窥知真相者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
与此同时,南方的讯息伴随大量订单飞抵摩瑞亚——努门诺尔的第二批幸存者将在安都因河两岸建立新的王国。
『刚铎』,他们如此称呼那尚只有一座古代港口城的王国。
这讯息如一声遥远的鸥鸣,穿透地底宫殿的静谧,唤醒了j.īng_灵心中r.ì渐远去的yá-ng光和涛声。世代j_iao好的那维家族看出了他心之所向,不动声色地拟好了印有家族纹章的推介函,在梅格洛尔终于决心启程时郑重j_iao付。
“悠久之友啊,愿你一路顺风。”
无以为报,梅格洛尔只能紧紧拥住友人们——那是他此生数次离别中本该给予而未能给予的。随后,他跃马南去,投身于复兴的大河中。
这便是最后的费诺里安与刚铎共存的三千年之始。
“我有最后一个疑问。”
j.īng_灵王替停下诉说的歌者满上酒。不同于j.īng_灵王的对瓶豪饮,歌者遵循品酒的标准流程赏鉴完才抿了一口。
“有必要吗?那样喝一点都不带劲儿。”
“不同的酒有不同的喝法,”费诺里安向多瑞亚斯的后裔举起酒杯,“就像不同的纪元有不同的过法。”
未置可否地对视了一会儿,瑟兰督伊用瓶身碰了下杯沿,仰头喝起来。突然,他停了下来:“嗯,等等,这是在岔开话题么?”
被戳穿的歌者毫无赧色:“我有预感那问题不会是我乐于回答的。”
瑟兰督伊哼了一声:“你乐于回答我的哪个问题了?从你嘴里挖点事比挖恶龙看守下的秘银矿还难。听着,我的疑问是:你就一次都没见过你的另一个养子?”
对此,年长的j.īng_灵微微倾斜酒杯,示意对方看向旋舞的人群。受整座城邦爱戴的j.īng_灵医者们被镇民拉着转了一圈又一圈,脸上挂着晕乎乎的笑容,眼看就要撞上彼此。“若您能理解我确实与爱洛斯重逢了,那么同理,我确实也与埃尔隆德重逢了。”
在年长者含笑的目光中,半j.īng_灵双子迎面相撞,“咚”的一声,疼得捂住了整张脸。人群爆发出一阵欢笑;待看清对面是谁,半j.īng_灵们也大笑起来,拥抱般紧紧勾住手臂,继续跳起了下去。
于是歌者放声高歌,热烈的曲调中人群越转越快,华丽的节r.ì衣饰旋成色彩的漩涡——从那漩涡中,飞出了半j.īng_灵们久违的歌声。
双子即将转过他们所在的角落时,梅格洛尔敛声拉低了兜帽;待他们被旋舞的众人卷回广场中央,他搁下酒杯,起身离席。
“走了?”
“感谢您的邀请让我确认这里不需要我——再留下去就要被逮住了。”
“还是回刚铎?”忽然想到了什么,j.īng_灵王叩了下酒瓶,“那地方现在的海上贸易有点意思,帮我物色个码头。”
“……定雇佣契约时我似乎没漏掉‘公平’这个词?”
“你刚才喝的是一滴千金的绿叶森林特产,哦,价钱是我定的。”
哑然半晌,中洲最后的诸艺之师叹了口气。他的长期雇主笑着晃了晃酒瓶:“经商之道上你还差得远呢,诺多。”
“与其说败给了您,不如说败给了这个r.ì新月异的世界。”
j.īng_灵王当即指向西:“尽管回去啊,像你的养子期望的那样。”
梅格洛尔瞥了他一眼。猛然想起自身立场,绿叶森林之王“啊”了一声,用瓶口挡住嘴别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