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影在对岸苇d_àng中一闪而逝。梅格洛尔举起弓箭,边估算河面风对准头的影响,边搜索那身影。然而当那身影再次显露,他垂下了箭。
那是名青年,从芦苇中探出头向大道张望,看上去强健而机警,但没机警到发现对岸步出了一个斗篷包覆的身影。
梅格洛尔直直盯着那青年,盯着那黑色的短发,盯着黑发间露出的饱满眉宇,盯着那拨开芦杆的手的形状,盯着那松松垮垮系在腰间的长剑。
那长剑,剑柄比剑格长一倍的双手剑,柄头配重球是与剑柄一体的优美鱼尾形而非常见的组装上的车轮形。纵在以强健闻名的诺多j.īng_灵中,也只有寥寥几人在严酷实战中依然挥舞着如此长剑重刃;纵在以铸造闻名的诺多j.īng_灵中,也只有寥寥几人在无尽战火中依然追求着力与美的和谐。
有剑如是,在他们抓住宝钻的那一刻坠入了尘土中;有剑如是,在那一刻注定永无重拾之力、再铸之r.ì;有剑如是,唯一活下来的,也放弃了追缅。
有剑如是,被一个习武时每每埋怨费劲、把剑扛在肩上满地跑的孩子镌刻在了记忆中,从尘土中唤起。
名字冲出梅格洛尔的喉咙,在唇齿间化为空空的回音。侦查完毕的青年直起身,每一处都相似又每一处都不同的形貌掩在摇曳的芦苇间。
沧海桑田,森林早非原本的森林,他却在寻找同一棵树。
四目对上,年轻的人类大吃一惊转身便逃。“等等!”梅格洛尔冲上燃烧的渡口,“我是吉尔加拉德的使者!”呼喊声如雨燕般飞越河面,人类猛地顿住,扭过头。火烧到了斗篷下摆,第二费诺里安甩掉了它,飒飒江风扬起黑发,露出久未现世的容貌。
人类走出了芦苇d_àng。“我是努门诺尔的齐亚坦,塔尔-明那斯特之子,劳洛斯的船长。”用辛达语喊完,他打量着j.īng_灵,“你要去努门诺尔?恐怕得游过来了!”
梅格洛尔扫了眼巴兰都因河尚算平缓的水流——上次游泳还是两千多年前在维林诺家族旅行途中。“你会游泳吗?不会我游过去带你?”齐亚坦喊道,但j.īng_灵打个手势示意他让到上风处,掏出信系在箭上,一箭s_h_è到对岸。接着,梅格洛尔把会吸水增重的外套撕成布条,将武器悉数固定在背上,深吸一口气扎进了河里。
大约一刻钟后,齐亚坦冲下浅滩把终于游过河的梅格洛尔拖上岸:“不会游直说啊!!”
梅格洛尔没回答,他忙着咳出呛进的水,咳完了压住声音道:“我会,只是需要复习。”
多半是错觉,齐亚坦对此露出的表情像极了当年梅格洛尔说“是的,我当然也会冶炼”时爱洛斯的表情。同爱洛斯一样,齐亚坦选择跳过这个话题,在梅格洛尔系回刀剑、倒空箭筒里的水后,默默递过自己的外套。梅格洛尔摇头婉拒了,他现在s-hi得淌水,干燥衣服上身只会一并s-hi透。
但人类误解了他的意思,一瞬尴尬后自嘲地撇了下嘴:“哦,瞧我这记x_ing,竟然忘了高贵的j.īng_灵是不会着凉生病的。”
若听不出这话中之话,费诺次子便枉带了那么多年各式顽童了。“绝无轻视之意,只是现在穿上会白白浪费你的好意。”他拧干袖口的水,拔起c-h-ā在滩涂上的箭递给人类,“此外,不会生病同不会冻僵是两回事,冬r.ì行军后的篝火边人类可抢不过j.īng_灵。”
齐亚坦眨了眨眼睛,随即“噗嗤”笑了出来:“抱歉,我没见过行军,昨晚有帮怪物冲来烧了渡口和渡船我才有了点在打仗的感觉。它们似乎把渡口误当成了港口,烧完就跑了,简直笑死人。”
“港口安然无恙?”
“当然!”得意地答完,年轻人不忘补上一句,“谁敢动我的劳洛斯,看我不把他叉了喂鱼!”
“齐亚坦”在昆雅语中正是“造船者”之意,“塔尔-明那斯特”亦是昆雅语,但“劳洛斯”又同年轻人正流利使用的语言一样是辛达语。“努门诺尔用的是昆雅语还是辛达语?”
齐亚坦诧异道:“不,我们用阿督耐克语。不过许多人都会j.īng_灵语,东面罗门那港口多是辛达语,西面两港则是昆雅语。贵族都会昆雅语,每个人除了阿督耐克名都另有昆雅名,不仅如此,重要的建筑啊、港湾啊、典籍啊、武器啊都爱起昆雅名,据说能带来好运——我反正不信,我的劳洛斯没有昆雅名,照样行得比谁的都远。”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瞅了眼梅格洛尔:“连这些都不知道,你怎么被选上当使者的?”
“……我久居东方之地,把战报带到林顿后立刻被派来了。”
年轻人顿时表情一亮:“果然!我就觉得不像。这几年我一直在东南海岸探险,但除了集贸没怎么去过内陆,那里风光如何?值得一游吗?”
梅格洛尔终于忍不住蹙眉:“无论怎样的风光都已在黑暗大军的铁蹄下化为焦土,你就一点都不为此忧心吗?”
欣悦之情僵在了年轻的面孔上。好一会儿,齐亚坦撇开头:“如果我也像j.īng_灵一样拥有无限的寿命,也许能理解这种把好几百年的时间和宝贵的生命都浪费在打打杀杀上的行为了吧。可我没有。世界如此壮阔,用一生的时间去见识都不够,我只愿扬帆远航,远离你们的战争。”
长剑拦住了他的去路。“当大地尽焚,你将停泊何处?见识何物?当大地尽焚,暗影将袭往何处?毁灭何地?这不是谁与谁的战争,这是灭世者与整个世界的战争。”
酷烈的目光直刺入人类的灵魂——那之中寻不见一丝火焰。该愤怒吗?该悲伤吗?可送走那两个年轻的背影时,他不正祈愿他们所往之地百花盛开、绿树长青、永无战火吗?
“……我曾疑惑死亡何以是赠礼。如今我明白了,它做到了连一千六百年的时间都做不到的事——让一个伟大的民族忘记了他们曾为之生、为之死的一切。”
古老的战士移开了目光,一如移开了长剑,他乡之水沿着剑鞘坠入异国之土。“走吧。”他说,“去那战火未及之地。”
白帆迎风升起,大船仿佛倏然张开双翼飞离了海面,加速向西驶去。
辨清航向后,梅格洛尔好半晌杵在船舷旁一动不动。吉尔加拉德给他看的努门诺尔地图上只有海中孤零零的一座岛,又嘱他从比米斯泷德偏南的艾林沃恩出海,致使他以为努门诺尔在中洲以南未知的大海中,从未想过会是贝尔兰沉没后形成的那片海。不,或许在他灵魂的地图里,那里依然是陆地,是他们驰聘、奋战、建造,最终埋骨的大地。
用孩童对刚训过自己的老师般的态度观望了一会儿,年轻的船长到底踱了过来:“都上船了,再眼巴巴也没用,还不如趁风浪小进船舱休息。”
梅格洛尔看向他:“我在想为何这船不泊在米斯泷德。”
“米斯泷德都是j.īng_灵的轻舟快艇,我们的大船进去了哪还敢动。再者林顿那地方,我祖父去就那样,我爸去也那样,我去还那样,多没劲啊!倒是东边有个珠宝冶金行会时不时会在几条大河边开集市,每年都有不少好货,劳洛斯许多装备都是那儿买的——当然,我们也卖了不少。哦,对了,米斯泷德有个怪老头总是盯着我的劳洛斯转来转去上下其手,吓得我天天睡在甲板上,生怕一个转身船就被他拆了研究去了。在艾林沃恩,我是老大,睡死了也不担心。”
年轻的船长摸着船舷心有余悸。梅格洛尔注视着他,保持了沉默——珠宝冶金行会已灰飞烟灭,米斯泷德亦岌岌可危。
好一会儿,齐亚坦哼了声:“其实我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造船者瑟丹。可我搞不懂,他干嘛不直接问我,非要在那里浪费时间自己捣鼓,命长也不是这么折腾的。”话音未落,他意识到自己又顺口了,赶紧瞄了眼梅格洛尔。j.īng_灵什么都没说,转开了头。
青年在海风中尴尬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能听懂昆雅名,你是个诺多吧?”
这下轮到梅格洛尔尴尬了。他在几秒钟内把所有记得的名字过了一遍,竟无一不易穿帮又不会闻之心痛。
“罗西兰。”末了他说,祈祷对方不曾见过完整的地图。
“罗西兰。”年轻的人类念了一遍,“在辛达语里是‘空旷之地’的意思吧?我听说诺多j.īng_灵的辛达名都是自己取的,你怎么取这么个名字?”
“……不知不觉就叫这名字了。”
抱臂端详了一番j.īng_灵,人类得出了结论:“怪j.īng_灵。”
梅格洛尔苦笑了一下:“你认识多少j.īng_灵?”
“从小在港口混,早看腻了。林顿那位陛下我都见过,他来港口巡视,我在甲板上望见了,感觉就是高大点,没瑟丹老头可怕。”想了想,齐亚坦嘀咕道,“虽然林顿的j.īng_灵要不无聊要不恐怖,但还是比艾瑞西亚的可爱。艾瑞西亚那群老是送点花花C_àoC_ào,一样要送,干嘛不像林顿的j.īng_灵那样送点实在的,比如风速仪啦珠宝啦美酒啦。”
“艾瑞西亚?”
齐亚坦瞠目结舌:“这都不知道?蒙福地的艾瑞西亚岛啊!从林顿出发回蒙福地的j.īng_灵都住那里。”
梅格洛尔愣了好一会儿:“他们不被允许回维林诺吗?”
“也许?我没问过。”齐亚坦耸了耸肩,“可真要回去也挺尴尬的吧?那些j.īng_灵对自己人下过手。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舍弃这大好天地去那么个尴尬地方,听说还是个没努门诺尔一个角大的小岛,换我才不干呢。”
梅格洛尔一时无言。眼角余光中,绵长的岸线正飞速远去。
国王的双眼审视着他。
他是捎来噩耗的使者。
人类的眼睛审视着他。
他是全然陌生的j.īng_灵。
爱洛斯的双眼审视着他。
他是离开太久的故人。
然而这并非爱洛斯,藏在爱洛斯的眼睛后边的是一个陌生的灵魂——塔尔-明那斯特,努门诺尔的国王。
那么爱洛斯呢?爱洛斯在哪儿?
“使者阁下?”呼唤声拽回了梅格洛尔的注意力,他这才发现齐亚坦等同行者皆已离去,赶紧行礼辞行。然而国王阻止了他:“是我留下您的。请跟我来。”
不等梅格洛尔回应,国王向回廊彼端走去。梅格洛尔只好跟了上去,边琢磨怎么找话问起爱洛斯,边寻思已听过战报的国王留他何事。若非满心期盼与焦虑,费诺次子理当留意到遍布于穹顶回廊四壁的绘画,辨认出那些永不会错认的山川大地、逝者如斯。
在回廊的尽头,沉默的同行者们下到一处花园,沿着曲径走向对面的宫室。只消一眼,梅格洛尔便认出园中巧夺天工的喷泉和争奇斗艳的花朵皆来自维林诺,这令他忆起自碧涛间初睹这海上王国时的错觉——那永远回不去,也永远不会回去的故乡。
“您听过王子的昆雅语吗?”
突兀的话题让梅格洛尔愣住了。国王并不在意唯一听众的沉默,兀自说了下去:“齐亚坦从小就爱往港口跑,当我发现他说得一口流利的辛达语和水手行话时已经太迟了。最好的宫廷教师都没法矫正他的用词习惯,我和王后担心了很久他会因此被j.īng_通昆雅的贵族们嘲笑——没想到他长大后根本不待在宫里,天天在海上晃悠。
“每次出海回来,不等他说到旅途见闻,我就能从措词中猜出他去了哪儿、遇到了什么人:辛达语——又忍不住去米斯泷德炫耀了;矮人语——珠宝冶金协会的集市总能满足年轻人的好奇心;南多j.īng_灵语——东边的森林可不如西边的城市友好;东方语——真希望他别那么苛待那群可怜人。
“对一位每天同来自各地各业的人和j.īng_灵打j_iao道的国王来说,没有比语言更明晰的航路图和j_iao际树了。”
他们止步于紧闭的宫门前。在国王含笑的回视中,梅格洛尔保持了缄默。他明白了那意思。
轻叩门环,理石大门从内侧打开,熏香扑鼻而来,努门诺尔的典籍之海向远方来客展开了怀抱。应门的白袍学者敛衽行礼,迎请他们进门。“早上好,沃朗威。”国王问候道,“我们来借塔尔-明雅图尔陛下的自传原稿。”
好奇地瞧了眼j.īng_灵,年轻的学者答道:“您来得正是时候,卢宁大师借去抄了刚还回来——作为第一纪j.īng_灵语变革的一手材料,它素来抢手。”
“我知道。尽管蹩脚,接过王杖前我好歹也是名学者。”国王严正道。
学者莞尔一笑:“您是一位称职的国王——愿大希望之星照耀您的征途。”躬身告退,他融入簌簌翻页声连绵成的静谧中。璀璨的星图穹顶下,前任学者轻车熟路地领着j.īng_灵穿过林立如森的书架和白鸟般翩然穿行的求知者,推门进入大殿尽头的房间。
不同于正殿中的琳琅满目、熙熙攘攘,隧道般幽深的侧室里只有一列书架,放眼望去几百排全是空的。沿着黑色大理石砌就的过道上一路走下去,梅格洛尔发现天花板上用蛋白石嵌成了从舒恩湾一路到努门诺尔的星座,四壁反映之下,宛若航行于夜空中。走到底,终于看到十座摆着书的书架。尽管每架书数量有别,但书的制式几乎完全相同——几乎,因为在最后一座书架上,有一刀未加装订、比同伴厚实数倍的书稿大剌剌地从顶层戳出来。莫名微笑起来的国王取下了它,回望星海中沉默伫立的j.īng_灵。
“伊lun迪尔图书馆有着凡人一生一世也阅不尽的藏书,它们不仅保存着知识,也保存着记叙者的语言,在那语言中有他行过的世界、爱过的人——有时,也有他错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