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纪-Ending.(1)
高高豆芽
1 年前

跃过换日线划开灰蓝色的天际,橘色的光由遥远地一端往机舱内渗,像是困住了的一场梦魇,掌心里藏着的困顿秋蝉,指尖上融不去的六出银粟。那些光和执念,那些影像和幻觉逼得纪星些许恍惚,他像是被牢牢地吸在了舷窗旁,丢了魂灵没了力气,连闭上眼睛都显得吃力。

真的不睡一会吗?章旸曦柔声问。

睡不着啊。纪星的话轻得好似梦呓。

知道吗,之前也是在飞机上,你睡在我身边,睡着了,但……皱着眉头,冒着冷汗,我担心你被噩梦折腾得难受,想要唤醒你。可如今,反而是这样的你,让我更加心疼了。章旸曦说。

你说,人要是都活得没心没肺,活成没有心事的模样,会不会反而好些?纪星说。

好吗?痛是没了,但爱也会没的。章旸曦说。

可要是这些痛本就是因为爱……纪星吃力地转过头。

那也值得了。章旸曦紧紧握住纪星的手。

其实你不该跟我一起回去的。纪星轻轻叹气。

可我也留不住你啊。章旸曦抿着嘴,唇色却显得更加苍白寡淡了。

我又不是不会回来,你应该在医院养伤的。纪星说。

我要是说了实话,你可别笑话我。章旸曦说。

什么?纪星问。

其实啊……我真的有想过,会不会……你就这么走了,消失了,不回来了。章旸曦不好意思地笑笑。

怎么会呢?就算我不回来,你也可以回来找我啊,我又怎么会消失呢?纪星困惑地看着章旸曦。

有些寻未必是找得到的,所以我才会担心,才会怕。章旸曦说。

说好在一起的,就不会轻易地离散,傻瓜。纪星说。

是啊,要是这么傻傻地就一辈子了,那也挺好。章旸曦若有所思。

你知道的,有些事只能由我去做。我必须阻止学长和岳欣朦,他们要是真在一起了,学长这一辈子就得毁。这种人应该下地狱,王磊不会改供词的,法律或许制裁不了她,但我绝不容许身边的人再被她伤害了。纪星说。

我懂。章旸曦说。

你觉得我这次回去是对的吗?纪星问。

章旸曦摇摇头。所以我要跟着你,这样你才能在需要的时候找到我。他说。

可你刚刚还说,有些寻未必能找到,要是反过来我把你给弄丢了呢?纪星说。

放心吧,我会紧紧跟着,像狗仔队盯明星一样,保证丢不了,哈哈哈,啊!章旸曦突然倒抽一口凉气,笑容在脸上逐渐扭曲变形,他悄悄捂住伤口。

别笑,会扯到伤口的。纪星又急又心疼。怎么样,还疼吗?他说。

放心,不疼啦。怕纪星担心,章旸曦忍住疼痛安慰他。

真的吗?要是疼你可要告诉我。纪星认真地说。

真的。但要是这样,就更舒服些了。章旸曦拿起纪星的手,轻轻地按在伤口处。

纪星丝毫不敢放力,可纵使这样,隔着衣料的手指仍然能敏锐地触摸到纱布带来的粗粝感。章旸曦虚弱,脸上依旧缺了平日里的血色朝气,但这些全都影响不了,也阻隔不住纪星的感受。那是从皮肤下,血管里,源源不断溢出的,属于章旸曦的温度。

飞机往下一沉。

纪星想起上机前他发给顾灿辰的讯息。

学长,你不能和岳欣朦结婚。我会坐今天的红眼航班回来,如果你在家,我来找你。婚礼前,有些事情你必须要知道。

好,你来吧,我在家。

纪星收到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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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隔着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便是那片声色犬马的老灵魂,这与这座城市大多的地方不同,又与这座城市太多的地方相似,生活在这里的人早就放弃了所谓的“根”,他们早就适应了这份大相径庭下的矛盾,冲突与暧昧,他们骄傲地生活在一圈之地以为这样便是守住了他们的”魂“。

在街口的地方拐弯,便有了直不笼统的弄堂,走到底是四方正正的天井。没有了石板路的颠簸,簇新的外墙掩盖了岁月的斑驳。

纪星真正爱的是那些皮囊下的砖骨,都是些经年知事的老灵魂,吹惯了风尘,吸饱了炊烟,安静地盘踞在风口浪尖里,目及之处满是苍夷与刮躁不安。

虽说只是个外来客,但隐约地,纪星总会有那般的意识:所追寻的答案,已然藏在这些迈不开步子的老灵魂里。

是啊,多久了,是有多久没有回“家”了。纪星想。

你怎么了?从靠近弄堂开始,纪星就发现章旸曦有些许不自然。

没啊……没事。章旸曦把头低下去,借机避开了纪星的目光。

累了吗?纪星问。

章旸曦摇摇头。

先把行李放我家,你也躺会休息休息。哦,应该说是我租的房子,这儿房价这么高,打工的要几辈子才买得起啊。猜想章旸曦是因为身子没有恢复,又被舟车劳顿累到了,纪星也就放弃了追问。

快走吧。章旸曦催促着纪星。

嗯。纪星拖着行李箱走在前头。

楼是三层的老房翻新,最上面是半层的尖顶雕花阁楼。

老一辈的人习惯在底楼外墙的洗手槽里摘菜,洗菜,淘米做饭。起个早,与街坊领居聊上会天,也都是一上午的事。现代人眼中的不便与多余,倒成了他们的一惯与生活。

楼下的爷叔瘦得像是路边的电线杆子,见纪星走来,他推了推老花眼镜,像是认出了纪星,旋即展开笑脸。

纪星与他点头打了个招呼便顺着楼梯走上去。

我是第一次带你来这吧。纪星说。

嗯。章旸曦跟在纪星身后,心不在焉地胡乱应了声。

说来好笑,失忆后,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也都像是陌生的。纪星说。

就算是阳光明媚的日子,光线都很难照进这种旧楼的楼梯,因此,常年以来这里都显得阴暗而潮湿。

小心哦,这里的楼梯有些返潮湿滑。纪星回头关照章旸曦。

章旸曦的脸隐在黑暗里,像是沼泽里的霾,透不过也看不清。

算了,我搀着你吧,你可不能再摔了。纪星转身挽起章旸曦的胳膊。

不用啦。章旸曦想要拒绝。

咦?是纪星啊?你回来了?一个胖胖的阿姨站在走道里对纪星招手。

王阿姨,你好啊!我应当还欠您一个月的房租吧,上次给少了,没想过这次旅行要去那么久。你等我,我放下行李就过来给您结。也是薇薇告诉纪星的,这个王阿姨和租房子给纪星的房东是朋友,房东又常年不在国内,因此,房租由王阿姨代为向纪星收取后再以转账的形式划到房东的账上。只是纪星一直没想通的是,相比附近的房源,这间房的租金低得难以置信。薇薇觉得可能是房东不懂国内水涨船高的房价行情,本身又不缺钱,也就白给纪星捡了便宜。纪星自然也想不出其它解释,只好暂时接受了薇薇的说法。

房租?哎哟,我不知道你们这帮小孩在搞什么,阿姨我年纪大了,脑子不好,可不陪你们闹。你要付房租你直接给房东去,反正上次你给我的钱,我也都给他了。王阿姨指着纪星说。

房东?什么房东?纪星完全不明白王阿姨在说什么。

啊哟,小章啊,你倒是说话啊,怎么老是低着个头。这么长时间不见,也不知道给阿姨打个招呼。王阿姨说。

章旸曦的身子是僵硬着的,他躲在黑暗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可即便这样,纪星也发现了,章旸曦整个人都在轻微地发着抖。

纪星算是明白了,王阿姨说房东的时候指着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身旁的章旸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