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电视荧屏上,一个贵妇人在声泪俱下地声讨对动物的虐待。冷园外边,警方在大规模清剿“人蛇”。小童他们被装进一辆封闭的货车,满香港转着逃避抓捕……
风声吃紧。
潘老板宣布,这几天没有他的吩咐,谁也不准在冷园露头。谁要是惹出麻烦,就活剥了谁的皮。
香港是个黄金堆砌的都市,是个人们寄寓黄金梦的都市,是个想象中在轩尼诗大道上俯身就可拾到黄金,在湾仔的海水中随手就能捞起黄金的都市——可惜,在它附近的东南亚,却又丛生着动乱、战争和贫困。这就使人们不顾一切的向着这座黄金都市偷袭,难民、偷渡者、“蛇头”操纵下的非法移民,就像大鹏湾的潮水般扑向香港,使香港难以承受。
而且,随着“九七回归”的临近,不少的香港人在向外国跑,却又有更多的东南亚人,不顾一切的往香港跑,一次莫名其妙的交叉移民大行动。
警方开始了又一次清查非法入境“人蛇”的大规模行动,来势凶猛。
空气湿漉漉地能攥出水,透过走廊屋顶那扇装了铁栏的尺把宽窄的小窗,见到几块巴掌大的铅灰色的天。
潘老板吩咐阿康几个把房间里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掩盖有人在这里长期居住的痕迹,床上换了统一的白床单、枕套,还把那台搬来搬去的电视机又搬来——房间变成了供员工过夜休息的宿舍,以备万一。
尽管屋顶那台旧式“西门子”的木扇叶电扇发疯般呼呼转,忙过这一阵,他们个个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汗透了。
潘老板各处巡查一番,出屋上去了。阿康几个都听见那金属房门的落锁声。
平时虽然看管极严,房门却从不落锁,不只走廊是可以活动的地方,在走廊尽头沿着铁梯上去的一方小小天井,也是他们的活动天地。
今天,却只剩下了这有门无窗的,一个囚笼般的闷热世界。
“妈的,非让老子洗桑拿啊……”只有阿春嘟囔一句,别人都默不作声。
屋里是电扇响,似乎是在隔壁,那台中心空调机也嗡嗡响,再没有别的声音。
阿春撩燥得在房里踱来踱去,“啪”地打开了电视机……
屏幕上,是一群雍容华贵的太太们在痛心疾首的呼吁保护动物,他们一个个表情严肃,情绪激动的大声疾呼,倡导人们不穿皮衣,不去购买裘皮服装……
一个贵妇讲过话,就有扮成各种动物的年轻男女歌星、影星,一阵大跳大唱……
又是一个新的镜头。一个外国村落的村民们为庆贺他们村落首领的生日,依照旧风俗,将一只山羊在教堂钟楼的窗外高高吊起,然后又狠狠摔下,教堂广场上的村民们疯狂地涌上,一方扯住山羊的腿,一方扯住山羊的头,只见那只山羊瞬间就血淋淋地身首异处。
“可怜……”桂雨叹了一声。
“操,瞎操心不怕老得快。其实,你比他还可怜!”阿春不屑地说。
电视上,一个贵妇声泪俱下地表示,她要捐出自己所有的皮衣拍卖,为拯救动物做善事,几个扮成动物的男星跑上,献给她一片纷飞的热吻。
“操!日死你个贱货……”阿春愤慨了,解开裤子,掏出自己的Y具,打着飞机就冲电视屏幕上拱。
“阿春……”阿康觉得他闹得烦人。
镜头一闪。
屏幕上出现了全体出动的警方。
在元朗一个建筑工地,一次就抓住了八十多个涉嫌非法移民。
地下蹲了一片,一个个赤着脚,双手抱头。
在九龙旺角一个夜总会的地下室,抓住了十几个涉嫌非法移民。
有男有女,一个个面壁而立,双臂直直举着贴在墙上……
解说员的声音激动得有些昂扬。
大澳的码头。
一艘废弃多年的旧船。
警方出动了摩托艇水陆包抄。十几个菲籍非法移民就擒。一个仓惶中跳海出逃,头部可能撞到了水底弃置的硬物,捞出水时已经毙命,水面红殷殷的一片血色……
大黄和二黄紧紧挤坐在一起,又用压低的家乡话嘀咕什么……
“叽叽个毬,妈的……”
阿春回头大骂。
屋门咣啷一声,突然开了。潘老板一头冲进,看见阿春的裤子还褪在腿弯,上来就是一脚,阿春一趔趄摔倒在地。
“什么关口了,还卖!贱货……”
阿春畏缩地爬起,忙系好裤……刚才,他是被突然播放的警方抓“人蛇”的新闻惊呆了,竟不知道电视上引他嫉恨的那位捐献皮衣的贵夫人,早就消失了。
“快!快!去外面,等什么等,难道等果子吃……快……”
潘老板有些气急败坏。
他们几个被推搡着往外走。阿康终于见到了自己初来时随着潘老板走过的那道陡峭的铁梯,那条小巷(他已经几次随客人出台,但都是通过那道秘密的门,从前面旅店的正门公开出入)……
他的心一阵抽搐。他脑海里突然迸出一个念头——这是通向地狱的一道铁梯!
在没踏上这道铁梯前,他对自己的前程还有着黄金色的幻梦,做工、赚钱、做港客发大财……他甚至已经作好充分的准备,要吃苦,要受累,要受气,要忍声吞气,因为自己尽管不会去偷去抢去行劫杀人,但自己是个偷渡入境者,已经逾越了法律的鸿沟,凭此也要忍声吞气一段时间——只要香港公民证到手,才能堂堂正正……他坚信给单老板的钱不会白花,他坚信香港的大阔佬不会在他区区一个偷渡者身上打算盘,我出力,你出钱,不过做个打工仔而已……可是,从迈上这铁梯,从身后那扇小铁门无声地关闭那一刻,却做起了自己从未听说过的行当,而且已经做了三个多月了……
“快!快……”潘老板督催着,把他们六个全赶上了一辆停在巷底的小冷藏车。
卡车一颠,呜的一声开动了。
“送咱们去哪儿?”
车门关闭后,车厢里伸手不见五指。听得出,是桂雨在问。
“送你去找你那个断子绝孙的船长。”
又是阿春发话。
车厢封闭,闷得有点窒息。不知车子往什么地方开,一阵阵把人颠起老高。没有什么可拉可拽的东西,几个人就地坐着,颠起摔下,几次把几个人颠得挤在一团……
“唉哟,要把你爹我的P股颠成六瓣不成。”
阿春的嘴总是闭不住。
听得出,车外是喧嚣的都市。有几次,可能是商店里放的流行歌声清晰地传进车里……
是林子祥,是迪克老爹,是张学友……
又是猛烈地一颠。
“妈呀……”阿春叫了一声,他的手紧抓着阿康胳膊,把阿康掐得生疼……
阿康烦阿春,就势一脚踹开阿春,只听阿春的头撞在车壁上,咣当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