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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旅行社在北京西客站设有办公室。沙洛到办公室时，好多别的同事都已经下过车了，正在那儿坐着聊天。沙洛给那几位客人办好旅游手续，又把他们送到去宾馆的车上。回来时，迎面正碰上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陆海平。
陆海平一看见沙洛，马上扑了过来，“洛哥，你怎么现在刚到?我等你半天了。快走，今天中午送的烧鸭块。我都给你先留好了!吃完我们一起回保定。”旅行社自己宾馆里面有食堂，每天中午都是做好饭开车给送过来。沙洛说：“哟，对我这么好哇?给张倩留了没有啊?”陆海平扮了个鬼脸：“我为什么给她留啊?她又不是我女朋友。”“哦?那你上次让我陪你一起去买手套，是准备送谁的呢?”“留我自己戴啊!”“就瞎说吧你!自己戴，干嘛要买女式的?”两人说笑着，边往后面走去，旅行社专门在车站附近租有房子供他们临时休息。
陆海平家是陕西的。小伙子长得不错，很机灵，也比较幽默。虽然比沙洛还小几岁，但资格却比沙洛要老。沙洛来北京时，他已经在这儿干有两年了。整个旅行社里，沙洛就和陆海平能谈得来。沙洛喜欢陆海平的敢作敢当、开朗大方和幽默，陆海平欣赏沙洛的正直和渊博。两个同住一个宿舍，平时关系非常好，可谓无话不谈。
吃饭时，沙洛问道：“哎，刚才你说今天回保定，我记得你明天该去燕山接车的，怎么今天要回保定了啊?”陆海平赶紧让他小声点，早有同事听见了，笑道：“这还用问吗?今天张倩也去保定啊!海平今天是和梁秋换的车吧?梁秋早告诉我了!”海平气道：“这人这样嘴快，明天什么也不给她说了!”
沙洛赶紧劝他：“这生什么气呀?又不是去干坏事被人发现了!”海平道：“咱们这个单位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倒是不多，就有那么几个人，没事干了就喜欢整天去打听别的隐私，好像这也是他们的工作之一。主任知道了又该说我们乱调车了。”“嗯。其实梁秋人不坏，就是嘴有点快。不说这个了，我吃好了，你快点吃，别晚了坐不上车，还得等下一趟。”说着，沙洛起身去洗碗，一边说：“你快点啊，我先去上个厕所，然后在进站口等你。”没走多远，海平早把碗筷一扔，背上包，在后面追了过来。
上了车，两个随便找了个空铺躺了下来。没过多长时间，列车就启动了。沙洛把书拿了出来，正准备看，早被海平一把夺了过来：“不要看了好不好，我有事要给你说呢!”不等沙洛讲话，他又接着说下去：“哎，你觉得张倩怎么样啊?对我到底有没有意思呢，为什么我送她手套她还要给我钱呢?”沙洛说：“你是恋爱专家，这种问题我可帮不了你。——把书还我!”“不给!”海平一边说着，一边去拉沙洛：“起来啊，陪我到连接处抽根烟去!”
从连接处回来，沙洛问道：“哎，你和那个沈月华怎么样了啊?”“她啊?我们早不联系了。”“为什么啊?”
沈月华是上次海平在车上做业务时认识的一个列车员，那段时间，海平几乎一张口就会提到她。
“我好像听你讲那小姑娘不错啊，为什么不联系了呢?我记得你还特地请了假过去看她。我听说以前还有过一个……”海平一听就急了：“我说你怎么好像比梁秋的嘴还快呢，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亏你还记得!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事儿要是被张倩知道了……”“怎么?你现在也学会害怕了?”沙洛继续逗他。“我是想请你帮忙，你倒帮我算起陈年老账来了。就觉着你们是老乡，想请你帮个忙。要是你这样帮，我俩能成估计也成不了了!”海平赌气往铺上重重一躺。
“哟，瞧这骠劲，还来劲了是吧?”沙洛也躺了下来，一边还自言自语：“我晚上还准备喊上她一起去吃晚饭呢，不过瞧我这嘴，到时候说不定又说错话。唉，还是自己去吃吧!”
话音刚落，海平一个轱辘爬了起来：“我们一起去，一起去好不好?晚上我请客，啊?”“我晚上要是再说错话了怎么办啊?”沙洛闭上眼睛，偷偷笑道。
“没事没事，你能去就行了!”海平说：“啊，让我想想，咱们晚上吃什么呢?对了!要不你现在先给她打个电话，怎么样?别回来她先吃了。”沙洛不禁笑了起来：“才刚两点多一点儿，她吃什么饭啊!”“你提前给她打嘛!别回来她再有什么安排。”看着海平迫不及待的样子，沙洛更加笑得厉害了。一边笑着一边掏出手机：“好吧好吧，我打。——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海平笑着给了沙洛一拳：“这样才够哥们嘛!”
火车到了保定还不到四点，海平说想买瓶洗发水，于是沙洛就陪他一起到超市去了一趟。从超市出来，海平说：“张倩今天上的是晚车，我估计她现在该到保定了。你再给她打个电话吧!”看着海平急切的样子，这次沙洛没再和他开玩笑。
挂上电话，沙洛说：“搞定。说吧，晚上我们去哪儿吃?”海平说：“我记得张倩比较喜欢吃辣，我们去那家‘老四川’，怎么样?”沙洛点头道：“看来这次是真用了心了，连人家喜欢吃什么都记住了。希望你这次不要再三心二意了。”“不会，不会!我这次绝对是真的!”海平信誓旦旦地保证。
两个人一起回到宿舍时，张倩已经回来了，正在卫生间里洗衣服。他们租的房子在三楼，离车站只有十来分钟的距离，主要是为了方便赶车。这是一套三居室。面积很大，几个男同事分别住了两间，另有一间是专门给来保定接车的女同事留的。张倩其实和沙洛一样，也是同一个人给介绍过来的，才来没多久。因为和沙洛是老乡，两人一聊才知道，原来张倩就住在他们县城不远的一个镇子里，张倩有个表哥居然和沙洛还是邻居，所以两人最先熟识。
海平见到张倩后便一下子迷恋上了她。而小姑娘整天只是笑盈盈的，既感觉不到对他有太多的热情，也看不出来对他有太多的反感，就这么若既若离的，沙洛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天真的表现。不过冷眼看去，她倒不像是个很有心机的女孩子。这下可苦了海平，整天缠着沙洛问张倩到底喜不喜欢他。沙洛取笑他“情场浪子”终于遇到“温柔杀手”了，海平则是利用一切能接近张倩的机会去接近她。当然，想接近张倩，喊上沙洛这个老乡一起是最聪明的选择。
张倩看到他们回来了，抬起头打了个招呼。沙洛问张倩：“怎么就你一个在啊?老朱他们几个没回来吗?我以为你们一起回来的。”张倩道：“是啊，我们是一起回来的，不过，他们上街去了，刚刚出去。你俩没碰到他们吗?”
沙洛把包扔到沙发上，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然后自己也坐到了沙发上，“没有，我和海平下了车先到超市去了。”
看到海平还在那儿站着，说道：“你怎么不坐啊?”海平站在那儿笑着没说话。
沙洛说：“对了，今天海平接了好几个北京四日游，挣到钱了。我让他好好请一顿，说好了，晚上去‘老四川’。快洗，呆会儿我们一起去。”
张倩笑道：“你刚才说找我有事，说的就是这个事啊?我晚上还有点事，你们去吧，我不去。”说着，低头继续洗她的衣服。海平一听，挤眼囔鼻使眼色，在沙洛背后又是抱拳又是作揖的。
沙洛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装作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刚来，业务还不太熟，正好趁这个机会多跟海平多学点业务知识，也省得有些人在背后说话。他虽然年龄不大，但却是老业务员了，我有业务不懂的地方都要问他。别人请他，他都未必肯去，你还不愿意去。再说了，你刚过来没多久，平时又不常来保定。人生地不熟的，能有什么事啊?”海平在后面一个劲地点头，又怕张倩看见。
听沙洛这么一说，张倩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去的人多，又要海平多花钱，我不想欠人家情。”
“不多，就咱们三个。再说了，这小子还欠我好几顿饭呢，光说请，到现在还没吃上，你就权当去陪客了。美女肯赏脸，是给他面子!你只管去好了。”张倩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那好吧，那就等我把这几件衣服洗好。”
“不着急，天还早呢，你慢慢洗。我们到屋里歇会儿。”沙洛回头看看海平，海平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
等张倩洗好衣服，三个人一起到了街上。
海平趁张倩不注意，悄悄对沙洛说：“还是你有面子，要是我请的话，她肯定不来。”沙洛笑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再说，小姑娘脸皮薄，就算心里愿意，嘴上也不会轻易答应。不然的话，不就显得太轻浮了吗?——这样的女孩子恐怕你也不会喜欢。我看她人也不错，你俩能成我当然高兴。”说到这里，沙洛打趣道：“只要事成之后你不要‘新人迎进房，媒人赶上墙’就OK了!”海平赶紧赌咒发誓说不会。
张倩在前面回头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鬼鬼祟祟的。”两人连忙一起否认。
吃饭时，沙洛问张倩：“你来了有一个多月了吧?工作上习惯了没有?有没有想家啊?张倩说：“工作上还好吧。就是害怕赶早车。这么冷的天，三点多钟就得起床。”说到这里，张倩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有时起晚了，怕赶不上车被罚款，脸都来不及洗——客人要是注意到了，像什么样子!”沙洛劝她道：“我刚来时也是像你一样，怕上早车，——那个困啊!不过，过一段时间就好了。轮到上早车时，提前早睡会儿。”“嗯。”张倩点点头，又说道：“工作上累就累点吧，我最怕和这些同事们打交道了!这里面男的像女的，女的像男的，我滴个娘啊!”沙洛和海平听到这里都笑了起来。尤其是海平，听到张倩用他们安徽家乡话说到最后一句时，笑得直打跌。
沙洛笑道：“你慢慢说，什么‘男的像女的，女的像男的’，那我和海平也是这样喽?”张倩脸一红，解释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像上次吧，我刚来，朱师傅带我上的车。那天运气也特别的好，我遇到的那几个客人很客气，素质很高的样子。所以很轻松的做成了四个三日游。其实我才来没几天，对业务根本就不熟，可能是客人看着我顺眼吧!”
海平听到这里，想问客人是不是年轻小伙子，但没敢问。又听张倩接着说下去：“我也知道能做成那笔业务纯属运气好。可到了第二天，主任就问我在车上有没有去敲软卧包厢客人的门。我都莫名其妙——你们知道，公司规定是不许随便去打扰软卧里的客人的。我做成的单子，没错，是软卧车厢里的那几位，但当时他们车厢的门是开着的。公司规定不可以去敲门，但开着门的是可以的吧?所以我就过去和他们去谈的。我虽然是新来的，但也懂得这个规矩，干嘛要去没事找事呢?”
沙洛看看海平：“你该明白是怎么回事。”海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娘个匹!肯定是老朱在捣鬼!”海平一生气就容易说粗口。
“——他俩上一辆车，情况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别人想编这瞎话也没机会!像他那种人，从来看不得别人有成绩!——你告诉我，那天老朱有没有接到单?”这话是问张倩。
“好像没有。我还记得他嘴里不干不净地说那几个客人什么身上太香了、什么说话听不懂了……什么的。”
“这就对了，肯定是老朱在主任面前去告你的黑状!你们有这样的老乡也算不幸!”
老朱也是沙洛老家那块儿的人，因为旅行社的老板就是安徽人，所以他们那儿好多人都是沙洛的老乡。
看到张倩低头不语，海平说：“你想啊，老师傅没做成单，而一个刚去没几天的小姑娘却接了四个三日游，多没面子啊，他不到处说你不好才怪!”沙洛总结道：“妒忌心强，暗箭伤人。嗯，说得好，——男人不像男人。那下一句呢?你又怎么觉的女的不像女的了?是说孙维建的小姨子的吧!”沙洛说的是李蔷。
他们旅行社共有两个主任。一个业务主任是个女的，叫庄文靖，是老板的一个亲戚。平时主要分管安排业务员上车，为客人代购车票并兼职会计。李蔷的姐夫孙维建是旅行社基调主住，主要工作就是为游客排团，偶尔也安排业务员上车，好歹算是个领导。李蔷仗着她姐夫手里的这点权力，整天对同事们指手划脚、盛气凌人，几乎和每个同事都闹过不愉快。
张倩点点头：“就是她。只要是她觉得哪辆车上谈客的成功率大，她就抢着上哪辆车，她姐夫自然会如她所愿。我上次……”
张倩还想抱怨，海平倒打断了她：“不要再说他们了，说得我都没心情吃饭了。有机会我替你出口气!”
吃完饭，海平还想几个人一起到附近公园去转转。张倩嫌天冷要先回去，海平说你先回去了，我们两个大老爷们转什么转呀，三个人便一起回来了。
到了宿舍，老朱见他们回来显得非常热情：“听说张倩今天来，我还特地去菜市场买了鱼想烧给你们吃，老乡对你不错吧?怎么，你们吃过了?哎呀!我倒是想着你们，你们却跑到外面去吃好吃的去了!哈哈!”说着，又问沙洛：“去哪儿吃的呀，没喝点酒吗?”老朱今年四十多岁，从外表看长得非常和善，但内心恰恰相反。沙洛从心里讨厌这位老乡，觉得他既虚伪又奸诈，平常尽量不去和他多接触。但现在不理他似乎又说不过去。
这时海平开口了：“我就说嘛，朱师傅人最好了，还会关心人。不过我们没敢喝酒，怕喝多了明天上车时不清醒，再去敲软卧包厢的门……”海平还想接着说下去，沙洛用眼色止住了他，张倩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老朱对面前这个血气方钢的陕西小伙儿还真有点犯怵，因为他见过海平发怒时不顾一切的样子。“哈哈，海平就爱开玩笑，就算喝了酒明天早上还不就清醒了?哈哈。好了，张倩明天还得上早车，你们让她早点睡吧，我也要去睡了。哈哈。”老朱干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沙洛看着老朱的背影摇了摇头，看张倩时，发现她正在低声和海平说着什么，海平正连连点头。看到沙洛笑嘻嘻地望着自己和海平，张倩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了句“我先去睡了”就回自己房间去了。再看海平，这小子又在那儿傻笑呢!
躺在床上，海平问沙洛：“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再说下去?我说了，要替张倩出口气的。”
见沙洛不言语，海平说：“哎，给你说话呢，怎么不理我啊?”“你傻啊，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说下去啊?你没听说过‘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句话呀!还有就是，你这么一说，老朱精得猴儿似的，还不知道是张倩把这事告诉咱们的?”
海平把头一梗，“我不怕!”
“我知道你是不怕，可你替张倩考虑过吗?她刚来，又是一个女孩子家，老朱在这儿经营多少年了，还就有几个人跟着他屁□股后面转悠。你和她现在情况又没到那一步，强出头吗?弄不好倒变成她在中间搬弄是非了。”
海平挠了挠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那么回事。不过，”海平狡猾地看着沙洛：“你的任务可就更加重了啊!”沙洛觉得他这话说得有点奇怪：“我什么任务重了啊?”海平说：“看看，看看，又装傻了不是?你忍心看着你弟媳整天被坏人欺负吗?肯定不会!所以啊，你得赶紧把我俩的事促成，而你不觉得这个任务很重吗?呵呵。”
沙洛听了他这一顿谬论，哭笑不得：“去!这种事还能急?你脸皮也真厚，才到哪儿啊，就弟媳弟媳的!这话要是被她听见了……哼!你就想想吧!”海平还想说下去，沙洛说：“睡觉，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海平看看他，叹口气，嘴里还在咕哝着什么，拉开被子，真的去睡了。不多会儿，对面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沙洛看了一眼已经进入梦乡的海平，笑着摇摇头，从枕头旁边摸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了。沙洛拿过手机，想看一下时间。才发现上面有一条未读短信。短信是罗磊发来的。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我已经到我父母这儿了，你在忙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来的。
沙洛心中一动，这才想起，一天光顾得忙海平这事儿了，竟然没有想到罗磊。想想有些歉意，想回复过去，看看时间很晚了，又怕影响到罗磊休息，想想还是明天再发吧。于是，沙洛脱下衣服，熄灭灯，也慢慢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