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莲姨看到,小亮的博客里,博友越来越多,可那个叫苏秦的人,来的次数渐渐减少了。从评论的措辞中,莲姨可以猜到有几个是女孩子。当然不仅是在小亮的博客里,很多同志的博客都受到了一些女孩子的关注和支持。莲姨听说,社会上对这些女孩子有一个特殊的称呼,叫同人女,好像又叫腐女。莲姨特意上网查过,只知道她们是耽美文学的爱好者,对于其他,莲姨最终还是一头雾水。
时间,就这样渐渐进入了秋季。
每年十月,北京还是金色秋天的时候,呼伦贝尔大草原就过早地进入了冬季。每年到了换季的时候,尔冬都很容易患病,这天,尔冬又觉得有些要生病的前兆,就拼命的喝水,希望能扛过去。
那天,办公室里又爆发了政治风波,尔冬虽然从来都刻意远离漩涡中心,但被夹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情也很是烦闷,他讨厌这种尔虞我诈的环境,不过想一想,哪里又不是这样呢?很想找个人絮叨絮叨,但是谁愿意听你倒苦水呢?
办公室里的那些人,白天不务正业,到了晚上却害得尔冬还得陪着加班。正是每年要供暖气却还没供的时候,尔冬晚上工作结束回到家。一进家门,感到家里像冰窖一样阴冷。已经是快十点钟了,却还没吃晚饭。虽然饥肠辘辘,但看到中午被人一个紧急的电话叫走时,没来得及吃完的半碗饭和盘子里的剩菜还在茶几上放着,顿时没了食欲。到厨房看了看,冰箱里有半个剩馒头和一块已经硬了的饼,尔冬顺手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扭头看到洗碗池子里堆着两三天没洗的锅碗瓢盆,忍不住自己和自己笑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滋味,说不清是在得意自己的自由自在,还是在嘲笑自己的孤苦伶仃。
和莲姨接触以后,虽然他为同志的、为自己的生活方式做了一些辩解,但是也开始对今后生活的路该如何走下去,重新进行了思考。这一阶段工作之余和BF两个人关系变得不冷不热。说到BF,他开始有太多的抱怨。他想,真的,我和他过了这么多年,走的太苦也太累。我和他永远都不会公平,他现在换了大房子是给他老婆孩子住的,我当初买了新房子却是为了和他一起住的。他可以随时的打电话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可我却不能经常的给他打电话,因为担心他老婆在身边。
尔冬在沙发上呆呆地坐下来,觉得身上有些冷,打开空调吹着热风。拉过一条堆在沙发上,好几天没叠的毛毯盖在了身上。想着想着,竟蜷缩在那里睡着了。
睡梦中,仿佛是又有人不断地追着自己给介绍对象,自己慌乱不堪地编撰着不找对象的理由,这么多年,这些故事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但是这些人还是不依不饶,自己只好抱头逃窜,逃呀逃,竟然掉进了一条湍急冰冷的小河里,身边没有任何可以抓住可以把扶的东西,冻得上下牙齿碰得咯咯响。忽然看到勇从对面游过来,尔冬非常高兴,但是勇游到自己身边时,却擦肩而过,竟然没看到自己,想喊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一抬头,发现爸爸妈妈分别站在两边的岸上。他向站在左岸的爸爸招手,爸爸却不理他,只忙着和那些介绍对象的人打招呼。一会儿,又满脸笑嘻嘻地呼唤他上岸,根本不管他在水中的困境。他转脸看妈妈,妈妈手里拿着一件大棉袄,焦急地看着他,对他的处境却束手无策。后来不知怎地,他就上了岸,好像自己不是成年后的自己,而是又回到了小时候,被妈妈抱在怀里,用大棉袄劈头盖脑地捂了个严严实实,身体慢慢地暖和了,渐渐地越来越热,越来越热,热得像火烤一样,好像都透不过气来了,想喊又喊不出来。自己就用力地又登又踹,咕咚一下子就跌到了地上,身上好痛呀。
尔冬觉得有些糊涂,不知自己到底处在哪个时空中。他渐渐地有了点意识,努力地看了看黑洞洞的四周,厨房的方向有着微弱的灯光。他这时才明白,这是在夜里,这是在自己的家中,身边既没爸爸,也没妈妈。四肢酸疼,浑身滚烫,他知道自己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他再一次歪倒在沙发上,吃力地拽过掉在地上的毛毯,胡乱地盖在身上。他想,自己应该去医院,但是根本没有这个力气。他想给人打个电话来帮忙,但是打给谁呢?多少个无法入睡的寂寞深夜,早就一遍遍把手机上的通讯录看得捻熟于心,但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在这个时间接自己电话的那个人。尔冬觉得,在自己不需要的事情上,一群人黑压压地包围着自己,但是在自己有困难时却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一触碰到这个心结,他的泪水像那开了闸的江河,奔涌而出,一泻千里。从考上大学离开家,这么多年了,他连眼泪都几乎不曾掉过,不管有多难,总觉得前面的路会越走越宽阔,今天却突然迷惑了:前面怎么忽然看不到路了呢?他蒙着毛毯一直哭到手脚发麻。
幸好,这么多年里,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应付这种日子,家里备了药。他摸着黑,迈开酸软的双腿回到卧室,摸摸索索打开台灯,从床头柜的小药箱中找出退烧药,用半瓶喝剩的矿泉水把药冲进了喉咙。掀开床上冰凉的被褥,连衣服都没脱就钻了进去。不一会儿又昏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上午十点。退烧药让他出了很多汗,身上又湿又凉很不舒服。虽然温度没那么高了,但是胸闷气短,身体状况并没有好转。上班是不可能的,于是给办公室拨了电话。接电话的是英姐:“英姐,我病了,麻烦给请个假。”“好的,没问题。我昨天就注意到你的气色不太好,但是没好意思问。你去看病了么?一个人可以么?”这句简简单单的问话,霎时间使尔冬心里充满了温暖。也许是生病时的人都比较脆弱,尔冬竟语塞了,停了几秒,用有点哽咽的语调说:“还行吧。”就挂上了电话。
尔冬继续躺在床上发愁,心里明白应该尽快到医院去,有病就不能耽搁。但浑身疼痛,四肢无力,昨天中午到今天也没吃多少东西,想想到了医院,挂号、缴费、取药要排一个又一个长龙似的队伍,拍片、化验要楼上楼下地上下折腾,就更加发愁。过了一会儿,感觉本来已经降下来的体温又在慢慢增高。尔冬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了。
突然门铃响了,由于一年到头也没人造访,没人按那门铃,尔冬竟没意识到是有人按自家门铃,响了几次都没去理会。枕边的手机响了,接通了听到了英姐的声音:“尔冬,我在你家门口,给我来开一下门。”尔冬慌乱地说:“什么?你在门口?好、好,我去开门。”吃力地爬起来,裹着被子穿过客厅去把门打开了。
被尔冬称为英姐的这个人,其实比他也大不了一岁半岁的,和尔冬成为同事已经快一年了。三十出头了却还没成家。两个人平时处得不错。从她的身上尔冬体会到,不是只有自己过得不容易,大家各有各的难处,比如剩女。只不过大家都把话放到肚子里不说罢了。
尔冬给英姐开了门,便累得已经有些气喘嘘嘘。也顾不得应有的礼貌礼节,就又回到了床上躺下了。
英姐跟了进来,看尔冬那憔悴的病容和那虚弱的样子,非常理解他此时的心情,本来么,英姐自己也曾有过如此的境遇。她明白,很多时候,关心的话是多余的,甚至招人烦。
英姐对尔冬说:“尔冬,你病得不轻,必须去医院。可现在快到中午了,到了那里大夫也该吃饭了。看你这样,早上肯定也没吃饭,不如我给你做点吃的,吃完饭再去,你说呢?”“我什么也吃不下。”“粥总是应该吃一口的,再说,我也得吃中饭,恐怕去了医院就得折腾一下午。”说完,也就不再征求尔冬的意见,径直走到厨房,东翻西翻,找到了合适的东西就开始煮粥。同时顺手把洗碗池里的锅碗瓢勺洗刷干净放到碗橱里,把那些吃剩的乱七八糟东西都扔到垃圾袋里,放到了大门口,准备一会儿下楼时带出去。又来到客厅,叠起沙发上的毛毯,拿起一块抹布一边擦茶几,一边把物品放到该放的位置,还时不常地跑到厨房搅一下粥锅。一会儿粥煮熟了,先盖上盖闷一会儿,让它降温的同时也能变得粘稠些。又从冰箱里翻出了一袋没开封的榨菜,装到小碟子里。等把吃的东西和碗筷在餐桌上放好时,尔冬出门该穿的大衣鞋帽也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尔冬躺在那里一声都不吱,任由英姐去做。但心里感动的不知说啥好。也许是发烧的缘故,他对一切的感觉都是恍恍惚惚的,觉得像进入到了小时候听的神话故事里——-田螺姑娘从墙上的画儿里走了下来,做好了热菜热饭,一会儿就又该回到画上去了。自己从小是独生子,从学校到工作岗位又很少接触女生,除了妈妈,从来没有人这样伺候过他。他心想,英姐要是我的亲姐姐有多好,有姐姐的人真幸福呀。
打车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医生用听诊器一听就说尔冬得了急性肺炎,埋怨说来的太晚了,让其它检查就都先不用做,先办住好院手续打上消炎药,然后再一项一项做其他检查。英姐给单位打了电话,让先同事送一张支票来。又帮尔冬住进病房。看着尔冬打上了吊针,还给他买好了饭票定好了医院供应的晚饭和明天的早餐。问明了护士,知道病人身边暂时不需要用人了,就对尔冬说:“我先回去把工作安排一下,晚上再来。”转身对邻床伺候病人家的属说:“大妈,我有点事必须回单位,我弟弟万一有什么需要,麻烦您帮助叫一下护士,拜托了。”尔冬听到了英姐对人家说自己是她的弟弟,心里暖暖的,但还是像个闷嘴葫芦,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艰难地咧开嘴冲英姐笑了笑,看着英姐走了出去。
晚上,英姐又来了,买来了矿泉水、酸奶、水果、饼干,还带来了几支鲜花,不枝不蔓的,让人看了很舒服。几瓶消炎的吊针打下来,尔冬身上好受了许多,下午做了一些化验,除了肺炎,并没有其他的问题。
几天后,尔冬出了院。危难之处见人心,作为朋友,尔冬和英姐两个自然比过去更亲近了。
尔冬彻底痊愈后,和英姐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一次请英姐吃饭。饭桌上两个人聊起来不胜唏嘘。
英姐说,自己从小看了太多的童话故事和爱情小说,把爱情看得太理想化,甚至在脑海里描摹了一副未来爱人的画像,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笑,自己真的是有点不食人间烟火,自己期望的那个人,竟是日本电影《追捕》里的高仓健和美国电影《绝代佳人》的白船长的混合体。从上高中开始,就不断地有男孩子追她,但是都婉言谢绝了,自己的想法是:宁缺毋滥。
但是,很多事情都很难解释的通,自己在上海工作时,遇见了一个喜欢的男人,这个人和自己从小期望的大相径庭,是个文文弱弱、清高孤傲的小白脸。自己对自己的选择都觉得奇怪。于是和他不咸不淡但是心甘情愿的过着,两年以后不得不拜拜了。因为她实在在等不起他的体贴和温柔了。她可以不在乎他从来没送过玫瑰,可以体谅在他眼里他父母的分量。可以忍受一起购物付账的时候他只结自己的然后在外头等她,因为开始的时候她告诉自己这是在为自己的爱情买单。后来,这一切竟变成了他们两人的习惯。一直到有一天,看着身边这个生活在一起几年的男人。忽然找不到和他在一起的理由了。付出了,却依然体会不到在他心里她究竟有没有位置?于是说了分手,并祝福他能找到更好的。然后回到了鄂尔多斯。把这些告诉了家里人,并说她不想嫁人了……父母最终说:那就好好工作吧,女人可以没有男人,但不可以叫自己没事情做。
尔冬听了,露出惊讶的表情,说:“这样开明的父母真是不多。”接着又问:“你现在还是一个人?”英姐笑笑:“宁缺毋滥。”其实英姐属于美女一型,当年追她的人成排,只可惜都不在她的爱慕之列。最后竟糊里糊涂爱上那样一个人。这时光说过就过了。如今过了三十,再青春也是老了。追她的人早已都纷纷成家立业,只剩下英姐空守理想,不愿对付生活。
英姐对尔冬说:“说说你自己吧。”
尔冬沉默了许久,抬起头望着英姐的眼睛:“希望不要吓到你,我喜欢男人,是个同志。”英姐丝毫没有吃惊,只是淡淡地说:“怪不得。我早就感到你是个有故事的人。各人选择个人的生活方式,无可厚非。各人的选择背后,都必定有他的道理。”又问:“没有女孩子追过你?”尔冬笑笑说:“有过。而且不止一个。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Gay好像比直男更招女孩子欢迎。”英姐说:“可能同志行为举止更加细心体贴,让女孩子更觉得有安全感吧。”尔冬说:“每逢有女孩子追求我,我就说,我在北京有女朋友。但是还是有一个女孩子穷追不舍。她人很不错,我想她是能够替我保守秘密的。我就对她说了实话。她说,她不嫌弃我是同性恋。但是,不能接受我在爱着她的同时,还想着别人,如果我能做到不想别人,就和我结婚。”听了这话,英姐笑了:“唉,很多女孩子都把爱情看得太理想化,太一厢情愿了。”“我跟她说,我做不到不爱男人,所以你也就只能成为我的红颜知己。”“英姐,我生病的这些日子开始羡慕起博客里那些博友们过的的夫夫生活了,两个男人共同生活在一起,相互的照顾,相互的呵护,这才我是理想中的同志生活。也许有一天,我会放弃现在的生活,离开现在的BF,找一个没有家庭的,一个和我年龄相当的,一个有共同语言的人好好的生活在一起。”
英姐问尔冬:“你曾经刻骨铭心地爱过一个人么?”
听见这话,尔冬的眼睛又开始望着远方,他的眉尖又蹙起来,眼神变得迷离。轻声地说:“爱过,但那只是一厢情愿的暗恋。”“为什么?难道他不喜欢你?”“喜欢,非常喜欢。但是在他心里,我们之间的感情只是兄弟之情,他给了我友情、亲情但是永远不可能给我爱情。因为,因为他是个直男。”
尔冬旁若无人自言自语地说:“暗恋是最痛苦的事情,他就活生生地站在你的身旁,你可以看着他笑,看着他与别人人吵架,看着他交女朋友,看着他订婚,看着他结婚。每当他突然的靠近你的身体,你便兴奋的不能自己,随后又发现,他也许根本就不在乎刚才的这个动作,可是自己喜与悲的重叠却是那么清晰。因为受不了这份折磨,最后只能选择远离。就算有天再一次见面,也只可以在人群中对着他笑,虽然他近在眼前,对于你,却永远是远在天边……虽然你嘴上说做个朋友也挺好,但永远心有不甘!”
“尔冬,其实你已经很幸福了,最起码你也踏踏实实,真诚地爱过一回。对爱的执着,不一定最后得到了什么,我觉得那不重要,问题是你真真正正地爱过了。而且你没爱错,他是个值得你爱的人。这足以值得安慰了。”
英姐把话题又转到自己的身上:“你不像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但是,恋得起我就要输得起。也可能不该怪他太冷漠,只是我太在乎了。我有我爱人的权利,但是我不贱,我的爱不是用来被糟蹋的,你不珍惜,我自己留着,我一定要爱我自己……比爱你更爱我自己!”
英姐看着尔冬,:“傻弟弟,我们都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为爱情死,其实爱情死不了人,它只会在最疼的地方扎上一针。然后我们欲哭无泪,我们辗转反侧,我们久病成医,我们百炼成钢。”尔冬看到英姐眼里蓄满了泪水。她举起酒杯:“他不是风儿,我也不是沙,再缠绵也到不了天涯。所以请擦干了泪,因为明天早上,我们都TMD要上班”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尔冬看平时开朗大方的英姐提到爱情问题情绪这样激动,就主动转个话题,对英姐讲了自己的家庭状况。说:“我妈妈离婚后这么多年,一个人生活很不容易,我不忍心再让她为我将来的生活担心,所以始终没有跟她出柜。”
英姐说:“我觉得,其实你不如把自己的情况和妈妈说清楚了,这样对谁都好,总这样拖着也不是个办法。”尔冬说:“出柜的事情我考虑也不是一天半天了,我何尝不希望和父母心贴心?但是出柜不是一句我是同性恋就完事的,出柜要做充足的准备,父母活了几十岁,接受的都是同性恋是变态的教育,你突然跟他说同性恋是正常的,而且同性恋就在眼前,你让他们马上就接受,可能吗?他们没有当场晕倒已经万幸了!更何况大多数父母没有寻求帮助的渠道,出柜同志就要承担起后续的安抚工作,我又不在父母的身边工作,没有可能担当起后续的安抚工作。我和父母,一年,甚至是两三年才好不容易见到一面,对于做父母的那是多么宝贵的一点点幸福,我怎么忍心去破坏这种幸福。而且我离开以后,父母又会处在什么样的一种状态中?我们很多时候太习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觉得全天下都是欠我的,所有人都不为我考虑,其实,我也常问自己:你为别人又考虑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