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辞扪心自问,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只有一句,却千真万确,漱玉凿凿:
鞮红还活着,那就比什么都好。
思绪突然止住,眼神停在那个为了省电不存隔夜食物时都处于断电状态的小冰箱上,那里有一只可可爱爱的娃娃。
这个娃娃她见过的,在一次品牌活动丽,有一个粉丝抱着这个娃娃上来和她互动,合影的时候羞怯却热情的告诉她,这是按照她模样做的娃娃。
所以在病房里见鞮红抱着的时候她一眼便认出这是她的娃娃。
渝辞把她抱在怀里,小娃娃被照顾的很好,穿着软软绒绒的小白兔裙子,戴着有着大帽檐的太yá-ng帽,胖乎乎的脸上甚至还打了两团腮红,旁边位置上叠了一打整整齐齐的小衣服。
那人已经穷成这样,自己的衣衫都不知是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来的,却给她的娃娃置办了这么多漂亮j.īng_致的行头。渝辞扭头,那个睡得不自知的人儿还拥着被子浸在梦里,不知梦到什么好事,唇角悄悄上扬着。
真傻呀,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怀中娃娃不识悲欢,犹自抿唇笑着,任由身上人将她拥得更紧,恸哭无声。
***
鞮红醒来的时候,车库隔绝了外头的光线,只听见雨水扑打在卷帘叶上的声音,大雨滂沱残梦昏沉,还真有点楚梦沉醉的恍惚感。
鞮红觉得头有点晕,想要抬手揉一揉跳动不已的太yá-ngx_u_e,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圈在另一人怀里,匀称的呼吸起伏在自己颊边,稍稍一动,若有似无的沉檀合香就翻涌着卷袭上来,叫她立时明白过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昨晚的记忆随着那淡香扑打着她涨红不已的脸颊,索x_ing黑暗中不能视物,这羞窘的模样倒也不至于被看了去。兀自纠结了半天,鞮红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现在房间里另一个人仍在沉睡,根本无人能看到她此时情状,光亮还是黑暗都没有什么区别。
鞮红小心翼翼地把脸蛋贴回渝辞胸口处,待起初的羞涩尴尬渐渐褪去,新婚燕尔的甜蜜终于似清晨海面上的曦光,碎金一般粼粼浮上。
数月坎坷,让她害怕极了黑暗。所以晚上她一般都会打开手电筒伴着灯光入睡,可是时间一久耗电的弊端显露出来,她便去买了点小蜡烛来,幽幽一点微光,伴着很快就会燃烧完毕的浅蜡,却也足以抚慰她入梦前的澒洞难安。
而现在却不一样了,现在她有了渝辞。渝辞就是她的灯,她的火,伴她身侧,永远燃不到尽头。
她在渝辞怀里小幅度地蹭了蹭,整整一夜的缠绵并未将她的热情耗尽,生平第一次这么想要与另一人亲近,怎么都不够的感觉,想要将彼此融成浆化成水,彻底合在一起才好。
忽然,脸颊好像蹭到什么凹凸不平的东西,鞮红一愣,又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位置蹭了蹭,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因她的动作失了栖息地,悄然落到床单上。
鞮红瞬间就明白过来那是什么东西,心暖成了一汪水。
录制完节目后驶往酒店的房车上,她把母亲留给她的另一只金鱼玉佩送给了渝辞。
那是一只与她那只成对的玉佩,是要赠给此生认定的爱人的。
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温热顺着眼尾流淌,她伸出手拥紧了身边人。
一道铃声突兀地在房中响起,鞮红一惊,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去关却已经来不及,怀中人发出几声轻喃,微动了动,睁开了漂亮的凤眸。
手机亮起的微光里,二人四目相对,俱是失言。
脸上不约而同地起了燥热,鞮红几乎瞬间就从渝辞怀里弹起来,去拿响得越来越起劲的手机。可是手机放在离床头半臂远的帆布包上,鞮红手指刚刚够到手机,整个人就全然压在了渝辞身上,昨夜叫人面红耳热的记忆再次挑动她敏感的神经,动作凝顿住,竟是连下一步该做什么都忘了个干净。
忽然身上盖了层暖意,鞮红又是一愣,由着渝辞把她摁回被窝里细细掖好被子。
“这里没有暖气,当心着凉。”渝辞的声音带着些晨起时的沙哑和昨夜激烈情?事过后的慵懒,听得鞮红脊柱都麻了,软软地瘫在床上。
给她裹好被子后,渝辞已经下了床,留下一句“我给你弄点吃的”就走了开去。
鞮红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羞涩地吸着渝辞留下的沉檀浅香,拳头里捏着自己胸前的翡翠金鱼,被子蒙过脸,只露出两只大眼睛在黑暗中眨巴眨巴。
她觉得自己好没用,同样是初?夜?清晨,人家渝辞就能那么镇定,自己只知道像个失身的小媳妇似的扭捏。
当然,这是因为她没有看见的渝辞掩藏在外套下悄悄烧红的耳尖,和她此时对着空无一物的冰箱和灶台,正在进行中的无实物表演。
忙完了的渝辞同手同脚地走了回来,看起来好像大干了一场的样子,实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干了些啥。
回来的时候鞮红已经披好衣服坐在床头,镜子里映出瘦脱了相的自己。
渝辞连人带被子拥在怀里,嶙峋瘦骨硌得她心疼。
“怎么瘦了这么多?”
鞮红哂然:“这不更上镜了吗?”
渝辞蹙了眉,没有说什么,只把手臂圈得更紧。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鞮红拍拍她的手,转过头来给了渝辞一个大大的笑脸。
渝辞笑着抚了抚她的脸颊,暗道回头可得给她养回来一些,她现在这副模样,连镜头都不能增胖几分。
鞮红没有察觉渝辞这些想法,从怀里摸出一个手机,屏幕正显示着一个微信聊天界面。
还没等渝辞看出些什么门道,鞮红就已先欢呼一声,在渝辞脸上亲了一口。
“我试上了!”
渝辞这才看清,微信界面上是几行简单的信息和一个需要鞮红确认的合同C_ào案。
渝辞抿唇不言,面上也没有太多变化,但是略带颤抖的手出卖了她。
“什么戏呀?你,你什么时候……”
这个人,这个人在她不在的时候究竟付出过多少努力,又曾遭遇多少她不敢想象的磨难?
鞮红与自己不同,自己是那种,即便已经在圈子里演了很久的戏,但是只要两三个月不去跑组,基本就没人认识。而鞮红,她曾盛极一时,一朝贬落尘泥,大多数人都会将她当笑话来看。
自己也曾抱着简历辗转公j_iao地铁之间,把大半个帝都跑遍。知道那份辛酸苦楚,和受人冷眼的难堪。那鞮红所经历的,岂不是她的千倍万倍?
一只手把她的脸颊抬起来,轻轻捏捏,“你怎么不先恭喜我?”
鞮红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是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语调。
她在她耳边轻笑,自信满满的,像是胜利了一样,“是我自己去试镜试中的!渝辞,我是不是很厉害!”
渝辞点点头,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表达此刻内心的惊喜、倾佩、和赞叹,斟酌了半天,仍然只能说出一声干巴巴的:“恭喜。”
说完又觉得不够,又补了句:“真的厉害。”
鞮红很高兴,哼着歌就打开合同开始看,渝辞盯着她领口几枚敞开的扣子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给她把被子拢了上去。虽然已经是最亲密的关系了,但是有些事情做起来,还是没法像给自己做那般自然。
“这个是我很喜欢的一个故事,我准备了好久好久,去试镜的路上还哭了哈哈哈,现在想起来好傻呀,但是真的很开心。我现在这样……真的没有想到居然还能试上!”
鞮红滔滔不绝地对渝辞介绍着有关这部剧的一切,渝辞的注意力却只落在鞮红的脸上,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子聊起戏来,也开始有了这么生动的神情,仿佛说的不是戏,而是她今生最强烈的爱恋。
原来那一声“师父”,从来都不只是叫叫而已。
鞮红确认完合同又对对方以及对方团队表以最诚挚的感谢,渝辞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站在卷帘门边等她。
鞮红裹着夹克走下床来,茫然不舍的情绪盛满整个眼眶:“你,你要走了吗?”
“是啊。”
“不,不能多留一会儿吗?”
渝辞笑着举起车钥匙摇了摇:“再不出门,你可就尝不到我亲手做的菜了。”
鞮红整个人都跳起来,三两步冲上前,一下跳到渝辞怀里,强大的惯力逼得拥着她的人连退三步,整个人摔在卷帘门上,灼热的呼吸随着唇舌纠缠在一处。
渝辞搂紧怀中的人,一面吻着,一面不动声色地摁掉第一百零六个容熙打来的电话。
世间再没有人能阻住我的脚步。
羽翼已丰,接你回家。
第157章
“……”
渝辞进去的时候,容熙正坐在散乱的文件堆里扶额,见她走过来也没有动。
“你先不要回应,先避开风头,团队那边在C_ào拟律师函,烽烟陌路那边还有几场戏要补一下,他们还是用了孔姜儿,你……这次就配合一下,下回再有类似的事情提前落实到合同里。”
渝辞听完不置可否,长久以来养成的感受生活的习惯让她j.īng_准抓到眼前画面里的重点,容熙翻卷起的衬衫袖边,放着杯浓稠的已经快要见底的咖啡壶。
说实在的论工作能力及态度,渝辞由衷佩服这个女人。她j.īng_准冷酷得就像一个机器人,抛却人x_ing只有理x_ing,一切事情在她这里就只剩下一通环环相扣的逻辑程序,和非此即彼的选项。
即便是几大团麻烦同时出现,她也有能力一样一样处理妥当,只是这一回,冷酷的机器也终于被远超正常负荷的负面情绪侵了髓。
渝辞无意去试探她的承受极限:“你已经做得很好,剩下的我自己来处理吧。”
容熙脊背一僵,静默两秒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如电:“你又要做什么?”
渝辞今r.ì未施粉黛,整张脸看起来素洁得很,可她轻轻一笑便挑起万道容光:“你发我的信息我都看了,和鞮红划清界限,我不可能做得到。”
“这辈子都不可能。”
容熙终于怒了,她拍案而起,浑身像披上布满荆棘的盔甲,可面对渝辞那张浑然无害的模样,却又挥不起手中剑戈。
“渝辞,你,我真的很看不懂你。”容熙只能叹气,“你蛰伏了七年之久,踩着运气终于爆了一波,为什么不趁势好好运营,非要盯着一个犄角旮旯往死里钻,把自己大好前程亲手折腾没呢?”
渝辞轻笑,语气却端正庄重:“我踏进大学校门的第一天,我的恩师就教导我,‘要学演戏,先学做人’,鞮红是我的伯乐,没有她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容熙,做人最不能忘本。”
“我希望我最初是什么样子,到死也是什么样子。”
人啊,
穿甲持戈,披荆斩棘,不就是为了守住最当初那个纯白幼嫩的自己么?
如果连这点本心也丢掉,那这世事流转,ch.un非我ch.un,夏非我夏,纵使穿金戴银,锦衣玉食,受万人追捧,又有什么意义?
容熙看了渝辞良久,那目光仿佛变成一片片细到可以侵入肌理的薄刃,一点一点将面前的人条缕分解。
这么凝视了很久,突然说出一句话来,那语气极平淡,却又极复杂:“渝辞,你是不是因为喜欢鞮红?”
渝辞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只凝顿一下,忽而展颜:“有这个原因,却不是主要。”
“容熙,我刚刚便说的很明白,是你自己不愿信别人讲的,只愿信自己分析的。”
“人这一生相伴的不仅只有爱人,还有亲人,友人,恩人。鞮红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恩人。”
“如果当初投钱拍戏赠我主角的恩人是你,在你不慎落难的时候,我也会来帮你。”
因为鞮红与她有恩,所以纵使对方受千夫所指,她也愿站在她身边与她一起沉沦。
因为鞮红与她相爱,所以即便粉身碎骨,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愿与之同闯,无怨无悔。
“这些话不适合现在和我说,”容熙说着放下揉着太yá-ngx_u_e的手,迅速去翻找文件和她做的笔记,纸张簌簌声就如她此刻内部飞快规整运作的工作程序,“我会尽快安排——”
“不用麻烦了。”渝辞示意了一下她的手机,“C_ào案和声明都已经发到你微信里,看一看吧。”
容熙的神情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但是她还是点开手机去看,果然在那份pdf文件打开的一瞬间就拧紧了眉头:“你要和我解约?”
渝辞早知她会是这种反应,找了个在容熙正对面的沙发坐下来,双手j_iao叠在膝上,点了点头。
容熙虽然表情并未多变,但是语调明显抬高:“不可能。”
渝辞道:“具体后续事项我们可以谈,尽量让你我的损失降到最低。”
容熙快速整理了几下手边的文件,但眼眸中向来尖锐的神色却有些许涣散,三秒后她抬起手按在刚才匆忙叠好的文件上,缓缓抬起头来。
“渝辞,你这是违约。”
渝辞闻言,眨了眨眼睛,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容熙眼眸微眯:“你要赔违约金?”
渝辞只道:“上个月那几个代言,你怎么同我说的?”
容熙一凛,如果说违约,那确实是她先违了约。
合约中有说,对接的项目的一切信息艺人都有权知晓,经纪人不得在任何细节上有所隐瞒。上个月那几个代言,虽然最后以告吹为终,但是她从鞮红那边抢过来给渝辞说的时候,并没有告知真相。
其实这样的事情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不会觉得哪里有问题,名利场上最不需要的就是情感,哪个不是唯利是图。偏偏摊上这么个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