肾衰晚期,也称尿毒症,如果不换肾,必死无疑。
穆清已经很久没看见寇枭抽烟抽得这么凶了,整个客厅都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烟雾,他一走进去几乎就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得几乎弯下了腰。
寇枭没说话,起身打开了窗,同时示意他老何在里面睡觉,要安静一点。
穆清心疼得看着他那张y-in郁而疲惫的脸,连下巴上都冒出了点点的胡茬,衬得他整个人愈发萎靡起来。
“别抽那么多,对身体不好。”穆清忍着眼泪夺下了他指尖夹着的烟,寇枭坐在那也没反抗,只是眼神很木,好像一夜之间就被鬼怪抽干了j.īng_气,风往哪里吹,他就往哪里倒。
“别这样... ...”穆清搂着他,动作轻柔地吻了吻他还带着烟味的唇瓣:“有病我们就治,别怕。”
“怎么办... ...”寇枭喃喃道,穆清靠近他时才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而且抖得很厉害,“怎么办... ...”
“我问了医院那边,说肾/源要等,还不知道要等几年。”寇枭的声音晦涩,“几年... ...他还撑得住几年吗?”
穆清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
“老何死了怎么办?”寇枭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反复又把死这个字在嘴里嚼了几遍,这感觉对他来说,熟悉且陌生。
曾经有个孤儿院,院里有很多孩子,后来他们中的一大部分都死了。
寇枭作为活下来的那一个,老何于他而言,就是他新生命的开始。他不敢也不想这样一个人如果离开他,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别怕... ...”穆清搂着他,在这一刻除了紧紧地搂着寇枭,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悲伤,他的愤怒,他的不知所措,穆清都感觉得到,只是在病魔面前他们两个人的力量实在太小,除了像现在这般相濡以沫,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洪流滚滚向前,带来或者带走很多东西,他们也只能站在原地,驻足看着。
很痛心,也很无奈,但是除此之外真的毫无办法。
寇枭从原来的学校辞职后重新找了份工作,但依旧是在一个补习机构里当老师,不过在这里工作相比以前的学校工资倒是多了不少,也算是因祸得福。
但现在情况有变,因为老何病情的恶化,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入院,一边是高昂的治疗费用,一边又是等待换肾手术要j_iao付的天文数字,不光这几年下来两人辛辛苦苦攒下的积蓄被一下子掏空,现在仍是有一个巨大的缺口需要他们继续补齐。
很累。这是穆清心里唯一的想法。
也很冷,这个冬天气温相对往年出现了异常,气温一度跌到了十度以下,虽然相比北方这点低温完全不足一提,但这里是南方,冬季不仅是冷,还有下雨的潮s-hi。而穆清对于s-hi冷的天气尤其敏感厌恶,哪怕是缩在床上身上盖了厚厚几层棉被,仍是冷得浑身发抖,甚至出门时被迎面的风一吹,都感觉骨头缝被冻得发疼。
寇枭心疼他,但是自己也得机构医院两头跑。两人之间各忙各的,已经很少有时间能坐下来好好吃顿热乎饭了,再加上穆清为了多赚点钱疯狂接项目,昼夜不休甚至吃住都在公司,就连见面的机会都少了。除了偶尔闲一会两人能互相打个电话,穆清已经在内心深处疯狂思念起以前的r.ì子,思念那个与他近在咫尺却没时间近距离接触的人。
他真的很想再和寇枭去看一次樱花啊。
穆清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热的眼眶,拿起桌上的眼药滴了两滴后努力把视线重新聚焦到了屏幕上,硬撑着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
... ...
“辛苦你了小穆。”老总感慨万千地拍了拍他的手,对上他那张已经苍白如纸的面孔,赶紧赦免了他剩余几小时的班让他回家休息:“快回去吧,这几天好好养养身体。”
见穆清点了点头,他又有些欲言又止:“要是家里实在有些什么紧要事急需用钱的话,我也可以... ...”
“真的不用了,”穆清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谢谢老大。”
“... ...回去吧。”他叹了口气,“你这x_ing子到底和谁学的?倔得很呐。”
穆清走出公司大门,迎面而来的冷风拍得他忍不住晃了晃,躲到一根柱子后缓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走下台阶--以往这么冷的天气,寇枭都会来接他,接着再用一条长而厚实的羊绒围巾把他严严实实的裹住搂在怀里,再捉住他冰冷的双手揣进兜里暖和,他笑着挣都挣不开... ...
穆清拉下口罩,让迎面而来的冷风吹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路口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算拦辆出租--他现在已经连站都站不稳,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挤公j_iao了。
在没有暖气的车内他又冷得咳嗽了好一阵,渴望着快点回家洗个热水澡再钻进被窝。正当他不断呵气搓手时兜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还是他给寇枭单独设置的铃声。
穆清一愣,心头马上涌上一股巨大的喜悦,他赶紧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因为指尖都被冻得有些僵硬,他得很用力地握着才能开口:“喂--”
“小清... ...”寇枭的声音急促,还带着点喘,像是刚跑了长长一段路。
“怎么了?”穆清的喉咙有些发紧。
“我刚刚... ...接到医院电话... ...”寇枭狠狠喘了一口气,那种狂喜中又带着无限悲伤的语气逐字逐句地狠狠砸在了穆清心上,一瞬间就让他乱了心跳。
“老何的肾/源... ...找到了。”寇枭颤抖着说。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 52 章
◎“你真舍得打我?”穆清的眼泪几乎一瞬间就下来了。◎
穆清赶到医院的时候,天上又飘起了朦胧的细雨,虽然雨并不大,但是很冷。
冷得仿佛无论穿多少件衣服,都抵挡不住从各处缝隙里钻进的刺骨寒意。穆清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他边咳嗽着边走上台阶,眼前却因为过渡疲惫而阵阵发黑,等好不容易迈进医院大门,扑面而来的却依旧是混杂着消毒水气味的y-in冷。南方的冬天,室外可是比室内都还要暖和。
今早的时候穆清看过天气预报,说是接下去的一星期都有不同程度的降雨,离出太yá-ng的灿烂r.ì子大概还有很远,想到这他就忍不住低头又是一阵咳嗽,连额头都有些发热起来。
穆清用手背探了探额温,但因为手太冷也探不出个所以然来,等寇枭第二个电话打来的时候他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喂?你到哪了?”
“刚到,你在病房门口吗?”穆清喘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回答。
从刚刚那句话,他已经听出了寇枭语气里的焦躁。
“嗯,快点来,我等你。”寇枭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
穆清捏了捏鼻梁上的口罩,因为每次来他都永远挤不上客满为患的电梯,所以他只能迈着有些僵硬的腿一口气爬上了五楼,等到稍微站稳一点的时候他累得靠着扶手一直喘气,不知道自己的唇色已经完全褪成了青白,整个人看上去病恹恹的好像随时就会晕倒。
“寇哥... ...”但穆清看见寇枭的一瞬间,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
寇枭完全没注意到时隔多r.ì不见的爱人脸色已经差到极致,他一个人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用手托着脑袋发呆,听见人叫他才缓缓抬起了头。
穆清看着他那张疲惫而y-in郁的脸,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才敢上前:“怎么样了?”
“我已经和医生谈过了。”寇枭又垂下了头,“换肾手术大概要... ...六十万,还不包括后面一系列排异的治疗康复费用... ...这只是大概。”
六十万。穆清的心跳都暂停了一瞬。
“别急。”他靠过去想抓着寇枭的手抚慰一下,却在接触到指尖的一瞬间就被弹开了。
寇枭像是受了惊,愣了好几秒才看着他皱起了眉:“... ...你手怎么这么冷?”
“路上吹了点风。”穆清轻轻咳嗽了几声。
“照顾好自己别着凉,”寇枭说着把身上的大衣脱了下来披到他肩上,还没等穆清心头一暖,就又听那头接着说:“我现在可没有时间照顾你。”
穆清嘴角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好半天才拢了拢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风衣,慢慢地说:“嗯,我知道。”
两人又相对无话地坐了好一会,穆清才忍着鼻尖的酸涩开口道:“何叔怎么样了?”
“这两天情况很不好,”寇枭烦躁地抓了抓鬓角的头发,“医生说换肾手术必须尽快,拖一天都很危险。”
“可是... ...”穆清说着就沉默了,他想到了那该死的六十万。
“我把你叫过来就是想和你商量,”寇枭犹豫了好一会,才把徘徊在肚子里很久的话给倒了出来:
“... ...我们把房子卖了吧”
穆清一惊,马上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可是没有办法... ...”寇枭的眼底都盘着几条血丝,语气纠结而痛苦:“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
穆清坐在那,只感觉铁椅子的寒意从屁股一直蔓延都后腰,连心都变得一片冰凉。
卖房?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天知道当初他俩为了付这个房子的首付吃了多少苦,虽然是离市区最偏僻的地段,面积也只有不到七十平,但是能和喜欢的人真真正正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就是再小穆清也感觉满足无比。平时周六r.ì没事的时候他就喜欢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打扫一遍再喷上淡淡的香水,寇枭好几次都笑着说和他在一起简直就像娶了个贤惠的女孩儿,家务活都一手包揽了。
可要是现在连房子都没了,他和寇枭还能去哪呢?
穆清想到两人出来闯d_àng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挣扎出了一条活路,老天却又是这么不公平,在他们刚尝到一点甜头的时候就把一切都收了回去,不光如此,还要逼得他们连最后的卧榻之所都拱手让出,重新回到那种飘d_àng不安的迷茫岁月里。
“... ...我不要。”穆清的嘴唇都在颤抖,大脑却是先行一步地把他真实的想法给倾泻了出来。
“小清... ...听话。”寇枭愣了愣,伸出一只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脊背:“你也知道现在情况有多严重,难道老何的病还比不过一个破房子吗?”
“那不是破房子。”穆清的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明明知道自己这样分不清孰轻孰重就是在无理取闹,却仍是下意识地反抗:“我不要。”
求求你,不要把我的家给卖掉。
穆清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寇枭,以往每逢他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寇枭都心疼得恨不得把他揉进怀里,要星星不摘月亮。
但是这一次寇枭显得格外冷酷,他收回了搭在穆清肩上的手,开口的语气都没有什么太大起伏:“中介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后天就去办手续。”
“不行!”穆清猛地站了起来,“这房子挂的名字也有我一份,我不卖!”
“穆清!”寇枭也站了起来,铁青着脸,看起来气得也不轻:“房子没有了我们可以再赚!老何是等这个钱救命!他快死了你知道吗!”
“我不管!”穆清的脑子已经一片混乱,胸口像被什么沉沉地压着,闷得发疼,连额角都覆上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我不想卖... ...”
寇枭没说话,突然就对着他抬起了手,眼里一闪而过都是冰冷的光,还有浓到化不开的失望。
“你... ...”穆清往后退了一步,眼泪几乎是瞬间就下来了:“你真舍得打我?”
寇枭看着他的眼泪下意识地就放了手,同时对自己刚刚的行为懊恼无比,赶紧走上去重重把穆清搂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柔软的发:“对不起小清... ...哥不是故意的... ...”
穆清没说话,咬着牙呜咽了一声就推开了他--走廊人很多,他不想让寇枭难堪。
“我没事。”他抹了把眼泪重新坐了下来,却感觉哭过一阵后头针扎似的疼了起来,手脚也沉重得使不上力:“... ...是我的错,我不该和你闹。”
“明天你先在家休息一天吧,脸色怎么这么差了。”寇枭想拨开他额前被汗沾s-hi的发,后知后觉地才摸到一手滚烫:“... ...你发烧了?”
“嗯。”穆清低低地应了一声,高烧伴随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几乎耳鸣起来,有点儿听不清寇枭接下去说的话。
“小清?小清!”寇枭着急地喊了他两声,却看着穆清的头越垂越低,最后整个人无力地靠到了他身上,冰凉的手都烧得滚烫起来--他虚弱地抓住寇枭的一根食指,声音很低:“寇哥... ...我难受... ...”
“不怕不怕,我们就在医院。”寇枭的心都抽疼起来,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就往楼下跑,不顾在走廊的病号家属投过来的异样目光:“我现在就带你去挂急诊,挂个水就没事了,乖,别怕。”
“好... ...”穆清的声音依旧很低,却仍是挣扎着抬起头看着寇枭仿佛被刀削一般的下颚线,挺直的鼻梁,和再往下略微有些干燥起皮的薄唇。跑动时头顶悬着的白灯一盏一盏在他眼前闪过,闪得他几乎都有些眼花了。穆清疲惫地闭了闭眼。
“不是叫你平时多穿两件吗?怎么还着凉了?”寇枭抱着他一边急匆匆地下楼,一边忍不住开口:“再忍忍,很快就到了。”
穆清蜷缩在他怀里没说话,眼角缓缓滑出的眼泪却沾s-hi了风衣的一角--他很想说,其实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你又怎么知道我身上的衣服够不够暖和呢?
你忙,我也很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