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无悔-第二十五章 压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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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陆慧明是第四个到达江边的,如何庆荣一样,他也抱着一箱啤酒。

南柯瞅了瞅这堆酒,有些苦涩:“我们这是要借酒浇愁吗?”

“你有故事,我有酒——故事就酒,正好!你们一定在讲高中时候的事吧,讲到哪了?”

“讲到军训了,南教官被张指导员叫去训话那一段。”何庆荣接了话茬。

“那我就来得正好!还记得那天班主任从天而降,一展‘狮吼功’的情景不?”众人点头,陆慧明忙接着说,“那天就是鄙人把班主任这尊大佛请来的!”

“是呀,那天的班主任真的很帅!”望着悠悠的江水,何庆荣神思缥缈,“他一句‘我的孩子’动了我的真情;再一句‘教官的好坏,不是你们该评论的’,浩然正气,撼动了我的魂魄。从那天开始,我就失魂落魄了。我,就是那天爱上他的!”

“什么,你说你爱的那个男人是班主任?”王小儿和南柯异口同声地问着,旋际,又狂笑不止。这答案完全出人意料之外,两人几乎笑岔了气。

是的,何庆荣爱的那个人就是班主任李老师——李国源。

那天,他恨恨地走开,一个人背对着大伙,望着一中旁边米水河上飘浮着的白云,心情却显得愈发的沉闷。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句“教官的好坏,不是你们该评论的!”转身望去,不知何时,李国源从天而降,立在古樟树下,雷庭而怒。那群刚还振振有词、喋喋不休的家伙,这会儿子都噤了声,敛了气,胆怯地望着他。

透光樟叶的缝隙,他看到斑驳的阳光洒在他那清癯的脸上,异常沉静。或明或暗的光线把他的五官勾勒得更加分明,多了几分冷峻。他的两瓣唇一张一翕:“集合!”那声音浑厚圆润,如晨钟暮鼓般。何庆荣怔怔地望着,沉醉了。

只往那一站,目光炯炯,深邃而幽幽;神情肃穆,冷峻而庄重;铁骨铮铮,凛然之气自然流露——众人在他的眼神中小心地寻找着自己的安全感,遂尔低了头,敛了笑,抿了嘴,只是静静地立着。风吹得樟叶摩娑作响,呜呜咽咽,似鬼哭,似哀嚎。

何庆荣呆了半晌,直到李国源走到他的跟前,略微抬着头,仰望着他时,他才发觉。那目光与他那冰冷的眼神接触,他不禁浑身打了个寒噤,忙收了心,回了神,跑到队伍,毕恭毕敬地站着。

李国源轻咳了声:“还没正式上课,但好像火快要烧着眉毛了,我不得不先给你们上一课。古语有云: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为何?‘思已过’才能看清自己的本质,才能正确认识自己,而‘论人非’则会使自己陷入偏执。人生,是一个不断净化,不断完美的过程,这个过程会一直持续到生命结束。直到生命结束,我们或许都无法完全真正地认识自己,那你还哪来的时间去诋毁别人?人贵自知,‘自知’之后方才去‘知他’。知他是什么?知他就是认识别人、了解别人。知他绝不是一言一语一行的论断,需要调动各种感观——视觉、味觉、嗅觉、听觉、触觉!即使这样,也未必能够认清一个他,那你凭什么轻易地下论断?谨慎点、谨慎点、再谨慎点,这才是为人之道——只有这样,你们的人生才不会太辛苦!”

何庆荣紧紧地盯着他的脸,只觉得从他那张嘴里迸出的全是“之乎者也”,“仁义道德”。刹那间,他有么一种错觉:眼前站着的不是班主任,而是圣贤孔子。他温文尔雅,诲子谆谆,谈笑嫣然,至理藏中!他觉得他的身上泛出一圈金色的光圈,就好像佛祖的圣光一样。哦,他心中那蒙了尘的佛祖又绽放出了智慧的光芒——只有菩提树下悟道的佛祖方会绽放这般的光彩;只有骑青牛出函谷关的老子方有这等智慧;只有那割肉喂鹰的萨波达才有这等仁慈……

身后的李明宇掐了掐他的胳膊,痛觉把他拉回了现实。他回过身去,小声地问着:“怎么了?干嘛掐老子呀!”

“班主任正盯着你呢!”李明宇小声地说着。

他抬目相视,只见李国源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直看得他低下了头,羞红了脸。

李国源行至宋教官的面前,行礼致歉:“真的很抱歉,我没有管教好他们,就把这么一个烂摊子丢给了你!你辛苦了,在这里,我向你表达歉意,还望你们两个教官宽宏大量,别跟这群孩子斤斤计较!”

吴江见四十出头的班主任向子侄辈的宋教官致歉,诚惶诚恐。这新生初聚,班主任也尚未正式接手管教,即使再差,也应该是历史遗留问题,罪不在他呀。李国源这样低声下气,显然是做给这群毛头小子看的。这点,吴江还是看得分明的!

他忙站出来,说道:“这怎么能是老师的错呢。教官,对不起,是我这个班长当得不称职,我这个宿舍长管得不到位,您教训得是,我这班长确实不当也罢!教官,在这里,我向你表示歉意了!真的很抱歉,很抱歉!对不起了!”

宋教官有些惊讶,面对顽皮的学生,班主任很多时候都是采用镇压!班主任就是一道符,只要往那一站,谁不被镇住?像李国源这样低声下气的班主任,像吴江这样再三自责的班长,他还真没见过。

可是,他马上就感受到了李国源的用心——效果是明晰而显著的!

何庆荣马上从队列中走了出来,行至他的跟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教官,都是我的错,与班主任和班长都不相干!我不该蛮横的,我不该执拗的,我不该不服从命令的!你罚吧,十圈二十圈我都任罚!”

401宿舍的几个兄弟相互递了眼色,出了方阵,排着整齐的队伍,齐刷刷地来到宋教官面前:“对不起,教官,我们错了!请处罚吧!”

“教官,我们错了!”方阵里响起了浑厚的声音。

宋教官望了眼李国源,在心底叹了口气:姜还是老的辣!他一句自责就平了干戈,息了众怒,得了人心。真是“舍”了才“得”了呀!这个男人,确实与众不同,了不得!这个班级,如此齐心,定会有一番作为。

宋教官歉然一笑:“李老师说的哪里话!这怎么能是你的过错呢,孩子顽劣,这是天性;我们当兵的呢,都喜欢直来直往,没摸透孩子的脾气,这是我们的不足。”他又转向学生,“刚才你们发的那些牢骚,我暂且记着。如果最后一天的阅兵比赛中,你们拿了年级第一,那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的话——咱秋后算账,秋后问斩!”

“不辱使命,力争第一!”人群中,传出刘子涵清脆的口号声。

好一个“不辱使命,力争第一”!

吴江转过身,朝着众人振臂一挥:“不辱使命,力争第一!”

于是,一群人跟着喊起了口号,那口号声一阵盖过一阵,响遏行云!

旁边的班级都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125班——这一个上午,是125班特立独行、出尽风头的一个上午!他们与众不同地换装方式;他们被迫的十圈长跑;他们与教官的顶撞冲突;他们响遏行云的口号……

李国源望了望何庆荣,望了望吴江,又望了望众人,嘴角微荡起一抹笑:“不错!不愧是我李国源的学生——个个彬彬有礼,个个尊师重道,个个血气方刚!我要的就是这样的孩子,我要的就是这样的班级!好好练,我等你们向我汇报好的成绩!这份谦虚的心,继续保持下去!”

他走过何庆荣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好小子,我还以为你会倔强到底,偏执、固执、死扛到底呢。是老师我想多了,你真的很棒!”说罢,转身离去。

是的,他固执,他偏执,他犟得胜过一头牛——这些,他都知道!他本想继续犟下去的,可是,他不想在班主任的面前犟,他想把最好的一面留给他。这些,应该是李国源不曾想到的吧。

在他四十三岁的时候,他还能遇到一个喜欢自己的男孩,这定然是他不曾想过的!而在这之前,也是何庆荣不曾想过的。上帝给他开了一扇门,只是,那扇门可能开错了而已。在那扇错的门里,李国源朝他笑着。

想到这,何庆荣灌了口闷酒:“人生真的很奇妙!据说每个人都有无倾向,只不过有些人刚好打开了这道门,而有的人却永久地关闭了。如果自己爱上的第一个是同性,以后的道路就会变得很艰难。离开高中后,我谈过四五个女孩,但每次都会想起老头子来,最后便不了了之。”

“你……还单着?”陆慧明讪讪地问。

“单着——单着挺好的!南柯,你说是不是?”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吧!”南柯应着。

“慧明,老头子现在怎么样了?”

“就那样,身子骨还算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