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教官回来了,那幽黑的眼珠里明亮的光芒明显黯淡了;一张原本就冷峻的脸像被冰冻结了千百年般死寂,没有丝毫生气;那行走如飞的健步如今走得更急,一道长长的残影晃得人的眼睛直疼。他站在众人面前,默无声息,就那么凝视了四五分钟。
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没有诘责,简简单单两句话,就开始了训练。似乎已经过了磨合期一样,教官与学生已经配合得十分默契。一举手,一投足,都那么认真,尽管仍有许多不对之处。南教官和宋副教官在方阵中穿梭,来回帮他们纠正着动作。
午间,九个方阵被集合到了一起,要进行大合唱训练,据说这是军训的规矩。大合唱要唱军歌,哪个方阵学得最快,唱得最好,哪个方阵就先进饭堂吃饭。这样的规矩,他们还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悲观倒是不必的。就算是五音不全之辈,也大可滥竽充数,蒙混过关。
令两位教官欣慰的是,125班在这方面似乎颇有“天分”,而且胆子很大,一点也不怯场。唱起歌来,歌声嘹亮,力压群雄,虽然调子并不怎么准。很快,125班就被允许先吃饭了,得意洋洋地进了饭厅。大家打了米饭,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高二高三的学生此时已经吃过午饭,唯余高一。高一年级此时进来的仅有125班,其余八个班级仍在外头受训。相较之下,能容纳数千人的大堂如今就散布着那么几位学生,显得那么空旷。
张俊逸拿了饭卡,打了两份饭,与南柯相对而坐,一边把自己碗里的鸡腿挑过去,一边笑着说:“辛苦了,多吃点!”
“不用每顿都这么丰盛,你那饭卡的钱很快就会吃没的!”
“没事,你别担心!不废钱!再说了,吃完再充就好,你多吃点,瞧你瘦的!”
“七分饱就好,我不想太胖!”
“胖了也没关系,我不会嫌弃的!”
南柯觉得话头有些不对,抬起头,盯着他,欲言又止,忙又低下头去,专心地吃着饭。这朦朦胧胧里似乎隐藏着什么暧昧,可是细思之下,却又不然。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南柯只好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
127班的同学也进了饭堂,懒懒散散地行走着,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有些人甚至顾不上饥饿,找条凳子,如同死鱼般躺下去,仰面朝天。这一躺,好似进了安乐窝,却再也不愿起来。有几个同学占了水龙头,用手挹一捧清水,“咕噜咕噜”一阵猛灌,透心凉了,这才算解了暑。
可是,吃饭的还没吃几口,躺下的还没躺几分钟,食堂门口外就响起了集合的紧急哨铃,还有教官那凄厉的嗓音:“紧急集合!”
食堂里的人顿时乱了套,有抓着鸡腿猛咬几口的,有抓了衣服就跑的,有从饭桌上跳过去的,有临走时猛啜一口汤的……
何庆荣一手拿着鸡腿,一边往南门走。南门外就是洗碗池,吃完鸡腿刚好可以把手洗了。他正盘算着,却不料在门口撞到一个壮实的男子,自己被弹后了两步,差点摔跤,好在那人一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腰。他为了不使自己摔倒,那只握鸡腿的手也揽住了那人的腰。待他看清来人是他的班主任李国源时,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傻傻地揽着他的腰,自己却朝后仰着,整个身躯拱着,就靠李国源的手支撑着,一旦他松了手,整个人便会跌落。
李国源望着发愣的何庆荣:“快起来,我快支撑不住了!”
何庆荣忙直起身来,两人间的距离猛然骤减,胸几乎贴着胸了。何庆荣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有些沉醉。李国源松开了手,可他那握着鸡腿的手却依旧搂着他。他感受到了老师“呯呯”地心跳声,是那样的狂乱,如同他自己的心跳一样。这老师可真怪,心为何跳得那么快呢?
何庆荣缩了手,看了眼满是油渍的手:“老师,我……你的衣服……”
“集合了,快点!”
迅速绕过李国源,他回头望了眼李国源浅蓝色外套上的那个鲜明的“爪”印:“老师,改天我帮你洗外套!”
回到方阵,大家已经集合完毕,但却十分滑稽。那顽皮的油污不是爬上了脸,就是布满了手,有的甚至蔓延上了青丝。有人的嘴里塞得鼓鼓的,此刻还如牛回刍般咀嚼着,腮帮子一咬一合的。南柯最为搞笑,手里还擎着一块鸡腿,这时颇为尴尬,吃也不是,扔也不是,只得藏在身后。
何庆荣瞥了眼南柯,似笑非笑。
两排女生在前面,而南柯则站在第三排,南柯的后面就是张逸俊。张俊逸轻轻地敲了敲南柯的手:“南柯,给我,我帮你吃了,一会再给你买!”说罢抢过那只鸡腿,略一矮身,微一低头,快速地把鸡腿肉大块支解,先藏在嘴中。
擎着鸡骨头,他直了直身,嘴中慢慢咀嚼,手却悄悄后移,掩在身后,手腕用力一扬,自信满满地掷了出去。不料,宋教官刚好从后面经过,那鸡腿骨洋洋洒洒,就打在他的脸上,与他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又是唱红歌的时候,可是张俊逸却开不了口——事实上,他也不想唱。于是隐在人群中,得意地嚼着鸡肉。不料,一个颇为严肃的教官拿着根鸡骨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鸡肉自己吃,鸡骨头教官吃?你好会请客?”
张俊逸瞥见宋教官脸上的油污,甚是惊奇,忙一口把鸡肉咽下,可鸡肉块太大,直噎得他两眼翻白。宋教官忙帮他顺着胸口:“慢着点,慢着点,别像个饿死鬼投胎一样!”
张俊逸把鸡肉咽下去,指了指他的脸上的油污和手上的鸡骨:“这是……”
“你扔的呗!以后集合不许带出来!这如果是打仗,你可怎么办?”
“哦,知道了!”
宋教官自己用袖子擦了擦油污,也没再计较。
从那一天开始,他们明白了什么叫“措手不及”的哨声,他们没有一刻钟敢放松。睡午觉的时候,只敢趴在桌上或躺在床上浅睡,一有风吹草动,马上醒来;晚上睡觉的时候,和衣而眠,随时准备起床。但即使是这样,他们依然常常弄得措手不及,狼狈不堪。比如,正上着厕所,哨声却响了,只能草草了事,紧急集合;有时正洗澡,身上正打着沐浴露,满是泡泡,正自欣赏,哨声响了,只好匆匆一擦,紧急集合,而那泡泡往往还在头上顶着,身上浮着……
突击——措手不及——,这样的字眼,渐渐的,他们越来越熟悉了,他们开始变得处变不惊。对于稚嫩的他们,这不能不算是成功的一课。那种毛手毛腿的习性,那种遇事慌张的态度,恰恰是在这样的磨练中慢慢淬去的吧。
下午五点,一天的军训总算结束了,走读生都回了家。
张俊逸指着校园东侧临江高高的水塔,问南柯要不要去那儿看日落。
南柯欣然同意,两人便一同前往。
爬到半空,楼道被一把锁锁住,但两人却并未放弃,而是攀着铁网,一步一步往上爬,绕过铁门,进了楼道,沿着铁梯,一路爬至塔顶。塔高约有十几米,再加上原本就是建在坡上,海拔甚高。站在塔顶,俯看县城,一切尽收眼底。青的山,碧的水,蓝的瓦,红的砖,江上随波逐流的乌的篷……
古寺掩映在葱郁的丛林中,露出青瓦的一角,与蓝天相接。缭绕的烟雾自寺间而起,清脆的钟声夹着“得得”的磬声,隐约而来。金乌西坠,亲吻着西山,隐在丛林之中。晚霞一片,浓淡不一,或绯红如桃花,或金黄如稻穗,或黄澄澄,或紫粉粉,或蓝幽幽,如同打翻了颜料桶,泼溅了半边天……
“如果世界上真有神灵,你觉得那太阳会是神灵么?如果太阳真是神,会是中国古代的羲和,还是古希腊的阿波罗?”望着沉醉的金乌,张俊逸神思高邈。
“羲和吧,月宫上住着玉兔,太阳上住着金乌——金乌玉兔,多么富有诗意。”
“可是我更喜欢阿波罗!阿波罗是一个痴情种,他爱上了英俊而貌美的国王阿德墨托斯,居然能放下他神灵的身姿,甘愿为他放牛牧羊;他爱慕斯巴达王的小儿子雅辛托斯,常和他在山谷狩猎,或练习体操。只可惜天妒良缘,在一次不经意的扔掷铁饼中,他不小心砸到了自己的爱人……”他望着远山沉醉的夕阳,仿佛看见阿波罗正与雅辛托斯在林间嬉戏,那铁饼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愉悦慢慢坠落……
“你说的……”南柯欲言又止。
“古希腊那片国土可真神奇,男人居然可以爱上男人!”
“是呀,可真神奇!”南柯有些慌乱,这个话题,他始料不及,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接话。
张俊逸回望了眼南柯,见他不复多言,便收了话题。他爱上了一个男人,是那么惶惑不安。此刻,突然想起太阳神阿波罗、想起众神之王宙斯、想起酒神狄俄尼索斯……他们,都曾垂青于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