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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下午,我哭着远离人群,一个人在村庄的街头巷尾林间野外漫无目的地瞎逛.我先是经过市场,走向操场,在空旷的操场上转了几个圈,在那长满荒芜青草的主席台上坐到过了午饭时间。在操场上,我仿佛听见曾经我和父亲还有田尊的欢呼声。然后我又在那片白桦林逗留了一下午,在林间我听见鸟儿依旧欢乐的歌唱。随后又一个人走向水库。我的眼前,烟云丛生,湖波不兴。我看见对岸的牧羊人在等待他的羊群饮最后一道水。我静静地站着。直到在即将消逝的天光中,我看见霞。那绚丽的色彩让我想起我曾经斑斓的童年。很快那色彩就暗淡下来,直到远处的牧羊人和羊群在暮色中成为一个个小小的黑点,直到消失,我踏上了回家的路。在逐渐昏暗的光芒中我眯起眼睛,我看见田尊从对面的白桦林中慢慢朝我走来。在一棵光秃秃的桦树下,我和他相遇。随后天彻底黑下来,我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嘴里不停地说着,我是个懦夫,我是个懦夫。我奔跑,气喘吁吁,汗水直流。直到我跌撞地斜倚在家的那紧闭的大木门上。哗啦一声,我看见我焦急的父亲。
我强迫自己镇定些。
“你到哪里去了?我在找你。”父亲艰难地说,仿佛象在吞嚼一块石头。
父亲在等待我开口。但我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我很感谢夜幕降临,应该是遮住了我的脸,因为暮色同样掩盖了父亲的面庞。我很庆幸我着不见他的眼睛。不然我一整天的忏悔和不堪肯定全收他的眼底了。
父亲开口说了些什么。他说得含糊不清。好像是说我叫他担心了吧。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走上前拉住了我的胳膊。他贴近我了,我想抱着他痛哭。这个对我不难。我不一贯就喜欢这样么。
但,谢天谢地,我没有。我已经让他觉察到我的狼狈不堪了,我怎么可以再让他瞧不起。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如这段时间我们平静地相处一样。父亲在前拉着我的胳膊往屋子里走,我在后沉默不语地跟随着。我们走过院子,随后父亲把房门打开,我们走进了我们那温馨温暖的家。我们一家平静地吃过晚饭,之后爸爸喝着茶,听着收音机播报的新闻联播。我倚在床头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本看了好几十遍的书。母亲在抱着田喜哄他入睡。随后我听见父亲和母亲的交谈。父亲说应该通知一声田尊的父亲,告诉他,他的儿子已经参军的事。母亲如释重负,对父亲说,那你给他写封信通知一声吧。
随后,我等待了两年的惊喜终于降临了。我那不经意的目光与父亲的眼神相撞了。父亲看着我,他嘴角亮起一丝关爱的笑容。我低下了头。随后父亲起身走向我。我坐起来。
父亲坐在我的身边,他目视着我,他把手伸向我的头。
“人都必须要有勇气去面对。” 父亲终于又抚摸着我的头了。这久违的抚摸啊,我感叹。
“喆儿,小的时候,你会为达到你的目的勇敢地挺身而出,但爸爸认为你所缺乏的是另一种勇敢。”父亲说道。
“我知道,爸爸。”我说。我知道父亲所指,我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田尊,目的就是不让他分享到父亲对我唯一的爱,可我从来没有勇气承担我给田尊所带来的伤害,直到他的离开。或许我勇敢地说出来,便能挽留住他。我这样想着。
“尊儿去当兵,也是条出路。你不用太难过。只可惜他书读的少了。”父亲停顿了一下,“我以为,我可以……”父亲费力地说着。
“有时候,一个人的命运很难由他人决定。”我听见父亲的叹息声。
“你呀,就别再操心尊儿了,我们也算对得起他了。”母亲接过了父亲的话,继续说道: “我们养了他这么多年,已经很不容易了。尊儿这孩子很懂事,当兵不会差的。心儿从小没见你多操心,还不是有出息了(我妹初中毕业考取了市师范学校)。将来当个老师,再嫁个好人家,日子也算过得四平八稳了。你在喆儿身上没少操心,你呀,就盼望着你的宝贝儿子考个好大学,将找个好工作,替你们田家光宗耀祖吧。到时候,田喜长大了,也能沾点光。”母亲抱着怀中熟睡的田喜,一脸祥和地展望着未来的幸福生活。
在母亲说话的功夫,不争气的我,已经把脸埋在父亲温暖的胸膛里,悄悄地流淌出了眼泪。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又哭了。是为了田尊,还是为了我和父亲,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父亲把抚摸着我后背的手停下来,不动声响地抱紧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坚持。在父亲的怀里,我忘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忘记了母亲的存在,我忘记了一切。那感觉真好。
直到父亲最后离开,我们各自入睡,我还荡漾在父亲那暖暖的幸福中怀抱中。那一夜,没有梦。第二天我几乎是自然醒来。我起床,发现稀饭已经煮好,笑看脸的雪白的馒头和一道可口的小菜还有一个水煮蛋,摆放在餐桌上。我当天要带的衣服已经被母亲熨好叠好,摆在床边的藤椅上。过去我就坐在那把藤椅上,面向站立在对面的田尊指点江山。他会在我的命令下,给我端来一杯水,然后在我这个导师的指示下,田尊有板有眼地给我朗读唐诗宋词,他念错了,我会罚他站半个小时。如果他愿意为我再次做一个无偿的服务,比如说点好听的哄哄我,或者帮我捶捶背,捏捏肩,我才豁免他。现在,这些统统没有这个机会了。迎接我的,只有吃过早饭,装起藤椅上叠好的衣服骑着自行车再次灰溜溜地回到我的学校。我将在那里继续刻苦钻研我的功课,继续面对伊能静的仇恨,继续我对父亲的想念,继续我那毫无出路的荒谬的无法自救的所谓爱的情感纠葛。
我记得在那个阴天的早晨,我坐在餐桌前沮丧地一边拨弄着手中的水煮蛋。一边在脑子里再次回放着昨天与田尊送别的画面。随后父亲背着一捆柴走进来。寒冷让他的脸颊泛着红润。我看着父亲用强壮的手臂不费余力便将一捆木材从后背取下。我想起田尊临行前对我的嘱托:“田喆,照顾好爸爸。”我想不明白,当时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父亲,那里需要我的照顾。当年的父亲还不到三十五呢。我现在都三十七岁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竟然从来没有实现过田尊临行那天对我的嘱托。
这么多年,我的感情一路坎坷,我一直让父亲心存挂念。如今,父亲虽略显驼背,但身体还算硬朗,不抽烟,也不喝酒。只是,我知道,我让父亲的心苍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