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刺猬用了从黎明到黄昏那么久的时间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点亮了蜡烛,那是它生命中经历的第一个完整的白昼。正如蜡烛之前描述的那样,烛光像太yá-ng一样光芒万丈,比刺猬见过的任何动物都更有生命力,它不停地跳着,随着气流和出的拍子变换着舞姿,细细的烟碰到洞x_u_e顶部的石头就“哗”一下散了。
刺猬抱着燃烧的蜡烛,它们在火光中彻夜狂欢,直到再也挪不动一步、再也唱不出一个音符……
那是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平安夜。
刺猬后来去了很多地方,包括两英里之外的一块荒地,在那里,他看到尚未融化的层层冰封之下原来蜡烛拼出的刺猬,用了二十一根刺。刺猬还去了一座城市。这次它学会了不再跟着太yá-ng走,因为在那个最长的白昼里它终于明白太yá-ng本身也在走着自己的路。城市里有许许多多的柜台,柜台里有许许多多的蜡烛,那些蜡烛有着比它的蜡烛更繁复的花纹,更丰富的色彩,更芬芳的味道,但那些都不是它的蜡烛。
城市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玻璃矿。它看到漂亮的女人指着柜台惊喜地尖叫,推开玻璃去取后面一样实心的金黄色物体;它看到玻璃匠把软化的玻璃吹成富丽堂皇的宫殿和很长很长的车,刺猬走上前,询问玻璃匠是否愿意替它吹一片落叶。
玻璃匠吹吹胡子,转转混浊的眼珠。
“我可以用我的刺作为j_iao换。”刺猬许诺他。
玻璃匠于是吹了一片叶子。可刺猬高兴不起来。
“它的叶脉呢?没有叶脉,根须怎么才能把生命和养分输送给它呢——”
玻璃匠把叶子扔回了熔炉,叫刺猬走开。
玻璃匠身上冒着烟,于是刺猬觉得他心里一定也有一团火。
刺猬后来也看到了蜡烛曾经讲过的羊与狗的爱情结晶,它们趾高气昂地走在柏油马路上,一团团白羊毛握住狗儿纤细的踝脚。有一天刺猬想上前去问问漂亮的羊狗是否知道哪里有落叶形状的玻璃,可它才走了几步就惊恐万分地看到羊狗的白羊毛掉到了灰扑扑的地面上,粉红色的丝带翻出来,暴露出完美无瑕的脚踝。
那团白雪一样的羊毛是系上去的。
他们走出影院的时候天在下雨。
两人没有带伞,躲在屋檐下等雨停。
渐渐地,人走光了,只剩他们两个。
空气中漂浮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寒气。
检票的时候票根撕得并不整齐,边缘留了两条细长的线,科林看着布拉德利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把它们拧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在梦里见到亚瑟。
他梦到他们在一片白茫茫的荒原,地平线全被雾气遮住,亚瑟和他并肩坐,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面前的火。
梅林跟他说话,可说什么亚瑟都不理他。
后来过了很久亚瑟才转过头,很悲伤地看他。
梅林,你怎么不明白。
我不要你等我。
我要你快乐。
§
战争爆发后,英lun三岛被两方势力斩首,爱丁堡-格拉斯哥连线以南是麻瓜的天下,以北则成了魔法聚集地。十六年前安东尼国王发动的魔法大清洗运动把全国的巨人、矮人、j.īng_灵和巫师都逼到了这个被斩首的死角,英明的国王却不曾料想格兰扁山脉起伏的地势和苏格兰高地云集散落的大小湖泊会成为魔法的天然屏障。
昆德里正位于这重重屏障的最前端,成为了魔法世界的第一道防线。这里麻瓜居民的楼群早已废弃。四年前矮人接管了这片土地之后浩浩d_àngd_àng地展开了土木工程,如今这里地x_u_e遍布,深者钻入地下好几英里。而在地面上,昆德里与世界反魔法中心爱丁堡只隔一道福斯湾。这条瘦瘦的水域曾被一铁一公两路跨越,而就连这连接两片土地的脐带也早在两年前的一次爆炸事件中被剪断。
二〇三四年三月十二r.ì这天早上,断裂的脐带这端来了一个人:昂贵的长袍,更昂贵的发胶,魔法部部长森德里德出于此时还没有人知道的原因悄悄乘马车来到了爱丁堡。他戴着某种奇怪的银色手环,手环边的表盘上几颗黑色的星星在慢慢奔跑。
渐渐地,头顶的天幕开始抖落鸦黑的长袍,血红的太yá-ng跃出地平线,将福斯湾彼岸那座渐渐苏醒的城市笼罩进一片骇人的红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与此同时,隔水而望,断裂脐带另一端一个叫伊尔镇的小地方,一场追逐正在上演。
追人的是一名黑发青年,如果此时他没有骑在一辆飞驰的自行车上,那么那身白衬衣该还是规矩地塞在黑色的休闲长裤里面,然而此时衣摆却披风一样飞着。车轮转得宛如飓风中的风车,而被追逐者也毫不逊色。“小偷”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脚下生了翅膀似的飞跑,他显然知道自己再快的速度都跑不过两个车轮,因此把地理优势利用到了百分之一百:他翻身飞过车盖、坐在栏杆上滑下来、张开手臂跳下台阶。
追人者没有因为那串长台阶而止步,他熟练地Cào控着车把,猛地一拉将前轮抬起来,一跳一跳地从台阶上下去,等回到平地、前轮落了地,男人踩着蹬子站起来,两条腿飞速移动成模糊的圈。“小偷”一看跑不过了,忽地刹车,脚底抹油似的往旁边的巷子里一拐……等追逐者几秒钟后抵达,却发现面前已经是一道铁栏杆,唯一的门上挂了把沉重的大锁。“小偷”在栏杆那头,得意地冲他扬扬手里的文件,大摇大摆地准备慢悠悠走开。追人者不肯放弃,干脆咬牙将车扔到一边,退后两步助跑、踩着垃圾桶跃上电话亭,转眼就落到了栏杆这边,这下子“小偷”傻了眼,把文件叼在嘴里,就近抓了消防梯往上爬……
不到一分钟,两人都来到了屋顶的天台;这是片四四方方的空地,追人者见“小偷”无处可去,就不紧不慢地将白衬衣重新掖回裤子里,向对方伸出手。
“小偷”后退两步,把文件往屁股后面一收,似乎这样就能把东西藏起来似的。
追人者失去了耐心,“给不给?”
“小偷”犹豫了。
“高文?麦肯,我数两个数——”
“老大老大——”被称作“高文”的男孩没辙了,连忙把双手举起来,“兰斯老大,饶了我吧,作业还给你——唉,我不就抄了你几道填空题……”
高文说着,恭恭敬敬双手把文件递过去。
兰斯洛特接过来,看也不看就一折,继续跟高文伸手,“我要我的卷子,不是你的情书C_ào稿。”
高文嘿嘿一笑,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摸出第二张纸。
兰斯洛特接过来,一折塞进口袋。
两人规规矩矩从消防梯爬下去,翻过栏杆,兰斯洛特捡起车子,高文一屁股反着坐上去。
“我想我得澄清一下,刚才那个可不是我的情书C_ào稿。”
兰斯洛特把方才那张纸拿出来:那是一张寻人启事,上面是他们最好朋友的头像。
亚瑟?奥利温失踪于七个月前,格林威治宫事件当天,自那之后,他们就把这东西贴遍了大街小巷,然而始终没什么作用。战争时期失踪从来不是什么罕见事——不放弃也不是。兰斯洛特揭掉那张寻人启事背面的双面胶,就近缠到了附近的电线杆上。电线杆上早已经贴了无数照片,却更像某种无声的悼念——这年头失踪与死亡几乎可以划上等号,他们所有人却拒绝相信亚瑟遇到了任何意外。高文甚至戏说没准伊尔镇的王子殿下被“小美人鱼”救到了什么地方,高文说这话时眼珠滴溜溜转,“不过更可能是被哪位‘小美人’救了。”
兰斯洛特当时听到这话只是无奈地摇起头。他坚信亚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回来。只是这时候他不会想到,那一天正步履匆匆地向他跑来。
§
早晨起来的时候,布拉德利有点不愿意起来,他不知道那个脾气倔得跟什么似的巫师今天对他又是什么态度。他在沙发上闭着眼,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过会儿飘出培根的香味儿。他闭着眼,拼命嗅着空气,肚子饿得咕咕叫。脚步声临近,香味儿也越来越近,然后他才反应过来——
布拉德利猛地睁开眼,发现科林正捏着一片培根钓在他鼻子前。
“醒了?”
布拉德利一伸脖子咬下那块r_ou_作为回答。
等他嚼完了,坐起来,不确定地看着已经回到餐桌旁的科林。
“所以,你这是同意了?”
“同意什么?”
“你说呢?”
“小布。”科林放下果汁杯,扶住椅背,“我有些事需要跟你坦白。”
亚瑟十三岁的时候曾爱上一个叫索菲亚的女孩,她喜欢穿金丝绒裙子,头发里闪烁着星星形状的卡子。某天放学,他约她在冰激凌店告白,可在他开口之前,索菲亚却告诉他:亚瑟,我有些事需要跟你坦白。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在桌面下搓着手指,想着满脸严肃的女孩该是要讲一个多么重要的故事,可索菲亚没说话,而是直接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只盒子打开,给他看里面七八条蛇。
如果亚瑟?潘德拉贡那时候知道十六岁的自己将要和一个巫师站在山洞里面对十几条龙,或许他当时会表现得更为淡定。
山洞内,为首那条体型最大的龙是白色,剩下的则是深浅不一的棕黑,它们甩着尾巴向他走来,每步都是一次微型地震。
“你可以走近点。”科林告诉他,“我的龙不吃人。”
他被哈哈大笑的索菲亚的蛇咬下一块r_ou_之前那姑娘也那么说,布拉德利腹诽,而且他确定她当初用的词是“咬”。
“所以你以前每次出来都是来照顾它们?”
“来陪他们。”科林用目光示意一下体型最大的那条白龙,“平时艾苏萨会照顾他们。”
“好的吧。”布拉德利有点儿不确定,“所以你想坦白的就是你养了一些……大型宠物?”
“剩下的可以待会儿再说。”科林有点忐忑地看着他,“你不想先跟他们熟悉一下吗?”
说实话,布拉德利不想,布拉德利一点儿也不想,可科林的样子好像一位母亲在期冀自家娃能够接受后爸,于是布拉德利也就勉为其难地前进一步。
让他惊讶的是,面前的龙绝没有新闻里看到的那样可怖,也没有龇着闪亮得可以做牙膏广告的牙一口咬掉他半个脑袋。去掉了最初的恐惧,这些生物的动作竟然让他觉得……优雅。是,就是优雅。特别是为首的那条白龙,它的身体曲线最为舒张优美,白龙的鳞片宛如切开的象牙反s_h_è着皎洁月光,拢起的翅膀收在身体两侧,高昂着头眨动着美丽的睫毛。它一步一步踱到布拉德利身边,缓慢而郑重地欠下身,双翼展开垂下头颅似乎在向国王行礼。
在白龙身后,其它的龙开始纷纷效仿,看得科林万分惊讶:这些小家伙一向对陌生人排斥得很,他还记得大约半个世纪前,艾苏萨险些把那个叫朱利亚诺的可怜的意大利佬烤成八分熟;等他追人未果,气呼呼地回到洞里找艾苏萨算账,这家伙却坐在地上背对他、翅膀扬起来遮住耳朵,拒不承认错误。
“我觉得她喜欢你,”科林告诉布拉德利,“你要不要试着摸摸她?”
“噢,好。”布拉德利嘴上应着,身体却没动。
“这样。”科林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牵着往艾苏萨的方向带,“把手张开,别攥成拳头,记着在龙面前千万不要把手攥成拳头,不然它们会把这看成一种威胁……”
“好的。”布拉德利享受着巫师久违的触碰,忽然傻兮兮地觉得就算待会儿被咬一口也值了。
然而没有龙咬他。
白龙凑近一点,用头顶蹭他的手心。
艾苏萨从远处看去像是全身贴满了白色的荔枝皮,不过头顶中间那部分摸起来却毛绒绒的;白龙似乎喜欢极了他的触碰,喷着鼻息发出一种温和愉悦的声音。于是布拉德利又大着胆子摸了摸龙鳞,他记得他小时候摸过死鱼和活鱼,他原本以为它们摸上去该不会有什么区别,然而艾苏萨的鳞片手感却全然不同,同样是坚硬的质地,却让他想起别的东西:一会儿是沙滩上洁白的、暗藏着用血r_ou_磨出的珍珠的贝壳,一会儿是那些中古传说里英勇的骑士身披的盔甲和手中的盾牌,那些东西铭记着荣誉与勇气。
布拉德利心里冒出某些得寸进尺的蠢蠢欲动,回头不确定地看向科林,“我可以……骑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