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你得问她。”
科林说着,有点幸灾乐祸地想这下子某人要遭殃了,可转眼艾苏萨已经开始殷切地蹭起布拉德利的外套;她用牙齿咬着他的衣摆把他拖过来,顺从地折起左腿趴下来,还落下一边翅膀给他。这下子科林可气得不行,这条白眼龙,他在心里骂,怎么平时我要骑上还得好言好语哄半天,布拉德利一来这龙反而变得这么狗腿……
出于安全考虑,科林带着布拉德利一起骑在艾苏萨身上;小王子坐在他背后,双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他的腰。尽管有魔法持续不断地从冰冷稀薄的空气中抽取着温度和氧气,巫师却有些喘不上气。
他们骑着白龙不断爬升、不断爬升,渐渐升到了一万英尺的高空,气流在这里放慢了脚步,布拉德利的金发微微向后飘。另外十几只小龙围绕着中心处的白龙飞翔,而尘世的一切都在层层云团下变得渺茫。
他们掠过数不清的山脉与河流,白龙本身也霞光披身,鳞片镀了金箔一样闪着玫瑰色的光;世界在他们脚下变成了渺茫的前世,苏格兰庄严宏伟的议会大厦、富丽堂皇的荷里路德宫,甚至连本内维斯山和本劳尔斯山都变成了无足轻重的黑点。他们在苍穹之上一瞬万里,让布拉德利产生了短暂的错觉,好像他可以抛开一切桎梏的枷锁,甚至可以弯腰躲过岁月的冲刷和死神的镰刀,他可以享用无尽的生命去拥抱怀里的这个人,只要他能感觉到对方温暖的体温和悦动的脉搏,整个宇宙就可以找到亘古遍寻不见的平衡点,而他心满意足。
王子把下巴搭到巫师肩膀上,“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我跟你说不许用魔法看我脑子里在想什么?”
“记得。”科林微微一笑,“你当时还很蠢地把摄神取念说成了摄神盗念——”
“这不是重点。”布拉德利打断他。
“重点是什么?”科林问。
“重点是……你想不想看看我现在在想什么?”
“……不能直接说吗?”
“……说不出口。”
科林犹豫一下,还是回过头。
眼眸对上眼眸。
我靠他真的回头了——
“……你知道你现在想什么我能看见吧?”
……开始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我现在告诉你了。”
这样……挺奇怪的。
“奇怪你就用嘴巴说啊。”
……说不出口。
“你知道你切断对视我就看不见了对吧?”
……知道。
“所以,你想说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你没有去格林威治宫会怎样?
“……”
如果那天一念之差,你没有去格林威治宫会怎样?我最近常常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和我爸吵架、或者晚一分钟离开房间、出门的时候选择了左拐而不是右拐,或许这辈子咱们都不会遇见。
爱很难,错过很简单。有时候想起来我甚至会觉得后怕,如果那样怎么样呢,好像我还是会有一生,会遇见别的人,会成家,然后一天一天把r.ì子过完,也许我还是可以很幸福,可是我遇见了你,你让其它所有可能都变得黯淡无光。就像一个看过满天银河的人不会再满足于一颗微弱的次等星,再漂亮的画册和照片从此都无法让他心动。
“……我不是银河,你不知道我瞒了你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在我之前,我没有要求你抛弃他,往前走并不等于抛弃过去。
“你不明白。”
那就让我明白,别躲开。
……说点什么。
“我……”
科林咬着嘴唇,后面的话还没想好怎么说,身下的艾苏萨也不知是遇到了气流还是什么,忽地耸了一下背,像个催更的读者。科林的后背本来离布拉德利的前胸还有那么一段距离,然而艾苏萨这么一动,他被惯x_ing一推、直接撞进了布拉德利怀里。
科林和布拉德利一下子尴尬得不行,艾苏萨却跟头没事儿龙似的继续飞,这会儿还飞得倍儿平稳。
艾苏萨飞出大概几万光年后,布拉德利首先清清嗓子,“我发现我好喜欢……”
科林屏住呼吸——
“我真的好喜欢你的龙。”
“……没关系。”科林板着脸,“我觉得我的龙也很喜欢你。”
“大概因为我魅力大。”布拉德利说着呲起牙。
“这跟你有没有‘魅力’没关系。”科林打击他,“艾苏萨只喜欢我喜欢的人——”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闭嘴,可布拉德利已经笑起来了。
“闭嘴。”他警告他。
布拉德利很显然不会听他的。
于是巫师伸手扶住王子的后颈把他拉近,吻了他。
咬。吸。
高文嚼着吸管,喝掉了大半杯可乐后才开始做数学题。
如果这时候他知道他那个失踪了小半年的哥们儿在干啥,那么高文一定会在心里炸成烟花,然而这时候高文还跟琼?雪诺似的什么都不知道。这会儿他正安安稳稳地坐在白龙下方一千英尺的图书馆里,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转着铅笔,眼前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立方体、延长线、X、Y、I、I HATE MATH、I REALLY HATE MATH、I REALLY REALLY HATE MATH……
大约二十五分钟后他才吭哧吭哧把那几道题做完。做完之后高文认认真真检查了一遍才翘着椅子腿、动作潇洒地把笔往桌上一扔。然而这笔不怎么给面子,骨碌碌从另一边滚了下去。高文
又只好不那么潇洒地扶着桌面弯腰去捡。
等他再起身的时候兰斯洛特已经回来了。
“写完了?”
“写完了!”
“自己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
兰斯洛特就放下手里几本厚重的书替高文对答案。就在他皱着眉头、手指顺着一道道题往下滑,觉得高文把作业做成了灾难时,窗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天巨响——
下一秒,所有人都往外跑。
高文一把捞过他刚做完的数学试卷,兰斯洛特跑在他前面,他们随人流冲出图书馆,快跑到楼外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时兰斯洛特刹住车、单膝跪地伏低身体,高文把试卷叼在嘴里,踩着他的背噌一下窜到树上。两秒钟后,他从树上跳下来,脸色煞白地说了一个词——
“奥利。”
“奥利。”
布拉德利呆呆地看着火光爆出的方向。
他从龙背上爬起来,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老家上,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科林的状态——巫师忽然间心慌得厉害,布拉德利在他眼前变成两个、三个,好像一把铺开的扑克牌;四个布拉德利像唱某种合声似的说着什么,科林什么也听不懂,他全身的魔法煮沸了一般,无数个声部熔融着重叠在一起,那些单词全都分解成字母、变成图形在他眼前飘——下一秒,他看见了火。
五个布拉德利猛地合并成一个,科林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一片小镇上空,下方一块块民居和纵横的路已经被烧得边界模糊,融化进一片呛人的铁黑的雾;雾气像摄魂怪似的将他们包裹,科林觉得所有希望都被恐惧吸干了,他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忽然之间他高超的魔法在周遭的力场中变得无比渺小,他身处其中像最普通的一分子似的被胡乱冲撞,他想握紧布拉德利的手来保持平衡,却发现布拉德利已经不在身边,小王子抓着龙鳞在艾苏萨宽阔的脊背边缘弯腰看着下方,他眯着眼、弓着背,那种可笑的姿态让科林想起了跳水……
跳水。
这里没有地方降落。
布拉德利打算从龙背上跳下去。
“小布!!”
在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扑了过去,当他抱着布拉德利,后背狠狠地撞进农家丰收的稻C_ào堆里时,梅林才迷迷糊糊地想起来自己是个巫师。
他感到什么人搂住了他的背,然后是他的头,接下来的事变得更加模糊,眼前的线条全在融化,脚底轻飘飘地踩着棉花,所有声音铺天盖地地砍过来: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啼哭,犬只的吠叫,白龙的咆哮,脑海里哪一根神经烧断了,滋一声响。
梅林眼前一黑,就像有人刚刚把电视关上。
§
与此同时,几英里外一个酷似软壁牢房的地方,一个金发女人正用指甲锉慢悠悠地磨着翘起的小指甲。她所在的房间在震动,身下的转椅在震动,面前茶杯里的液体在边缘晃d_àng着试探,可女人不为所动。她慢悠悠地磨完指甲,将指甲锉收回盒子,抬头瞥一眼面前屏幕。屏幕上是一张英lun三岛地图,这会儿地图上正以一个红点为中心不断d_àng开一圈圈涟漪,好像谁往平静的湖中心投出了一颗调皮的小石子。涟漪一圈圈辐s_h_è,所经之处蹦出更多红点,它们或大或小,每一处都带着经纬,经纬不断积累,在屏幕右侧列出一条长长的单子……
大约五分钟后,涟漪消失,屋子里的震波消失,女人把茶杯放
到一边,调出屏幕上某个最小化的窗口:窗口里是一些画面……或者该说,成百上千个画面;画面中有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无一例外地经历着某种魔法失控,在不同视角的摄像头下流露出一模一样的惊恐。
而在这之中,有一个画面有些特别:画面中是一间图书馆、一间私人图书馆,图书馆装潢原本也可以用豪华二字形容,只是此时一切都在高温中灰飞烟灭:火焰如同一片嗷嗷待哺的雏鸟伸长了脖子鲸吞着数不清的书籍,木头书架先是噼里啪啦冒着火星,很快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倒下去;墙上那排画作本该框住一幅幅庄严面孔,然而此时安东尼一世、伊丽莎白二世、乔治六世与爱德华八世的脸却无一例外地在熔化的油彩中变得扭曲,像是一张张面皮被火一烤,不小心暴露了内心真正的模样。
然而让人毛骨悚然的还不是这个。
此时此刻,如果有人顺着金发女人的目光看去,会在图书室靠近门口的地方发现另一样东西:一具人体,人体浑身焦黑,已经烧得几乎没有一点儿水,它蜷缩在火中、映在另一个人的眼眸中;第二个人的眼眸不是黑色,也不是火焰的橙红,而是一片灿烂的金,这种颜色本该是希望和光明的代表,这会儿却变成了恐惧之源,源源不断的泪水从金色的眼眸中流出来淌满男孩的面颊,而在他周遭,熊熊烈焰却像被什么挡着似的怎么也不肯烧到他……
女人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早安,王子殿下。”
§
科林睁开眼时面前是一片石头,他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贝瑟代尔峰的山洞,一时间他错觉一切只是梦境,然而身边却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男人与布拉德利年纪相仿,一头棕发乱得很是潇洒。
“你醒了?”男人看到科林能坐起来了,玩笑似的给他肩上来了一拳,“我叫高文,亚瑟在那边照顾奥利呢,需要我现在叫他过来吗?”
科林觉得头脑依然不清醒,高文?他是布拉德利的朋友?那……
“亚瑟是谁?”
“哥们儿,你是不是傻了。”高文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偏头示意了一下洞里的方向。
布拉德利正在那里。
“你是怎么认识亚瑟的?”高文从伊尔镇的王子殿下身上收回目光,转头问科林,他吃惊地发现巫师眼里的混沌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如坠冰窟的冷酷。
“亚瑟。”巫师念道,“亚瑟。”
末r.ì伊始
杰米没想到他回归皇家安保队后第一个任务会是从圣巴塞洛缪医院接人去白金汉。如果是一般的人倒也无所谓,只是今天这位来宾虽未进入王室宫殿多少次,可死亡之名早已远扬。每当这位御用法医进入王宫之时,总要带走至少一位大人物的命,八年来从无例外。杰米在三月ch.un暖的早晨打开停尸间的门,在见到来宾本人之前就已经感受到气味与寒意:阿瑞丁 穿着法医标配的白色长褂,福尔马林刺鼻的味道混合着尸体酸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