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的气味。
阿瑞丁总这么形容自己,在法医界从业二十多年,他早已明白他之所以是死神并不是缘于工作台上那具逐渐腐臭的r_ou_,而是他对活人的影响: 一支笔、一个数据、一点结论、一把解剖刀,这些在他手里都足以成为法庭上顶住被告人额角的枪,只是阿瑞丁从未想到有朝一r.ì这把枪会顶在英国王子的太yá-ngx_u_e上。
当他拿着那份初步尸检报告进入白金汉时,王子正脸色煞白地站在一旁,黑色的眼睛失焦地盯着前方;而他的父亲安东尼国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翻着一份文件和一打现场照片,对儿子的情绪置若罔闻。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五六十岁的年纪,一身宽松的红外套,烫过的白发在肩头打着卷儿:王室御医盖乌斯。
阿瑞丁依照礼节鞠了一躬,“陛下。”
安东尼用眼神示意他直切主题。
阿瑞丁将手里的报告递上去,“死者杰佛里?朱利安,四十九岁,x_ing别男。我们只在死者口鼻腔浅部发现了少量灰炭末,支气管几乎没有附着,黏膜充血和水肿现象不明显,血样化验结果显示碳氧血红蛋白含量偏低,此外死者身体与地面接触部分烧伤覆盖率较小——”
“说结论。”安东尼不耐烦。
“初步诊断死亡原因:并非火灾,应该是魔法。”
“‘并非火灾’并不等于魔法。”盖乌斯说。
阿瑞丁扫了他一眼,“恕我直言,可这种情况下我想不到别的可能,杰佛里尸体上并没有其它外伤,而这正是索命咒的典型症状。”
“最终尸检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安东尼问。
“六天以后。”阿瑞丁回答,“我了解到您这几天将赴莫斯科峰会,报告会在您回来的那天准备好。”
王子不安地动了动。
安东尼没有理会他,点点头示意阿瑞丁退下。
“伊尔军火库那边火势已经控制住了。”门一合上盖乌斯及时c-h-ā话,“莱昂提议派格拉海德去调查。”
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位炸弹专家,无论有多少人力荐他是个天赋异禀的爆炸奇才,铁一样的事实摆在眼前:格林威治宫爆炸案至今悬而未决。只是此时此刻老御医希望国王的注意力无论如何、千万不要放到阿萨身上去……
“比起军火库的爆炸,我对王室内部的起火原因更好奇。”安东尼将下巴搭上对合的指尖,偏头示意王子走上前,“也许你能告诉我答案?”
阿萨看着他父亲硫酸一样的目光,脑子里嗡一声响。
杰米没想到他回归皇家安保队后第二个任务竟然会是从白金汉送人去lun敦塔。如果是一般的人倒也无所谓,只是今天这位囚徒偏偏是莫甘娜公主。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杰米一点也不清楚。在伊连手下做事多年他早已学会了掩饰自己的八卦,然而国王将公主关进lun敦塔这种事终究不可能垒成一堵不透风的墙。他在下午三点半接阿瑞丁进宫,在三点四十左右将阿瑞丁送走,等他回来的时候,正赶上国王怒不可遏地下令。
命令下完一屋子的人都犯了难,老盖乌斯显然已经劝说过一番,不过安东尼毕竟是安东尼,铁腕国王的意志从未被任何人左右,就连王子也不行。杰米方才来白金汉时王子身上还散发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恐惧,可此刻这种感觉没了,亚瑟王子原本那双黑眼像豆子一样可爱,可现在倒成了真正的黑色——那种能吞噬一切光的黑色。王子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让杰米感到恐惧;他听到命令不敢动,屋门口的其它卫兵也不敢动,莫甘娜公主也不为难他们,踩着高跟鞋啪啪啪走出去的气势像是要去登基,她砰一声摔上身后的门,仿佛刚刚给她至高无上的父亲关了禁闭。
等杰米客客气气地把她请上车,琢磨着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时,莫甘娜公主自己倒先说开了:“你能相信吗,他儿子差点被烧死,他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把他拉过来盘问?!”
杰米嗯啊着,根本不知道如何接话,幸好莫甘娜公主倒也不指望他真正回答。等他们到了目的地,那边的人显然早已经接收到了消息。就算国王要关公主禁闭,自然也不能和寻常犯人一个待遇。塔内所有人,有活儿的,没活儿的,全都跑前跑后在附近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这位新来的皇家贵宾身上,因而没有人注意到其中一个人,一名士兵,这名士兵身材高挑而纤细,棕黑色的眼睛将公主殿下怒火下的恐惧尽收眼底。
两分钟后,士兵走出lun敦塔的信号干扰区域,按动头盔上一个金属凸起启动了某种通讯设备;他说了些什么,又听了些什么,嘴角逐渐浮现出一丝古怪的微笑,士兵就这么微笑着穿过塔中绿地,从西南角一处小门出了这座幽魂遍布的皇家建筑,转眼就不见了。
十分钟后,一位身穿血红色冬装的金发女人挎着一只单反相机从lun敦塔附近的小巷中走出来。她戴着墨镜,左手拿一份旅游地图,那张漂亮面孔上迷茫又兴奋的眼神任谁也不会怀疑女人来此的目的。
莫高斯解下头上的皮筋,甩开束缚已久的长发,一头金色卷发瀑布一样散开,自由地闪耀在yá-ng光下。
其实回归皇家安保队的第一天,杰米还做了第三件事,只是这件事在当时看来太过稀松平常,因而他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任务依然与接送有关,只是这接的人既不可怕、位也不高,乔治?弗莱迪 是王室最普通的研发部程序员之一——或许是最好的那个,然而依然是分子中的一个。这位乔治做事一向一丝不苟,不了解他的人可能会把他用鼻孔看人的方式当作典型的英国人的傲慢,但杰米明白乔治只是对自己能为王室献上毫厘不差的工作成果感到骄傲罢了。
于是当他在三月十二r.ì晚九点十分从白金汉接上乔治时虽然哈欠连连,可总体还是乐意的。那时候他并非没有看见乔治手中那个银色的手提箱,但见惯了秘密的杰米却也没有把它放在心上。他按照国王指令把乔治放在英格兰那处举世闻名的兵工厂门口,三十分钟后把没了手提箱的乔治送回家。然后他还了车子,回家洗脸、刷牙。
那天晚上杰米躺在床上、眼皮打架地坠进梦里时,他不会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个叫阿瑞丁的男人、莫甘娜三个礼拜后会被放出lun敦塔,至于乔治放进“巨石”的那个状似平常的银箱,那里面的麻烦四个月后才会重新扣响他们的门。
§
如果乔治?华盛顿的老爹是高文,那么被问到是谁砍了樱桃树时,华盛顿的回答一定会是:“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距离亚瑟将身份和盘托出已经过了三个小时,然而他现在下巴还是疼得要死。三个小时前,他刚讲完最后一个字时所有人还算平静。又过一会儿,高文抬头扫他一眼:“说完了?”
“说完了——”
他话音没落人先着了地,亚瑟还没反应过来,下巴上就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他的后脑怦一声磕到地上,嘴里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涌出来,高文的声音从耳朵进去都是飘的。
“这么长时间不回家就不知道给家里打个电话?!”高文骑在他腰上又是一拳,“你他妈这么大个人了连个电话都不会打?!”
等亚瑟头晕眼花地挨完两拳,兰斯洛特才不紧不慢地过来,“行了,给他三拳就够了。”
高文在脑子里数了数,然后在他下巴上补了两下。
之后兰斯洛特才架着高文的肩膀把他拉开。亚瑟趁机爬起来,退开两步躲得老远。
高文似乎还想过来,不过这次兰斯洛特把他拉住了。
“你知不知道他骗了咱们十二年?!”
亚瑟活动了一下下巴,“我说了我七岁才知道……”
“就你他妈数学好!”高文抄起手边一只花瓶砸过来。
亚瑟猫腰一躲,“我都道歉了——”
“道你个头!”高文依然气势冲冲,但已经停下了手头攻击,“兰斯和我、我们就不值得你信任?!”
“我爸不让说。”亚瑟赶忙解释,“而且这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万一有人想灭掉所有知情者——”
“安全个屁!”高文恼火地打断他,不过看上去已经没那么生气,“你小子究竟有没有把我当——把我当爸爸……”
亚瑟无语地瞪着他。
“这事还有谁知道?”兰斯洛特问他。
“盖乌斯和奥利。”亚瑟老实j_iao待。
高文的表情摆明了再也不想和他说话,不过亚瑟也清楚高文的x_ing格: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不了多久高文就又会跟他嘻嘻哈哈、嘻嘻哈哈完才想起来自己本该在生他的气。
这会儿真正让亚瑟担心的是科林。巫师正坐在一把椅子里冷着脸,他的眼神避开亚瑟的眼神、亚瑟的头发、亚瑟的脚,甚至亚瑟松开的鞋带,好像他是个万劫不复的雷区,而不是几个小时前他刚刚吻过的人。
亚瑟清清嗓子,坐到科林边上,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高文下手可真狠。”
科林没说话。
亚瑟抹抹自己的嘴角,“都出血了。”
科林还是没理他。
“如果不治治过会儿肯定得肿起来。”
这次科林依然没什么反应,不远处的艾苏萨倒是往前挪了挪,科林余光扫到了,一个眼神瞪过去,小龙往回缩了缩步子,眼珠在两人之间摆。
亚瑟连忙挡在小龙前面,“你有气冲我来,别跟小家伙发火。”
科林的表情写着“跟你发火就跟你发火”,“你们不能留在这儿。”
“我们还能去哪儿?”
“这是你的事。”科林直白地告诉他,“在我的龙把你们烧成灰之前,你有五分钟的时间离开。”
高文瞪大了眼睛,但亚瑟不为所动,“艾苏萨不会把我们烧成灰的,”他平静地陈述。
科林看向小白龙,白眼龙立刻把脑袋埋到了翅膀下面。
科林咬咬牙扔了句狠话:“那你就试试吧。”
亚瑟叹口气,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我道歉,对不起。”
科林没有理会他。
“那是特殊时期,我总不能告诉一个来历不明的巫师我的真实身份,可后来我想说的,一直想说的——事实上,我本来打算在今天你跟我讲完你的故事之后就对你坦白。”
科林闭上眼睛,挣脱了那双来抱他的手,“你必须回去。”
“也许咱们应该等你消气之后再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我们能去哪儿?”
科林冷笑一声,“等你进了城,随便找一部公共电话拨几个号码,就会有几百架直升机来接小公主回家——”
“你知道我不能。”亚瑟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他开始有点生气了。
科林故作困惑地皱起眉头,“我看不出你为什么不能。”
“因为一旦我拨通了那该死的号码,你这辈子就只能在电视上见到我了——”
科林忽然觉得被他捅了一刀,“尊贵的殿下忘了杂志和报纸。”他说着,声线难以自持地颤抖起来。
亚瑟气得想咬他,“好吧,就算我骗了你,可难道你就没什么瞒我的事——”
“我能说句话吗?”兰斯洛特举起手,及时打断了亚瑟错误的道歉方式,“那里面躺着一个老人,”他指着洞内,“他刚从一场爆炸中幸存,就算你在和亚瑟生气,我请求你至少考虑一下奥利。”
科林听了这话转过身,第一次注意起这位黑发的年轻人来。
“兰斯洛特?卡布莱拉。”
让高文意外的是,那位三秒钟前还满脸怒火的巫师忽然间神色变得柔和,像是一个干渴的人看到沙漠里的一口井,然而这人又不急于喝水,他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做的第一件事是趴在井口
掉眼泪——这就是高文当时的感觉,因为科林不仅瓦解了所有敌意,甚至伸出手,配合地握了握兰斯洛特。
亚瑟心里忽然警铃大作。
“我给你们两天。”
两周后,山洞里多了四张行军床。
得益于科林一千五百年的生活经验,贝瑟代尔峰的山洞更像一间时空博物馆。这里有九世纪的东方竹筷和西方刀叉,卷起的祈祷毯边放着合上的《圣经》,留声机唱针停在门德尔松的唱片,部落手鼓的兽皮面上画着荷鲁斯之眼,磨损严重的狮身鱼尾迷你雕塑叼着一张发黄的极光照片,羽毛、枯枝条和牛筋线编织的印第安捕梦网边挂着穆拉诺岛的手工玻璃风铃,那上面蒙了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