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奖者的名字是科林?詹姆斯。
科林?詹姆斯记得几个月前,十月末那天是那个人离开的周年纪念,他在晚上九点坐在窗边,准备来个正儿八经的悼念。他酝酿了情绪,正准备开始回忆,另一个傻瓜却晃悠到了眼前,嘴里嘟哝着哎我的皮带怎么跑到了你手里。他没心情跟他多说,就勉勉强强把那个人的皮带j_iao给这货,可布拉德利那天心情却格外好,他哼着歌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还主动扫起了地,一边扫一边喊他抬脚,丝毫不知道他内心在尖叫:还能不能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哭会儿了?答案是:不能,真的不能。后来等他终于找到机会一个人坐下来,却怎么也悲伤不起来,他只想到笑容,想到布拉德利拎着扫帚挽着剑花,弄得灰尘漫天飞舞还笑眯眯跟他讨表扬的样子……
其实那时候他就应该警惕。
然而他没有,他就那么毫无戒心地对布拉德利敞开一切防线,放任他把他心里那个人赶走,他有了年轻鲜活的小王子,于是他的国王就成了过往。
这不行。
他不会允许。
布拉德利又等了几天,第七天还是第八天晚上,见巫师似乎依然没有回屋睡觉的打算,他终于忍不住了:“你不睡觉吗?”
“你看不到我在看电视?”
语气很是冷漠。
“我看到了。”布拉德利好脾气地说,“可你已经在沙发上睡了一个礼拜了。”
这次科林没有吭声。
布拉德利挣扎了一下,还是将那句话挤出来:“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什么?”科林终于回了头。
“如果你觉得咱们的床拼在一起不好,我可以推开。”
科林想了想,摇摇头。
布拉德利走近了,叉起腰,“出什么事了?”
“没事,睡你的觉去。”
“出什么事了?”布拉德利不依不饶地又问了一遍。
“你为什么关心。”
“科林?詹姆斯。”布拉德利强压着噌噌往上蹿的火气,他很少用全名称呼巫师,“以防你到现在还没有发现,我是你朋友,我当然关心。”
科林在听到“朋友”这个词时脸颊上一块肌r_ou_明显跳了一下,就像他新近才发现自己对这个词过敏。但当布拉德利想再次捕捉科林的神情时,老巫师已经恢复成了一副陌生的、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扑克脸,而当科林开口说话时,布拉德利几乎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不。”老巫师平静地告诉他,每个音节都是一层通往地狱的阶梯,“你是我室友。”
他本来以为这句话已经够了,他说完这话都已经看到小王子的脸黑下去了,他已经开始想“他就要走了、他马上就要走了”,然而下一秒,小王子却像团顽强的火似的凑过来,在他身边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室友就室友,那我就光明正大赖这儿不走。”
科林忽然没了力气。
“小布,算我求你了,你走吧。”
走吧。
快走吧。
像那些人一样放弃。为什么不像那些人一样放弃?过去的几百年里,我曾经被无数个人放弃,那很简单,只需要一点冷漠和时间。都会放弃的,都会离开的,或早或晚,他们会离开我……
然而那些人里似乎真的不包括布拉德利。布拉德利往他身边挪挪,忽然说:“科,咱们明天看电影去吧?不在家,去电影院。”
科林无奈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咱们一分钟前在吵架?”
“知道。”小王子转过头,一双蓝眼睛真诚地看着他,“可我不明白为什么。”
科林没有说话,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吧。”小王子退让一步,“咱们玩个游戏,如果你输了,咱们就去看电影,如果你赢了……”
“你就走开?”科林充满希望地问。
“我就改天再问你。”
科林叹口气,“你知不知道玩什么我都可以用魔法作弊?”
“我知道。”小王子回答。
“你要是和我比攀岩我可不去。”
“我不会为难你。”小王子跟他保证。
“好吧。”科林勉强同意,“玩什么?”
“你记不记得你说你看过世界上所有电影、可以记住大多数经典电影里的很多台词、有的可以背出所有?”
科林犹豫一下,“记得。”
“我问你三个电影相关的问题,只要你能回答上来一个就算你赢。”
科林想了想,这真的不算太为难他:“不能问太偏的。”
“不问偏的。”小王子搓着手:“第一个问题:《傲慢与偏见》,凯拉?奈特莉那版,有天清晨伊丽莎白和达西在C_ào坪上见面,当时达西对伊丽莎白说了什么?”
You have bewitched me body and soul, and I love, I love, I love you.
他知道答案,却不想回答,“‘早上好?’”
布拉德利摇着头,在沙发上盘起腿,“第二个问题:《真爱至上》,马克在圣诞夜去找朱丽叶,那时候他给她看了一些自己画的板子,最后几张写了什么?”
To me, you are perfect, and my wasted heart will love you until you are old and grey.
科林看着他:“想不起来。”
布拉德利敲敲他的脑袋,“最后一个,《赎罪》里面——”
“等等。”科林打断他,“怎么又是凯拉?奈特莉?”
“因为她长得像我姐。”
“你还有个姐——”
“这不是重点。”小王子打断他,“《赎罪》,罗比给塞西莉亚的信末尾说了什么?”
The story can resume, I will return. Find you, love you, marry you and live without shame.
“……不知道。”
“……需要我公布答案么?”小王子认真问他。
科林看着他、看着他,有那么短暂的一瞬他想答应,他在回忆和幻想中过了太久,太想要一个温暖、真实的拥抱,他不想躲了,不想逃了,他想站在原地、口齿清晰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他在乎,可布拉德利不是亚瑟,不是亚瑟……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拒绝,小王子又笑起来:“其实,我也忘了。”
他看着他,他们谁也不信这话。
第二天晚上,他们去影院看电影。战时排片紧张,一部动画一部恐怖片。科林想想,选了动画。
影片的名字叫《玻璃》: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树林里住着一只小刺猬。它本是一只夜行动物,却因为怕黑而不敢踏进黑暗里寻觅食物,因此也总是被嘲笑。它每天比其他刺猬早一点醒来,晚一点睡去,利用黎明和黄昏的短暂时光觅食。
在它生命第三个年头,某个十月的黄昏,天边云霞万丈溢彩流金,云雀唱道太yá-ng着了火。刺猬从青C_ào中抬起头,看到不远处,天边一缕细细的烟蜿蜒着升向天际。鳟鱼、狐狸和布谷都说那是种可怕的怪物,因而全都躲得远远的。
刺猬却决定前去看一看。
在那里,它第一次遇见了它的蜡烛。
“那些家伙才是真正的傻瓜。”蜡烛告诉刺猬,“这里曾有一团温暖的火,大多数人却只能看到烟。”
“可是火呢,火去哪儿了?”
“被我撞灭了。”
“你为什么要撞灭它呢?”
蜡烛没有告诉刺猬,如果它不灭掉那样东西,等火自己灭的时候,它就会死去了。
“那么你的火是什么样子的呢?”刺猬接着问,“长辈们总说火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可我从没见过。”
“我的火是最漂亮的。”蜡烛炫耀道,“它像太yá-ng一样光芒万丈,每当人们想说什么东西生机蓬勃,就会说:它像火苗一样。它有金橙的长发烟蓝的裙摆和紫红色的高跟舞鞋,等它跳起舞,萤火虫也会羞愧地提着灯笼逃走。”
蜡烛并没有其它地方可去,所以刺猬把它带回了自己的洞里。其他刺猬们从此更加瞧不起刺猬了:这个陌生的大家伙顺滑的苍白皮肤上既没有尖利的刺,也没有柔软粉嫩的小肚皮。
然而小刺猬还是把蜡烛留了下来,因为它不忍心把无家可归的蜡烛扔到外面去。蜡烛对此很感激,但并没有说什么。它开始陪刺猬一起缩在枯叶堆和C_ào丛里等待黎明,用以前和人类的故事来让寒冷黑夜过得快些。它讲起了以前的r.ì子,在那次人类不小心把它掉落在这个荒郊野外之前的生活。
“那里的加工厂有着天空一样高的天花板。”蜡烛说,“一秒钟有几千只蜡烛同时被生产出来,我们从一个熔炉里被分配到各自的房间,等门再次打开时,我就诞生了。我身上原来还有漂亮的花纹,”蜡烛说着给刺猬展示被磨钝了的纹路,“我出生在十二月。”
“那个时候我应该在睡觉。”刺猬想了想。
“是的是的!”蜡烛似乎很不高兴刺猬打断了它,“十二月!十二月有人类一年中最热闹的节r.ì,圣诞节。那时候透明橱窗里会挂起闪烁的小灯,我发誓那可比天上的星星更亮、更密呢。巨大的圣诞树上挂着亮闪闪的装饰带,每个人的面孔映在彩球里容光焕发,街上飘着音乐和烤火j-i的香气,孩子们捧着我们唱赞美诗,每个人都很快乐。”
“真希望我也能去看一次。”刺猬说。
为什么不呢?
蜡烛也对重回城市的想法兴奋不已,两个伙伴就这么一起上路了。
这个冬天来得格外早,风还没来得及帮树脱去秋装,大雪就一脚跨进了门。刺猬和蜡烛一般会在夜间前进,从黄昏走到黎明。就是在那些漫漫无际的夜里,刺猬渐渐不再害怕,尽管陪伴在它身边的是一支没有点亮的蜡烛。
冬天是蜡烛的ch.un天,却不是属于冬眠物种的季节。天气越来越冷,温度一点点掉下去,刺猬每天走的步子越来越少。它走啊走,可城市还是那么遥远,而且它很困,非常困。
“把我点亮吧。”某天晚上蜡烛告诉刺猬,“去找一块玻璃,就是种透明的亮晶晶的薄片,中间厚一点,yá-ng光下会发光,边缘可能还有点锋利。”
刺猬没有找玻璃。它开始把睡眠时间缩短,更加勤劳地前进,但是蜡烛看得出它有些力不从心。蜡烛开始努力让刺猬开心,它把刺猬每天掉的刺收集起来,最后在薄雪和黄叶中间拼成了另一只刺猬,一共用了二十一根刺。
刺猬笑了。
蜡烛也对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它开始用这种方式拼出汽车和房子,孩子和狗,“不是树林里的那种大凶狗,而是一种更小巧的狗,城市里的狗可以爱上羊,因为他们的后代有着狗的身形,一团团洁白的羊毛裹在脚踝处。”
蜡烛记得城市是在太yá-ng的方向。
“没错。”它肯定地说,“我们坐上会轰隆隆响的汽车的那天就是一直背对着太yá-ng行走,早上来的时候是,晚上回去的时候也是。”
两个好朋友就这样r.ì复一r.ì,向yá-ng光的方向走啊走。
冬至临近的某一天晚上,蜡烛突然要求停下。
“我得休息一会儿,喘口气。”
刺猬于是找了个山洞。
蜡烛躺在山洞里刺猬用树枝和s-hi叶子铺成的床上,说:“你明天得继续找玻璃。”
可刺猬始终没有找到玻璃。干燥的地方越来越难找,冷风一场一场接连出场,下一场雪落一场叶,一层一层叠起来。当刺猬和蜡烛上路三十七天后,一场雪盖住了最后一场叶。
那天晚些时候,蜡烛找到了一片玻璃。它在埋满了碎银的雪地里朝反光最亮处蹦过去,在身后留下一排圆圆的脚印,像溪流中的卵石。它跳到玻璃上,让它扎进自己的身体,就这样把玻璃带给了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