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黑月光的一千零一日-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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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皎皎的眼睛被裴忧捂住,什么都看不见,听觉倒是变得敏锐了许多。
寒铁声和骨节交错的声音中,那个凄厉的女声依旧断断续续地唱着。
虽然尖利得变了调,但是离得近了,依稀能听出来是杜九娘的声音。
皎皎忽然觉得耳尖一痒,原本被裴忧捏得有点儿发烫的地方,被一个发凉的物什贴住。
好像是裴忧腕上的那串银铃。
那串银铃仿佛也染上了兴奋,颤抖个不停。
皎皎忍不住动了动。
“还在害怕吗?”柔软的语调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来。
少年的指腹缓缓刮过她的眼睑。
皎皎打了个激灵,忍不住想起噩梦中那个春日。
那时候,裴忧也是这样,轻柔地刮过她的眼睑。

金线缠铃(六)
裴忧的指尖反反复复地在她的眼睑上摩挲,愈来愈快,最后有些兴奋地颤抖起来。
少年的指头冰凉,皎皎被冻得一颤。
“我知道了。”过了好一会儿,裴忧贴在她的耳边,笑腔温柔。
湿热的吐息打上耳尖,皎皎的瞳仁放大了些,整个人都僵住了。
所以,裴忧是知道什么了啊!
可以肯定的是,无论他知道的是什么,一定不是件多好的事。
“姜皎。”裴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之前,他一直叫姜姑娘,现在却直接叫出她的名字,带着点儿亲昵的恶意。
“很快,很快一切都要变得好起来,那时候...”他的尾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语速都因为快活和兴奋加快了许多。
“到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指节微曲,在少女紧阖的眼皮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像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皎皎后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觉察到她的颤抖,裴忧的手往下移了一些,贴在她的耳边,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拍哄娃娃。
“不怕不怕不怕。”
被他这么一拍,皎皎更怕了。
她一害怕,就忍不住絮絮叨叨想说话。
“裴忧,现在怎么样了?我母...杜九娘好像没再念那两句词了,对了,那两句词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刚才唱的时候,好像一直在瞪着你。”
说到最后,皎皎的神色陡然一僵。
在梦中,她看到过沈绿衣涂胭脂,反反复复地涂,直到唇上变成猩红一片。
而那一日,杜九娘说她有个故友,喜欢涂大红的胭脂,明艳动人。
沈绿衣其实很漂亮,但是漂亮得古怪,唇上涂满胭脂,并没有更加明艳,反倒变得有些吓人,所以起初皎皎并没有将沈绿衣和杜九娘的故友联想到一起。
难道沈绿衣就是杜九娘口中的故友?
皎皎的心中怦怦直跳,压低声音问裴忧:“裴公子真的没见过杜九娘吗?”
裴忧抬起黑瞳,看着长发散落,状若怨鬼的杜九娘。
“没有。”他歪着头,将少女头顶翘起的一缕呆毛拍平了。
“那你的母亲呢?她认不认识杜九娘?”
裴忧弯着眼睫:“姜姑娘还认识我的母亲?”
皎皎眨眨眼,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不算认识,只是听说过。”
裴忧古怪地笑了一声,胸腔轻轻一震。
“你在撒谎。”
“她早就死了,你怎么可能会认识她呢?”
姜皎又撒谎了。
她果然是诡计多端的。
于是,在皎皎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截手指忽然垫在她的齿关。
冰冷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抵住少女柔软的舌尖。
“嘘。”他垂下头,耳语似的说。
“我们约定过,不能撒谎哦。”
少年的指尖发烫发痒,那些古怪的感觉又重新来了。
他鸦黑的睫毛缓慢地颤了一下。
皎皎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齿关轻轻颤动,不可避免地磕碰到裴忧的指骨。
裴忧漆黑的瞳仁缓缓转动,时不时轻轻一缩。
奇怪。
真奇怪。
她一定有什么古怪的毒,这毒比南楚的蛊虫还狡猾。
少年喃喃:“有趣,真是有趣。”
不远处的打斗声渐渐弱起来。
杜九娘带来的人已经倒下十之八九,剩下的见情势不对,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往门窗的方向退,以伺机逃跑。
杜九娘忽然转过头,目光森然地看向裴忧。
然后,她手中的匕首虚晃,朝食肆大门飞掠而去。
她刚要跨过门槛时,潋滟红袍一晃,裴忧笑吟吟地站在她面前。
杜九娘却不动了,仿佛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的眉眼变得有些扭曲,手中的银铃诡异地抖动起来。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她不会死,她不会死。”
杜九娘伸手去抓裴忧的肩头,少年身形一晃,她来不及收手,踉跄了一步。
“你还记得吗,她让你做的事情,就算是变成鬼,你也要做,她看着你呢,看着你呢!”
杜九娘的声音变调扭曲,眼底带着诡异的亮意。
“她看着你呢。”她仰头笑着,反复地重复这句话,像是最歹毒的诅咒。
食肆中一时鸦雀无声,只有这句诡异的诅咒,来来回回地飘荡。
片刻后,杜九娘的声音陡然止住。
裴忧拍了拍手:“小声点儿,别吓到她。”
杜九娘被点了穴道,面目扭曲地站在原地,眉眼间还带着恨意。
“但是,你还不会死,还不能死,怪物。”她涂了大红胭脂的唇一张一合,无声地说出这句话。
裴忧歪着头,有些奇怪地看着杜九娘。
片刻后,他“哦”了一声,染着恶劣笑腔:“原来你说的是她啊。”
这段对话十分诡异,云及和沈胭完全没有听明白,皎皎听得一知半解,裴忧和杜九娘说的,大概是沈绿衣。
看起来杜九娘口中的故友的确是沈绿衣。
那么那些近乎诅咒的话,又是为什么呢?
遗憾的是,裴忧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他捏住杜九娘的腕骨,手中的匕首转了转。
“好了,得快点儿给姜皎解蛊了。她很会骗人,不能等了。”
杜九娘的眼珠原本因愤怒转个不停,听到这个名字,有些迟缓地朝皎皎的方向看去。
她的动作十分艰难,面上还带着点儿未褪的扭曲恨意,对上少女清亮的眼眸时,瞳仁微缩,狰狞的眉眼稍稍松弛。
裴忧并没有关注杜九娘的举动,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蛊毒上面,刀尖一挑,上面沾了一抹暗红的血。
蛊毒终于要解了。
很快,很快姜皎就不会变坏了。
少年的长睫快活地眨了两下,愉悦几乎是显而易见。
杜九娘的目光很快落回他的身上,变得阴冷起来。
她古怪地笑了两声,猩红的唇开开合合。
“信。”
“南楚。”
“她。”
少年歪着头,弯唇朝她笑了笑。
杜九娘的目光一滞,在裴忧清澈染笑的目光下,止不住一颤。
“怪物。”她无声地说。
裴忧晃了下匕首,刀尖的血倒垂下来,在地面落成一个奇怪的图案。
*
杜九娘被带回了姜府。
姜相匆匆赶了回来,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先去了正堂。
他的眉眼苍老了些,神色间带着些难以置信。
姜相看着形容狼狈的妻子,张了张口,最后,沉沉地叹了口气。
杜九娘重重抿了下唇,将唇上的胭脂涂匀,这才抬起头。
“是我做的,”她说,“既然败露了,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为什么要这样?”
杜九娘笑起来,目光停在裴忧的身上:“故友托我做两件事。”
姜相问:“什么事,除掉姜府吗?”
杜九娘的神色微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也不是。”
姜相手中的茶水撒了些出来,他的指腹缓慢沉重地从桌面划过,指节泛白。
杜九娘沉默下去,无论姜相问什么,不再说话了。
收到那封信时,她犹豫了很久。
这些年来,与姜相的琴瑟和鸣不是假的,对姜皎这个继女的疼惜也不是假的,其实,杜九娘是喜欢姜府的。
可是,沈绿衣救过她的命,那一年她还只有十四岁,梳着双鬟髻,正是不知愁的年纪。
一个春日里,她不慎溺水,跟着的小丫鬟不谙水性,慌成一团,叫人又来不及了,是沈绿衣把她救了上来。
那一年的沈绿衣也只有十五岁,眉目皎皎,唇上涂了漂亮的胭脂,被水晕得花了些,却更加潋滟。
她向沈绿衣道了谢,许诺以后若沈绿衣有所求,一定倾力相助。
没想到,十数年后,随着信物到来的,是故人的死讯。
救命恩人的托付,她不得不为。
要让裴忧回到南楚,势必要除掉姜府。
后来,杜九娘也想过,让姜皎置身事外,总归到时候姜府覆灭,姜皎只身一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是...
杜九娘仰起头,看着窗外渐暖的春光,无声地叹了口气。
两桩托付,她也算是尽力了。
剩下的就是姜府自己的事情了,姜相对裴忧三人道了谢,请人送他们出府。
皎皎抿唇看着杜九娘,正出神,一截冰冷的指头忽然探过来,勾住她的小指。
少年潋滟的红袍从她身边擦过,皎皎险些被他拉得趔趄。
她转过头,看到裴忧弯着唇,笑意温柔又恶劣,无声地朝她比了个口型。
“不怕。”
“很快就要结束了。”

金线缠铃(七)
这天晚上,皎皎又陷入了另一个梦境。
这一次是在一个十分陌生的场景,雨雾朦胧,漆黑的天边挂着一轮残败的月。
下雨的夜晚,原本不该有月亮的。
而她站在一个漆黑的巷子里,身后的墙壁爬满斑驳青苔。
忽然有人声传来,惊惶的,因恐惧而扭曲变调。
“就是这个影子,穿着一身长长的白裙,乌发都拖到地上,是她,是妖怪。”
空巷外传来一声笑。
恶劣的,染着点儿愉悦。
皎皎抬起头,果然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裴忧穿着身飘摇的红袍,朱红的发带沾了点晦暗的月光,像是饮过鲜血般,昳丽得妖异。
他的身旁跟着个蓝衣的小公子,小公子的面上还有些未褪的惊恐,应该是刚才指认影子的那个人。
他的描述过于瘆人,皎皎打了个寒颤,朝四周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个间隙,两人已经一步步朝巷尾走,长靴踩过积水的声音分外清晰。
裴忧漆黑的瞳抬起来,直勾勾地看着她站的方向,瞳仁深处染着点儿古怪的亮意。
最后,他站在皎皎面前,两个人贴得极近,鼻尖几乎都要碰在一起。
湿潮的水汽中,夹杂进一抹血腥气。
皎皎张大眼睛,心怦怦直跳,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裴忧能看到她。
蓝衣的小公子忽然语无伦次地惊叫起来:“裴,裴公子,我看到了,我又看到她了,妖怪。妖怪!”
裴忧漆黑的瞳仁转了转,皱起眉来,空洞洞的目光朝他的方向投过去:“再乱叫,把你的舌头拔下来。”
他的语调柔软,蓝衣的小公子却打了个寒颤,紧紧抿住唇。
裴忧似乎对他的表现尚算满意,歪着头,十指像是拉住了什么东西。
皎皎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少年的怀中抱着人偶。
他的神色异样地温柔,一只手张开些,护在人偶头顶,免得它被淋湿,另一只手从人偶的后颈绕过去,指腹搭在人偶的眼睑,亲昵地摩挲。
人偶原本空洞的眼眶中,安了两只眼睛,漂亮却死气沉沉,比原本的眼眶大了些,边角凸出来,颇有些诡异。
皎皎瞳仁微缩,胸腔中生出莫名的熟悉感。
她颤抖着指尖,摸了摸自己的双眼。
“不怕不怕不怕。”裴忧抱着人偶,轻轻拍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随意地瞥了眼面色发白的蓝衣小公子。
“现在去找你口中的妖怪,”他说,“但是,要安静一点儿,别吵闹。”
“她要睡觉了。”
蓝衣小公子紧紧捂住嘴,拼命点头。
潋滟的红影一晃,裴忧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朝巷口走去。
蓝衣小公子落在后面半步,黑黢黢的影子拉长扭曲。
快到巷口时,他忽然转过头,扯起唇角,诡异而无声地笑开,方才的恐惧似乎荡然无存。
雨珠从瓦檐坠落,叮咚,叮咚。
皎皎从梦中醒来时,像是溺水一般,急促呼吸了半晌,方才的恐惧才散开些。
她伸出发颤的指尖,将锦被裹紧了些。
黑暗中响起一道声音——
【系统提示,“小酆都”任务线已发布。】
*
第二天一早,府中传来消息,杜九娘自尽身亡。
临死前,杜九娘留了两封信,一封送去给姜相,另一封压在茶盏下面。
皎皎去主院时,看到姜相站在榻前。
杜九娘双目紧闭,安静地躺在床榻上,面上的脂粉都擦干净了,露出干净的眉眼,眼角有几道细密的纹。
姜相整个人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他抬起头,握住皎皎的手。
“过几日,父亲打算辞官回江南。”
姜相突然辞官的缘由,大概和杜九娘的那封信有关。
他看着失去生气的妻子,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拍了拍皎皎的肩,转身走了出去。
李嬷嬷走进来,看到皎皎,诶呦一声:“二姑娘是来看夫人的吗?”
外面的人声渐渐熙攘起来,府中已经挂起白幡,李嬷嬷是带人来给杜九娘梳洗换衣的。
皎皎最后看了一眼眉眼安祥的杜九娘,站起身,将床榻让出来。
屋中进来了许多人,嘈杂又忙碌,皎皎往门外走,忽然看到杜九娘时常抄经的那张矮桌上,摆了一副半卷的画。
她停下脚步,走了过去,将画卷铺平,看到上面画了个明眸皓齿的女子。
那女子看上去不过才及笄,眉目间还有些未褪的青涩稚气,唇角抿着笑,生动又明快。
一双漆黑的瞳,倒是和裴忧有些像。
画尾写着沈绿衣的名字。
皎皎的指尖停在女子的眉眼间。
她和皎皎在梦境中见到的沈绿衣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可是,气质却截然不同,初看时,很难将两人联想在一起。
皎皎忽然想起杜九娘对沈绿衣的描述——很漂亮,腮边涂了胭脂,鲜亮得不行。
鲜亮,生动,明快。
她看着画卷上的杜九娘,蓦然张大了眼睛。
不对。
*
子夜时分,皎皎在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得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今晚月色晴好,落在枕前,明亮得有些刺眼。
落在枕前。
皎皎的心跳忽然一滞,她今天睡前,分明拉上了床帐。
黑暗中有两道呼吸,一道是她自己的,另一道很轻缓,像是被刻意放轻,隐隐透着些难以抑制的愉悦。
一只手插进她的乌发间,一下一下,缓慢而耐心地往下梳,皎皎的头皮被轻轻拉扯,泛起些麻意。
寒意从后脊蹿上来,她抿住唇,僵直地躺在榻上,憋了满腹国粹。
明明第一个故事的结局都变了,怎么她的结局好像又绕回来了。
裴忧坐在窗前,铺满月光的红袍散落在榻角,漆黑的眼底染着亮意,怀中抱着那只眼眶空洞的人偶。
他垂头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睡得正酣甜,颊边睡出两团小小的红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