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玉渊潭的花开得正好。
我并不是一个爱花之人。
花花草草,长得再好,平日也不会多看一眼。
白兰带着我,从西门进,一直往前,右手边,有一片湖,白兰说,划船的话,沿着水路,能一直划到颐和园去。
是吗?
你还懂这些。
白兰说,我喜欢花草。
花草总是死了又生,可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晴朗春日,非要说什么死啊生啊的话题,真是晦气。
我问白兰,你当初为什么会来北京?那么喜欢花草,你们老家的花草不是更多?
白兰说,我想赚钱。
在老家,是赚不到钱的。
而且,我想离开。
我总觉得,人活着就是要离开。
每次不开心的时候,一想到,反正还可以离开,就觉得那些不开心,也都好过一点了。
白兰极少与我说心事。
我们之间,总是交流,又好像总是只摸到皮毛。
大约,那个年纪的年轻人,本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深入到对方的生活里去吧。
.......
想放风筝吗?
走了一会儿,大片草地上,看到一个少年,手里拿着风筝。
我说,我小时候看到邻居小朋友放风筝,开始时还羡慕,后来就变成了痛恨。
因为他们不带我玩。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加入他们。
得不到的,我就告诉自己,那些都是我讨厌的。
不知不觉,我好像真就讨厌那些东西了。
白兰听我说完,并不吭声。
他让我在草地上坐了,自己跑去很远。
过一会儿,手里拿了风筝,还有两根雪糕。
先吃雪糕,还是先放风筝?
阳光下,白兰的脸看上去特别健康。
那一刻,不会去想,这个人是不是同性恋,不会去想,这个人是不是靠跟男人上床赚钱。
你只会觉得,他是一个被阳光眷顾的少年。
是我最好的伙伴。
......
先吃雪糕吧。
跟白兰说。
白兰把雪糕的包装纸撕开,雪糕递到我手里,另一根,却一直拿着。
你怎么了?你不吃吗?
白兰说,两根都是你的啊,你不是爱吃雪糕?我怕你一根不够,又嚷着跟我要。
原来白兰还记得,春节前,我在他家养病,我嚷着要吃雪糕的事。
你啊,别对我这么好了,像我这种人,不值得的。
说完这句话,转头去看别处。
白兰并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等我吃完一根雪糕,立刻嚷着,赶紧啊,趁现在有风,把风筝放起来吧。
白兰将线轴放在我手上,他自己拿着风筝,跑出去几米远,然后把风筝举起来。
听我的,等风一来,你就开始跑。
好,我知道了。
从来没有放过风筝。
原本也以为自己不会喜欢。
可是,看着白兰将风筝举起来,看着他脸上充满期待的表情,突然就有点喜欢了。
有些事,哪是自己不喜欢呢?
只是因为得不到罢了。
......
风来。
白兰喊了一声,快跑!
我扯着线,快速跑了起来。
能感受到,有一个东西,借着风力,开始往天空飞去,那个东西,想要挣脱我的束缚。
与其说,那个东西想要挣脱我。
不如说,我想跟着那个东西一起飞走。
好,开始放线,快点放线!
白兰在指挥我。
有些慌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放线。
白兰跑过来,抓着我的手,教我一点点把线放出去。
你看,是不是很简单?
白兰与我靠得很近。
我甚至能摆脱风声的干扰,听到他的心跳。
怎么了?你不看风筝,看我干嘛?
白兰专心帮我放着手中的线,一转头,发现我正在看他。
我说,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放风筝,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这样手把手地教我放风筝。
白兰笑了起来,说,不错不错,总算有个第一次,你是给我的了。